16、镜碎 砚书从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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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书从楼上冲下来，右臂不自然的垂下，偶尔被人撞上，疼得心悸。
这种酥麻的疼痛泛着涟漪，慢慢的霸占四肢百骸，使他昏昏沉沉。
重檐上挂着精巧的细白牛皮灯，被晚风一吹，打着圈儿的旋转。那光照在人脸上，忽明忽灭。砚书脸上全是汗珠，王焕之拖着崔四好不容易追上他，见他呆呆的倚在墙上，长睫偶尔扇动。
他的四周围绕着纱衣宝钗的女子，王焕之却觉得他此时比之更像女子。
砚书落在粉墙上的影子，纤细孱弱，夜风一击就要碎似得，教人徒生怜惜。
王焕之此时灵台清明，再没有比现在更清醒了。犹如大醉一场，雾里看花阴霾散去，抽去蛛网的明澈。
王焕之扶住崔友吉，脚步慢下来，每踏下一阶，心里头的主意就多了一分，每靠近砚书一步，背脊也直挺一寸。等少年将目光投向他，他已经恢复往昔拂一拂衣袖的洒脱淡然，回他春风拂岸的一眼。
只是这眼神，全没有情义，和他应对王公做出的风采怡人做派全无不同。
砚书唇角冷笑，月光的冷蓝只在他面上闪过一瞬，再看他脸上依旧布着暖黄的光晕，只余眼中寒意逼人。
他们二人在马车中默默无语，青布帘随着马蹄悠荡。
窄小的车身逼得二人锁紧身体，砚书将脸转过一边，透过偶尔开合的帘幕去看街角。
哒哒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敲碎长街的月光。
车内越是沉默，砚书越是难过。
他恍惚了半晌，忽然说了一句，“我要回去了。”
这句脱口而出的话没有引起王焕之的注意，他的表情没有起一丝波澜。
砚书心里头越来越乱，自己的这句话倒像是赌气似地，他有什么资格赌气呢？
“我脸上受了伤，不能再回崔府。先生把我放到这里吧。”砚书心里自嘲，态度越发恭谨。
王焕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敲了几下，才说，“我不该把你带来。”
这是嫌弃自己碍事了。砚书低下头，忍着眼窝的热意，扯出一个笑，“是，奴才多事。”
王焕之没有答他，看到他右袖上的血水，蹙紧了眉头，“你的手腕在这里治不了，姜九伤你，似乎是为了把你带回去。”，他的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砚书不敢抬头看，害怕见到那让人刺骨冰寒的真相。
砚书没来由的懦弱了，想要退缩，他不自己的拱起身体，背脊紧紧贴在车壁。
“你愿意去吗？”
王焕之的声音从来都如三月春风，此时却如剪刀，似利刃，毫不留情插到人最柔软的地方去。
你怎么这么残忍？
砚书猛地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下有着淡淡的青灰，却无损眼角眉梢的暖意。
“我为什么要去？”一字一句，带着反抗的意味。
王焕之伸出手掌想要抚一抚他的脸，被砚书向旁一偏躲过去，脑袋撞在车窗凸起的木辕上，一阵闷响。
“瞧你，总是要吃痛才肯听话。”王焕之依旧将手盖在他的脑袋上，抚着他撞伤的地方。
王焕之的绸袖盖在他的脸上，不久落上水印，轻柔的覆在他的脸上。
半晌，听见砚书闷闷的说，“你会后悔的。”，他的鼻音还很重，像是午睡正至酣处，被人一兜凉水浇下。他带着鼻音恨恨的说，“你会后悔的。”
王焕之一笑，手上动作不减，替他轻揉着伤处。
我自少时，从不知“悔”为何物，虽死犹不悔。
砚书孤零零立在石头街上，右臂无力的垂下。他的脸色青白，一双眼目送着王焕之的青布马车归去。直到那抹青色消失在街角，他还是痴痴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他从未相信过王焕之，然而此时被抛弃，也攒了一缸子的失意。
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但是太快了，猝不及防，毫无预兆的被抛下了。
夏夜的石头街繁华如灿星，往来商贩堆砌的萤虫之光，成全了最富盛名的安庆府。
王焕之，你且看着，你的自以为是会为你带来什么。
砚书孤立的身影在这灯火辉煌的夜市下充满落寞。
但那只是背影，窥视的人看不到灯影下他嘴角的冷笑，看不到那双刚刚落下泪的眼睛，有着怎样冷酷的深渊。
栗坤是在街上把他拾回去，姜东台听到消息，命令侍女去检查他的身体。
得到果然是女儿身的消息，他默不作声。
一旁的郭易人问他，“真的是大小姐？”
姜东台一撤眼帘，盯着窗棂外的枫树，半晌才开口，“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我们寻到？”
郭易人眼里泛出了泪，“她身上的徽印是王室才有的记号，不曾听说年纪相仿的王室女子丢失啊。”
姜东台想起砚书的那双眼睛，总觉得不安。
“此事尚未确定，不必传信予姑姑知道。”
郭易人虽然认定砚书，但怕万一认错了人，徒惹她伤心，也就答应下来，他人如大鹏自窗跃下，转瞬消失。
姜东台的手里握着东陵玉杯，指腹来回摩挲。
北静王府姜侧妃女幼时被秘密送入宫闱，其中缘由姜氏也不甚明白。
直到永寿元年，北静王世子也被送入京城，寻女之事才被提起。
北静王对姜侧妃无甚情意，鱼氏故去后更是冷淡。
姜氏每次提出要接回女儿，北静王总是不耐，直到太平郎出世，姜氏终于对北静王绝望。
自福柔的“死讯”公布于世，这世上再不会出现李福柔此人。
姜氏没有恩宠，所有的指望都在这一个女儿，因此会动用家族之力，多年来寻找遗落在外的幼女。而线索，都指向长信宫，前朝太后冯氏。
陈留王朝起于唐氏大族，下有李、皇甫、杜、陈四大家族，各族有自己的族徽。而北静王府李氏的族徽是流觞花，凡此门王女肩头皆有此花印攀附，遇水则现。
木须子传讯南康府出现肩头有流觞花族徽的少女，姜东台立刻南下，一路收集此女情报，发现她与骊山探子往来神秘。因此猜测这个女扮男装的书童就是姜氏的女儿，李福柔。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镜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