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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花儿 ...

  •   至和二十四年夏,留国静文君使樊,上与之商国事。
      上古时期不论王公贵族还是草头百姓皆崇尚“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日子,我觉着我最近是过上了这种好日子,有时候我躺在屋顶上赏月,连眼皮都懒得睁开。张将军说我平常呆在他旁边、能随时听他命令就行,不论是在屋里、门口、梁上、或是地底下。不过这样发展下去迟早会有人说我是吃白饭的,但是我更乐意听到别人说我是吃软饭的。
      一天下午张起灵坐在书房里研究棋谱,我蹲在房梁上。经过一段日子的磨炼,我如今已能克服种种怨念。想当初我以为小花是个姑娘天天还想着要娶他,后来梦想破灭了,我也只是躲在房里对着一盆水仙偷偷哭了大半天,当然最后水仙死了。这点芝麻大的事算什么呢?至少天天从不同方位,偷看张将军英俊的眉眼,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无邪。”
      我跳下来,半跪在他面前,他手里拿着一封刚写好的信:
      “静文君。”
      静文君是当今留王的亲弟,其名解连环。留王多病,近日患上气疾,恐怕时日无多。
      静文君很快写了封回信。张起灵把信看了一遍,烧掉,他说:“留国王储尚幼,静文公出将入相,若是由他摄政你看如何?”
      我说:“静文君所图不过是更高的位子罢了,这样的人若是能拉拢过来对我们极有益。”
      “你好像很清楚。”
      “卑职以前听说静文君身为女御之子却位极人臣,而得势后却任用石暝、孔离疾这样的阿谀小人,可见此人只不过是善于玩弄权术的臣子,绝无帝王之才。”
      他看着我,让仆人都出去,关上门。半晌,他才说:“那你看当今樊王如何?”
      我小心翼翼地问:“和静文君比么?”
      “和我。”
      我猛然抬头,他的瞳孔漆黑,中间倒映着火光。我低下头:
      “不如。”
      他忽然把连转向一旁,似乎在眺望某个遥远的地方:“我的祖父曾随樊庄公南征北战数十年,庄公允诺,樊国存世一日,一半归于张家,”他停下来,端起茶杯。
      “在我十三岁时当今樊王极为,不久我祖父在入宫时病世。樊王亲自主持丧事,这对张家是无上的荣耀;
      “但我后来检查祖父的遗体,却发现祖父死于鸩酒;
      “我本想质问楚千机,但是一直忍了下来。直到现在。”
      我说:“您是想让我做什么呢?”
      他说:“我希望你能祝我一臂之力,我的亲人不多,你算一个。”
      我镇定无比:“好。”

      到如今我才发现,张起灵,他是多么孤独的一个人。楚千机在他身边布下无数眼线,只有我和胖子作为他的亲信,光荣地参与了他艰险的造反计划。
      但是他那句“亲人”真的弄得我有些揪心。
      五月,天气渐热,胖子换上最清爽的衣服都无法止住全身大汗淋漓,他一边走一边嘟囔:“这衣服胖爷我去年都能穿,今年怎么就缩水了?”
      我看了看说:“衣服没缩水,你吸水了而已。”
      在走廊里我们碰上迎面而来的子鱼,我第一反应是立刻翻身上墙,但我光顾着和胖子互吹,一时躲避不及,迎头碰上。子鱼气色很好,耳鬓插着一朵玉簪花,浅绿的曲裾深衣如同流云。胖子点头哈腰地迎上去:“夫人好!夫人今天可真是明艳动人,胖子这厢有礼了。”
      我实在看不惯他这哈巴狗样,便把子鱼拉到一边:“近来过得怎么样?”
      “很好啊,哥。”
      我看着院子里的树影,问道:“嫁给他……你开心么?”
      子鱼温婉地笑了:“将军是很好的人,嫁给他是子鱼的福分。”
      我也笑着说:“那就好。你开心就行。”
      我笑得脸都快烂了,肠子都快拧在一起。
      张起灵召我和胖子过去,估摸着是要商议造反的细节,胖子当初知道这事时一拍胸脯(上的肥肉):“胖爷我早就看那姓楚的不顺眼了!胖爷的命是张家的,将军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反了他娘的!”我想的则是能跟着张起灵,管他是杀人放火挖人祖坟。
      但是楚千机不同于宇文鸿雁,宇文鸿雁毕竟年轻,少年得意就有些不知所以,导致了身死国亡的下场;而楚千机可以算得上老谋深算,国都中几乎有一半的贵族听命于他。
      “我说天真,你成天戴个面具干什么?你那张脸挺好看的啊。”胖子指着我脸上的银质面具问道。
      我心说我怎么知道:“将军让我戴着。”
      自从进了将军府我就一直上蹿下跳,没几个人见过我。张起灵前不久派人送给我一个木盒,打开一看就是这个面具。

      树影在青色地砖上投下无数光斑,一群麻雀在石子路上欢快地啄食。张起灵瘫着一张脸,开门见山:“昨夜留王薨了,世子继位,静文君摄政。”
      我说:“出事了么?”
      张起灵把手中的信扔到书桌上:“显然静文君并不满足于此。”
      我说:“新留王不过区区六岁小童,静文君若是意欲除掉他易如反掌。”
      “但有个人一定会阻止。”
      “谁?”
      “平詹王。”
      我不明白为什么。
      胖子忽然插嘴说:“那个平詹王好像是你老朋友。”
      “是。”
      张起灵说:“平詹王自归国,自请调于西北边界,以连环计大破匈奴骑兵,”我心想那当然了,小花平日最爱看的就是兵书。“若是不是世子,恐怕国军之位就是平詹王的了。”
      我赶紧说:“平詹王此人属下十分了解,他虽有将才但绝对没有别的意图。”小花以前最大的爱好就是睡懒觉,日上三竿他能翻个身就算做了运动,让他每天披星戴月地批公文……估摸着三个月之内就能逼着他自挂屋梁。
      “那样最好。”
      是岁,留惠公薨,新王登基,改年号为“建元”。

      “你说将军到底是要干什么?”回来的路上胖子问我。
      我说:“你若是文武双全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为国为社稷鞠躬尽瘁、然后国君一直打压你、最后你发现国君杀了你爷爷,你会怎么做?”
      胖子想了想,说:“盗帝陵。”
      “好,有前途,”我冲他竖起大拇指,“总之拿下楚千机是第一步,接着就是留国。必须尽快,一旦我们的计划传了出去,南边的齐国一定会以种种名义讨伐。”
      我走出几步,发现胖子停住了脚步,问道:“小天真,你又没有想过,要是失败了会怎么样?”
      “嗯,想过,”我揉揉额头,“将军去哪我就去哪。反正我跑得快,倒是你,”我看着胖子几日不见又胖了一圈的肚子,着实够呛,“你这样以后去倒斗就不怕卡在棺材里?”

      半月后,留国传来消息,朝中要求静文君取国君而代之的呼声越来越强烈,少数几个反对的声音在家中一一遇刺,对此,我只能说那几位大人家的保安工作做得太差,以至于我在太仓令丞吕大人面前拔刀的时候竟无一人阻拦。我准备离开时,闻到院子里的花香、夹着刀尖上的血腥气,接着我看到吕阎脑袋底下压着一封信,上面的字迹看着很眼熟。
      我把沾血的信件抽出来,最后的落款是“平詹王解语花亲启”。
      那晚我想起了以前发生的很多事,想起夕阳下小花的马车飞驰而去时飞扬的金色尘灰,和天边两行归雁;想起他说“做国君非累死我不可”时脸上介乎轻快与猥琐之间的笑容;想起他认为“月华属阴,利女子”而在月光下研药,最后制出虫药的往事;想起他跪在硬邦邦的石头地上面带微笑状如桃花的样子;想起……很久以前,我刚到易茗居,一个小丫头一样的孩子在所有人冷寂的目光中,第一个冲过来拉起我的手,说“以后你和我一个房”时,满树的海棠花香飘万里。
      我从屋顶撤出,留下身后的尖叫与嚎哭,融入如霜的月光。
      张起灵这人我太了解,上回宇文鸿雁被杀,他的亲族中全部男子,共五十九人,智力少加正常、四肢健全者皆受枭首之刑。按着如今这势头发展下去,他和小花迟早要干起架来,而且定是一死一活,届时我要么是愧疚至死,要么是伤心至死。

      五日后,张起灵收到线报,他将巴掌大的一块碎纸递给我和胖子,胖子说:“解连环终于忍不住了。”
      纸上只有寥寥五字:六月初九,变。
      张起灵不疾不徐地问:“平詹王那边有什么消息?”
      我说:“平詹王目前仍在北方,若是要赶回都城至少需要五天。”
      他淡淡地扫了我一眼:“那最好。”
      “将军是不信么?”我放下手中的茶盏,笔直地跪在他面前:“属下愿只身前往平詹王军营,一定不影响您的计划!”

      我骑马在路上狂奔的时候无比后悔,早知道就别把话说得那么满。到小花那该怎么办我还没个主意,总不能上去就握住他的手说:“小花我的好兄弟!我们这边要帮着解连环造反你能当作没看到么?事成后我请你吃酒!”那也太难为人家了。
      六月初一清晨,我拍了拍座下的红枣马,连续好几天的日夜兼程,再跑下去马就要累死了。远远的可以看到谷地里的军帐,和被风撕扯高扬翻飞的旌旗。前几天我跟一群修路的人,打听到小花在军中当上了大司马,掌管五万兵权,偶尔人手不够时还兼当军医,他还有个貌美如花的夫人,更有传闻说不少次开战前夕敌方主将死在军中,就是这位夫人所为。
      总之最后那点我是信的。
      我摸出藏在胸口的信,扯下面具,走向军营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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