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天之谎》泥彩

8、噩梦 她的仇恨，

　　饭罢借宿酒楼隔壁的客房，早芊和龙幽不知又为了何事斗起嘴来，吵着吵着干脆开始斗法，我看着两人你一团火球我一个魂咒放的不亦乐乎，不禁令人冷汗。到了房门口，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停战。应夜笑着道了声“好”。

　　好吧，权当这两个家伙真的是想到了靠施放法术来吸引那妖怪的注意，让它更好找到我们。

　　客房是那种厢房式的，里外隔间的两扇推拉门，一边走廊一边阳台。

　　戊时三刻，我起床望下窗外，万籁俱静，灯火停绝，整个城镇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只有云边月光忽暗忽明，仿佛沉睡的小兽，缓缓发出均匀的鼻息。还好，我捻个诀，一会浮云驱散，月色尚且明朗，柔和的清辉洒在脚下地面上，缎子一样轻轻颤动着，我怔怔盯着那一片月光，有些出神。

　　下凡的感觉…大不一样了呢。

　　“如此良辰如此夜，也犯不着风露立中宵吧。”我闻声诧然回头，却见隔壁应夜也推开了门走到阳台上来。背着手站在那里，含笑瞧着我。

　　多了这一两次的交往，我已晓得应夜不是我从前想象的靠脸蛋惑人的家伙，如今他又故意做出这副倜傥样子，我不免感觉有些好笑。

　　我随口说：“许是晚上吃多了有些睡不着，出来看看月亮。”再一眼看过去时，月光恰好斜斜打在他一侧脸上，温柔的曲线清隽非常。映着那一身白色亵衣，我竟恍惚生出几分虚幻的感觉，仿佛他就站在那里时，再过须臾，便要淡成这寒夜里透明的雾气散去了。顿时心里突地一下。

　　他忽而转头望向那一轮明月，神色亦有些惘然:

　　“只有凡间才能看到的，这样的月亮么…”从天界看去，月亮只是那道虚拟太空上一个荒寒的三维球体而已，哪能得有如许冰清玉洁，亘古不变的景象，更罔论阴晴圆缺，聚少离多，或许正因此反而显得珍贵罢。

　　地球存在的意义，不正是为死气沉沉的天界增加几分变化的生气么…

　　我忽然心里有些发堵，装作困了，摆手懒懒答道：“嗯，我倒有几分想睡了，现在方才亥时三刻，我去眯一眯，你也多少睡会罢。”

　　凄迷的夜空里，似乎铮然一声琴弦轻响。

　　我骤然回头，见应夜眼中亦是一瞬闪过精光，笑着望过走廊那端尽头：“看来是睡不成了呢…”
　　白日里两次做怪的那只妖站在彼处，一身百蝶团花曲裾，裙上殷红的牡丹山茶交次盛开，分外诡异妖娆。她怀中依旧抱着一把琵琶，幽幽的琴音附着蛊惑的魔力，在寂夜里弥漫开来。
　　“她原本是打算趁我们都熟睡将我们在梦里魇住啊… 真是，偷个玉用这么狠毒的手段。”
　　“嗯，我现在正密语把龙幽他们两个唤醒。”
　　“希望早芊别又闹起来… ”
　　“你先躲到暗处，看她怎么来拿我这玉。”
　　且见那妖一边弹，脚下的木屐一边和着节拍，踏着地板上的月光走过来，嘴角噙着温柔的浅笑。
　　走到应夜身前，她的笑容蓦然僵住。
　　“怎么可能…你…没睡？”
　　妖怪，伏羲琴…可不是这么用的哟，真正的神器哪里有弱到这地步啊。
　　“让你失望了。”应夜淡淡答道。
　　“梦芙姑娘，或者说，你这妖孽，为什么非要我身上的玉玦？”
　　那妖精却不答话，脸色一变，自袖中发出一条铁钩爪直取应夜腰间，其去势之迅猛，竟极为凌厉，纵是应夜仙躯，猝不及防下也只险险避过。我在一旁看得真切，那妖怪面部倏然变的狰狞扭曲，后脑上探出一对紫毛的兽耳。

　　应夜冷笑一声：“区区狼妖，有了伏羲琴，就想自不量力侵扰本仙君？”

　　哗！有气势！！在天界习惯了安逸，这等上君的厉色严词威风气势我真是统统都分外生疏了。

　　“若是还怜惜你数千年的修为，便速速停手，权且饶你一命!”
　　她闻得此言，却并未有半分犹豫恐惧，反而，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身躯一震，爆发出强烈的仇恨？她的攻势更加猛烈，长链挥舞骤如急雨，左手亦指出一条长鞭，一把海底捞月欲将应夜绊倒，步步紧逼，竟用的是不要命的招数。应夜起初只疾避徐退，甚至还怕惊动这一层连累被缠绕在伏羲琴梦魇中的凡人，见得她这般打法，只有抽出长剑与她缠斗在一处。自然，不过二十招便制之于剑下，妖怪艳丽的脸庞上露出不甘与哀色。

　　战事结束，我方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上前施个法教它现出原身。

　　“嘶…怎么，这么小？！”
　　地板上奄奄卧着一只一臂长的紫色小狐样的动物，小耳朵耷拉着，尖细的长吻，还有奇形怪状长着细小鳞角的尾巴。

　　“额..不是狼妖也。”这么幼年的小兽竟能掌握出神入化的变化之术，还敢将伏羲琴宿在自己体内，断然不是普通妖物。

　　“算了，说罢，你是什么来头，我们不伤害你。”

　　小狐闭着眼，长睫毛下竟渗出一滴晶莹泪水，顺着狭长的眼角滑落在在冰冷地板上。

　　应夜一皱眉，解下腰间玉玦，轻轻抛在它颤抖的怀里。
　　她弱小的身躯一震，将玉玦圈在怀里，浑身覆盖上一层迷离的紫色光辉，片刻后，人形的梦芙又站在我们面前，面色苍白却满脸泪水，朝我们深深一福，便转身欲走。
　　“你以为只有这样便轻易放你走了么？”走廊那头，醒来的龙幽早芊已戍候多时。龙幽又把那柄夸张的大刀扛在肩头，笑容阴恻恻。
　　“我早知道，天界的人不会轻易罢休。”
　　“你们来这里，本来就是想把我们赶尽杀绝！”
　　至此，我只有扶额以表示迷茫了。
　　我们…躺枪了？

　　******

　　或者，那真的是十分久远的往事了。

　　第一纪恐龙毁灭不久，第二季人类文明尚在蹒跚学步，而天界，还没有没落到如今的地步。彼时六维世界的胜境我们已无法再想像，尚有几位远古的神明在世，五方天帝麾下百族来朝，四海一片欢荣祥和。

　　那最开始的诞生，一定是个错误。太昊伏羲以手杖附魔降龙，耗费了自身魔力，伏羲氏由此以沉睡恢复。这一梦，就是三千年，梦中的幻境以游离的灵力为引化作实体，从此成为噬梦为食的神兽一族。

　　【梦貘】，这是它们的名字。

　　起初梦貘还不会控制自己的能力，往往将睡梦中人类的精魂吸食殆尽，一下子多出如此多的行尸走肉，森罗殿上下十分为难，阎王只好央求伏羲将自己的灵力封在一块幻暝玉中赐予梦貘一族，以牵制引导它们的力量，玉玦由一代代族长传承，既防止无辜的人失去心智性命，全族上下也把伏羲与天界看做创造者，这玉玦便是上天还眷顾它们一族的证明，只要它在，便佑得平安。
　　梦貘们以人的噩梦为食粮，偶尔进入动物的梦境寻找些点心，这样相安无事的过了二十几代，直到这一次。
　　这一代族长是女性，育有一儿一女，雄性的梦貘意气风发不听劝告，在决斗的怂恿之下，自以为荣耀受到了玷污，将玉玦的力量弃之不顾只身闯进当朝天子的梦中。
　　那梦中万箭齐发，兵粮寸断，现世的光辉与苦难并存，勇武不知敬畏的少年梦貘催动起自己最强的灵力，吞噬一颗对天下命格至关重要的灵魂。你可知一朝无主，四海纷争？你可知每一次群雄竞逐，中原大地便要沦为血洗的跑马场？

　　你可知要扭转这样局势突变带来的动荡，只有以一位始神的全部灵力与性命殉葬…
　　作为创生者的伏羲，自然，甘愿负起这样的命运。
　　然而为了活动在地球的生物，如今竟要牺牲天界之帝，这样的韪难，梦貘不得不得到惩罚。四方天帝仅仅派遣三名下界征伐使，便在地球历三日内，几乎屠净梦貘全族。
　　族长用性命守卫巢穴，将剩余的这一支托付给自己的女儿，最终在焚骨的烈火中挣扎死去，尚且年幼的女儿不得不背起族长的使命，带领苟延残喘的一族逃避追捕，四处流离，而具有净化噩梦作用的玉玦又被天界收回，她常常只能眼睁睁看着被强大梦魇反噬的同族狂乱地号叫，然后死去。

　　都是天界的错，是他们要赶尽杀绝，那便与他们，同归于尽。

　　她怀着这样的执念跳下传说中堕魔的阙谷深渊，企图用契约换得毁灭的力量，却意外遇到了遗失在谷底的伏羲琴。

　　此刻站在我们面前，梦芙的眼中燃烧的，是那一日焚尽整个梦貘巢穴的烈火；她的仇恨，积蓄了无数族人的经年冤恨。

　　她却只有颤抖着，向我们跪下，泣不成声：
　　“求你们，拿走伏羲琴，杀了我，折磨我，让我无尽地哭喊哀求也好哪怕拿走我的一切…所有的余孽我来承担，只求你们，放过我无辜的族人…”

　　默然。

　　“这样的罪名，你承担得起么？”应夜的声音幽幽响起。梦芙猛地抬头，眼底是惊恐与至极的绝望。

作者有话说

　　悄悄地切换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