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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天上一轮下 ...

  •   天上一轮下弦月,照在寻常巷陌,也照进富贵人家的朱门。
      洛阳城的西北隅,高楼连苑而起。虽说不曾覆压三百里地,却也是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自有一番峻丽景象。正是一月下旬天气,大地回暖,万绿萌动。草丛中开始有虫声呢喃。当令的梅花,东一团西一簇,红的如霞,白的似雪,开得十分繁盛。
      叮叮、当当,环佩相击,老远就泄露了主人的行迹。地上探出一只丝履。履面上五彩斑斓的大凤凰,神情倨傲,眼睛微睨,头朝后微曲。
      究竟是什么样的诱惑,令这百鸟之王,飞禽里面的瑞兽,也一步一徘徊,心无别属了?众人瞪大了眼睛,聚精会神,等待女主角亮相。
      一个浑身珠翠的女子,踌躇着,自黑暗中走出。她二十六七岁年纪。雪白的一张鹅蛋脸,乌圆滴溜的眼珠子。脸颊上浅浅的酒窝儿,未笑已觉有三分醉人。头上一髻黑云,绾成双缳。鬓边插着珠钗、玉簪、翠钿、金步摇等各种首饰。身穿白色丝绸展衣,十分素净。只在衣领和袖口处,用金线绣着摇翅欲飞的雉鸟图样。一条淡绿色的披帛,软软地搭在肩上,旋绕于手臂之间。虽无十分好颜色,但仗着年轻,也可以称作一个美人儿了。
      只是——艳帜高张,青史留名的倾国名花,是她吗?
      她低着头,跟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的向前移着。夜风微凉,那树上的梅花,一片两片的,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满天的粉霞艳光之中,一座屋宇赫然逼现在眼前。那座房子开间极大,台基很高,里里外外灯火通明,亮得好象烧着了一般。通往幽闭着的大门两侧,侍卫纵向呈一字排开。他们身着铁灰色的两铛铠,手扶长刀。刀身乌沉沉的,被月光一映,冷浸浸地迸出寒芒。她的脸色越发白了,手指紧攥着披帛的一角。
      月色凄冷,如一张张飞舞的蝉翼,扑到高悬的匾额上。隐隐的,但见“金墉宫”三个字。这地方是三国曹魏时代留下来的遗迹。此时曹氏风流,已销声匿迹两百多年。连篡魏的西晋王朝,也在八王之乱的兵戈中分崩离析。诺大一个中国,沿长江一分为二。在南边,逃亡的司马家族苟安百年,熬不下去了,让贤于卖草鞋起家的刘裕刘寄奴。刘姓江山,迅速转手,由家臣萧道成夺了去。萧道成重视民生,自言:“使我治天下十年,当使黄金与泥土同价。”这话说得豪情万丈,却不免沦为空谈。因为他当了四年皇帝就死掉了,儿孙子侄又不成才。萧道成所建立的齐国,未治先乱,也快亡了。而在长江以北,匈奴、羯、鲜卑、氐、羌五个民族,先后建立了十六个割据政权。这些国家彼此之间谁也不服谁,互相攻战。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纷扰乱世,总得有人出来收拾残局。晋东晋太武十一年,十六岁的少年拓跋珪称王建国,国号为魏,史称北魏、元魏、拓跋魏。这个鲜卑人建立的国家,在五胡的混战中越打越强,最终统一了中原。
      绯衣的侍者,拉长了声音通报:“皇后到——”。那迤逦的尾音,砸在雕龙刻凤的丹墀上,一下,两下,三下。皇后惊恐万分地望着那扇门。“咿呀”半响,门被拉开。一个声音低沉地迎了出来:“检查她都带了什么?但有寸刃,立斩无赦。”语气平和,连声调都不曾提高。皇后却好象听到噬人猛兽的怒吼一样,脚底一软,险些从石阶上跌下去。身后的小宫女,忙上前扶住她。皇后颤抖的手,死命搭在小宫女的腕上,一步一步,趔趄着往前走。
      两个头戴笼冠,身穿朱袍的宦官,将她堵在门口。为首的那人恭身道:“皇后娘娘,对不住了。”也不待她回答,即上前搜身。皇后窘得很,泪珠在眼皮子上滚来滚去。那两个宦官没有搜出什么,才引着她走入内室。
      屋子里拢起了地炕——把房子基座下面都掏空了,将烧好的炭推进去,整个屋子就是一张大暖炕。窗户都用绵纸封住,外面春寒料峭,人在屋子里却不觉得冷。这房子有个名目,叫“含温室”。屋子的主人似乎还是觉得不暖和,拢了地坑之外,又生起火盆。从平城运过来的上好红炭,哔剥、哔剥地燃烧着。室内的陈设雅致,四壁摆满了图书,正中放一架龙凤朱漆画屏风。屏风前的地板上,铺两寸厚团龙大祥云的氍毹地毯。服色鲜明的众人,锦簇绣丛地拥着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那人半靠在一张软榻中,高高的额头,面容俊朗,眉宇之间一股凛然英气。皇后一见到他,全身的血液却似凝住了。她伏在地上,颤声道:“臣妾参见陛下!”
      ??拓跋家族经营北方近百年,传到第七代上,拓跋宏继位作了皇帝。他三岁母死,十岁父丧,由没有血缘关系的祖母冯太后抚养。冯太后怕他日后对自己不利,几次想另立新君。拓跋宏小小年纪,已经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及至成年,越发地手段不凡。他修内政,明法纪,大刀阔斧地改革弊政。太和十七年,又以南征为由,带着三十万鲜卑军人浩荡南下,把都城迁到洛阳。旧京平城,地势荒僻,交通不便,早已容纳不下他吞并天下的雄心。北魏经此一番整治,国势如日中天。半个世纪以后的杨衒之《洛阳伽蓝记》中追述当时的盛况:“四海晏清,八荒率职,缥囊纪庆,玉烛调辰,百姓殷阜,年登俗乐。鳏寡不闻犬豕之食,焭独不见牛马之衣。”洛阳城的繁华程度,远远超过齐国的都城建康——建康迟早也是囊中之物。
      ??拓跋宏目光深遂,定定地凝视着皇后。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敢去想。一屋子的人,屏息静气,连呼吸也不敢大声。令人悚然的寂静中,“噼叭”一声,雪白的银盆里跳出数点红炭,满屋子都是将死木材的气味。炭起初是树,因为特别的变故被埋进地底,不肯就死,苦忍着活过来。然而,这倔强的生命,也快成灰了。皇后被炭气一熏,眼泪就像滚珠子一般,吧嗒吧嗒地往下落。拓跋宏淡淡地道:“你哭什么?我不在洛阳的时候,听说你做了很不好的事。”皇后道:“臣妾冤枉!臣妾主持后宫,难免会招人忌恨。他们背地里嚼臣妾舌头,众口烁金,积毁销骨。官家,求您给臣妾做主啊!”拓跋宏看了她一眼,缓缓道:“你起来说话。”皇后拭了眼泪,惴惴地站起身。拓跋宏朝东楹窗下一指,示意皇后坐下。他道:“你是朕的皇后。普天之下,没有人可以屈枉你。”他狭长的眼睛里又是愤怒,又是伤心:“可你也不能骗我。”皇后只觉得身子一轻,嗫嚅道:“我……我没有。”
      ??皇帝仿佛不认识她一般,唤人:“把他们都带上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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