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嘴》心一非

7、第七章 富贵小区

　　“表面上看这女人胖乎乎的，还以为她憨厚善良，想不到竟然一肚子绕绕肠子。”老可不禁厌恶起车上的这个胖女人。恰好路面上有一道小沟，老可使劲地踩了一下车子。
　　“噢，原来这个考公务员里头还有这么多道道呀，说来说去就是要钱，等我那小二子毕业了，干脆到人才市场去应聘，我没有那么多冤枉钱花！”老可好像在自言自语。
　　“哎咦喂！你这人怎么回事，眼睛瞎呀！这路上的坑你看不到呀，一个人神神叨叨地念什么歪嘴经呢，就不能慢点骑呀！”也许是听到了老可说的话，也许是被路面小坑给颠的，弹得老高的胖女人恼羞成怒地嚷道。
　　平时，老可对这条破路，还真是埋怨了不少，坑坑洼洼的，颠了乘车的客人不说，对车子也是一种损伤。
　　“今天，这坑还真给力！”老可这么想着，但随即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这顾客可是上帝，自己平时可从来没这么干过。于是赶紧赔罪说“好，好，慢点，慢点。您不是着急嘛！”
　　“哎，你说说，这城里的这些马路，年年修，年年坏，这质量问题怎么就没人管的呢？听说这铺路就是铺钱呀，就这城里扁担长点的一截路，每铺一次要好几百万呢；还有这路中间的绿化带，这条主要干道本来就不宽，去年还又把原本的绿化带挖了重弄，不但不缩小，又增宽了，搞得这路面更窄了。后来听说换绿化带是假，栽树是真，就这么每棵小树一千多块呢，又不是什么摇钱树，这么贵。还有西边广场上的那些大石头，乖乖，三万多块钱一块，是蓝宝石啦还是夜明珠啊？这一块石头在我们农村就是一幢三层小楼啊！你说这些干部不晓得怎么想的，该花在老百姓身上的钱就是舍不得。听说国家有政策，对六十岁和八十岁以上的老年人每月发给几十块养老钱，人家附近的县都发了，就是我们这里没发，搞这些倒是有钱。“老可又开始自言自语地说着。
　　“我说你这个拉车的哪这么多话呀，这钱那钱的关你多大的事啊？真是眼小没见过碟大的天！这点钱算什么啊，我还告诉你了，就这铺路建桥的一项，上面一下子就给了好几个亿呢，就建一个西门大桥，上面就给了两千万，不栽花种草买石头，你说往哪用啊？还能发给你老百姓啊？美的你！这么肯关心国家大事，我看你能去□□工作了。吃！三万块还盖小楼呢，说出来吓死你，就我家住的小别墅，一百多万呢！看你们拉车的一个个的穷样子！
　　“行了，行了，不要废话了。快点，快点，拐个弯就到了。”胖女人急于回家，不耐烦地挥挥了手说。
　　这富贵小区，老可熟悉着呢，他每次拉到这的顾客差不多都是衣冠楚楚的重量级人物。这可不是一般人能住得起的地方，小区前后共六排，每排有三十多户人家，都是一式的主体两层，局部三层欧式小洋楼，外墙从下到顶镶嵌着深灰色小壁砖，楼前面带个小院子，每幢占地面积二百多平米，两幢一连体，楼顶都是深红色的琉璃瓦，院子护栏是一溜的不锈钢烤白色漆。里面老可没机会看到，不敢乱想像，大概就像电视上放的皇宫吧！这个女人说一百多万，真值！就这小县城，普通人一辈子想都不敢想。
　　“停，停，到了。”在第二排的东边第二家，胖女人下了车。一个中年男子正站在院子门口，旁边停着一辆旧自行车，车龙头把上挂着黄色的工地安全帽，车后斜挂着一个破帆布包，里面装有瓦刀等工地建筑用具。
　　“哎呀！大兄弟，叫你久等了，外面这么冷快进屋吧！这么冷的天工地还开工啊！”屁股没有完全离开车座，胖女人就满脸堆笑地对着在冷风中等候多时的中年瓦工说。
　　“不冷，不冷，最近做的是室内活。”男子连忙笑着答讪着，尽管在冷风吹得好久，脸色已经冻得发青，但丝毫没有怨言。
　　“哎，车钱。”眼看胖女人已然迈步离去，老可喘了口粗气急忙说道。
　　“哦，看，我都忘了，”说着胖女人便在小皮包里翻腾，找了个里里外外，排出了五毛钱硬币，拿在右手上掂了掂，碰到中指和无名指上那两只粗大的金戒指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老可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没有去接那枚五毛钱硬币。
　　“怎么，嫌少啊！”胖女人没好气地说道。
　　“就在平时，这么远的路至少一块钱，这要过年了，你看....”老可有点为难地说。
　　“你看，我包里就只有这点零钱，你看，你看，”胖女人边说边在包边口抖动着那一沓沓百元大钞。
　　“如果有的话，我也不在乎这点小钱。这一百的，一百的，你能有钱找啊！再说你们拖三轮的找的钱我还不想要呢，全是小零碎，脏兮兮的。哎，对了，你这个人，不是说随便给的吗？现在又嫌少，真是的，不给了，家里是有，有也不给你了。
　　“我告诉你，像你们这些人我见多了，以为我们这些有钱人就不在乎这些小钱呀，那一分钱也是钱啦。刚才在街上还有一个死老太婆带着一个脏不拉兮的孩子跟我要钱呢，说是那孩子病了。你说这世界上生病的人也太多了，我才没那闲钱去往这些穷坑里填呢。再说了，有两钱，留着打打小麻将还好的呢。
　　“哎！这钱你到底要不要啊？不要拉倒！我没工夫跟你在这耗着，还有正事呢。”
　　胖女人气势汹汹地说，又掂了掂手里的那五毛硬币，这次除了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还有女人喷出的带有恶臭的四溅的飞沫，老可赶紧放下帽沿。
　　“哎，我这里有零的。”
　　一直站在一旁的中年男子，看着老可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的细汗，连忙过来。边说边从身上掏出几个硬币，连同脸上的怜悯一同呈给老可。
　　“唉，大冷天的，你们也不容易。”中年男子说着，一抬头见胖女人就站在自己身边，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合时宜，赶紧大声补充道：“你们这些人，说好的随便人家给的，真是的”。
　　“好，好，够了，够了。“老可刚要伸手去接那硬币，但当他看到那男人布满了刀割般皲裂口子的双手时，却停了手。
　　“唉！不能，不能！又不是你坐我的车，怎么能拿你的钱呢。她实在不给就算了，我就自认倒霉吧！”老可硬硬的语气中透着无奈。
　　“哟！这不是丁大姐吗？你昨天在菜场为一毛钱和人家卖菜的老太太吵了半天，怎么，今天又和拉三轮人扣上了啊。你说这大冷天的，你自己这么大的块头，人家拉车的汗都出来了，何必为一块两块钱和他们扣呢？如果让你家的王局长知道了，他又会说你大处不算小处算，不捡西瓜只捡芝蔴。你们家王局长那么有钱，他就是手指缝里略微漏点也够你坐一辈子的三轮车的，真是的。”
　　胖女人回头一看，原来是隔壁的保姆于婶在说自己。便没好气地说：
　　“我们家老王他是做大事的，当然不会像我这样计较的。告诉你我是西瓜芝蔴都捡的。就你们农村人穷大方，有本事，你来给钱。一个穷拉车，值得着你们个个来同情呀吗？”
　　“什么穷拉车的，拉车的怎么啦！不要看你的腰比我粗，我看你的心眼比那针眼还小，纯粹的一个市利眼，为富不仁！你这种人，懒得和你说了，耽误了我的时间。” 老可睁大了他的两只灯笼似的眼睛，说着便准备上车走人。
　　“什么，什么，你怎么骂人啊，你说我不是人？”胖女人两手叉着腰，开始发挥她的特长，发起泼来。她听不懂“为富不仁”这个词。
　　正在这时，隔壁的院子里有了响动，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伸了个懒腰，从院子中间的隔离护栏上探出头来，一副懒散的样子。皱着眉毛，瞪着鹰眼，不耐烦地说：“吵什么呀，还让不让人安静了啊！哦，丁大姐啊，这一个拉车的，你和他说什么呀，赶紧让他走人，吵死了。”
　　老可回过头来，瞥了这个人一眼，不禁暗自吃了一惊：“这个人怎么这么眼熟呀？这个身影真的有点似曾相识。好像是胡爱财!对，这个人不就是胡爱财吗？他怎么会在这里？”老可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但看眼前的胡爱比以前更胖了，也白晰了许多。
　　“你说，这个时候，天都中了，他好像刚从床上起来，看他那穿着睡衣的样子，好像是在养病，胡爱财该不会是得了什么大病了吧？”这样想着，老可便忍住了心中的怒气。
　　自从几年前连骗带哄地拿了自己的三千块钱后，老可就很少见到这个人的影子。即使偶尔冤家路窄相遇，胡爱财也会装着很忙碌的样子，要么打手机，要么故意掏出皮包里的本子翻看着。老可也知道此人的德行，干脆也只当没看见他：反正那三千块钱已经是狗肚里的肉包子——回不来了。此人也就做了两年的村支书，后来听说又到了乡里，反正老可是基本上再没看到他。
　　但是这个胡爱财那满脸络腮胡子，老鹰般的眉眼，尤其是左边脸颊上的那颗大黑痣，他就是烧成灰，老可也能辨认得出来。
　　“现在这个胡爱财居然就在胖女人家隔壁的别墅里。要说是养病的，看他那又白又胖、满面红光、春风得意的样子又不像是个病人。这难道是他的家？不可能的，你说他胡爱财一家好几口人，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呆在家里，还有两个女儿读书上学，他家又不做生意，他哪来的钱，能买得起这里的房子？”老可是百思不得其解。
　　正当老可感到疑惑的时候，胡爱财已经度着方步，回到屋子里去了，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