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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麒麟启祥金屋满(三) 你还是对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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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风波迭起,真田心力交瘁,面对不二温婉美丽的面容,说不出要离开的话,当夜就宿在了长春宫。
一夜情事过后,抚着香汗细细娇喘微微的不二,忆及当年他刚进宫时,自己也独宠过他一阵子。不二独有一点动人心处,便是柔顺,将七八分的美色扩成十分的惑人。“腕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真田无端想到这句古人诗,形容此时情景再贴切不过。
“周助,好久没听你抚琴了,”真田想起往日,微笑着问道:“何时再为朕抚琴一曲?宫里那些丝竹伶人,总比你多了些烟火气。”
久久听不见身畔之人的回话,真田微觉奇怪,转头看去,不二紧咬下唇,一片凄楚神色,昏黄的烛光透过他纤长的睫毛,阴影投在脸上如同泪水一般。真田伸手抚上不二的脸颊,正好听见他颤着声音道:“自臣妾手生冻疮以来,几番弹琴都使不上力,只怕有污皇上圣听……”
真田心中怜惜顿生,举起不二的小手轻轻呵气:“别难过,朕让太医来好好治,咱们好好养,还怕没有康复的一天?”
“嗯,臣妾听皇上的。”两人四目对视,不二眼波流转,真田抛开白日一切烦心之事,醉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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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接连几日真田都没踏足后宫,直到忍足来向他报告彻查的结果:御膳房一切人和物皆无可疑。真田大大舒了一口气,又为后宫纷乱头疼起来,便错过了忍足动作眼神中的一丝不自在。忍足退下后,便有太监将绿头牌呈上来,真田低头看着,只觉得上面的字晃得他眼花。
大婚六年,若是从初经人事算起,差不多有七年了。七年无子,任谁都会觉得不寻常。之前柳传出好消息,他便将人捧到天上般宠着,没想到自己这份宠爱,却害了那无辜的孩儿。这次越前有孕,他纵然心中欢喜万分,待越前也与平日里无太大差别。没想到还是不得安生。若说是上天注定他命里无子,他一向不信神佛,自然也不在意所谓命定;但如若这一次两次都不是天罚而是人祸,便令人太过寒心了。
真田之前的确疑心越前故意动胎气,好借机放不二出来,然而不二坦然承认了他与越前是旧识,反倒让真田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况且越前当时确实险些小产,单看他对这孩子的爱惜,就知道他是断断不会以皇嗣为筹码,去赌一次未必能换来的赦免。退一万步说,即使他借着动胎气为名索要团香雪,是因为知道唯一会制此物的幼时玩伴正在冷宫之中,也不过是心中不安,希望身边有个旧识罢了,到底年纪还小,如此也无可厚非。若越前脱了嫌疑,那还会是谁,妄图伤害皇嗣,还嫁祸到柳的身上?
万寿节一事真田翻来覆去想了许久,仍未有头绪,先前证据未足暂且搁下,此刻又因早产风波再度升起疑云。思路顺着发散开去,他心里反复掂量:照不二的话来看,越前早产只怕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刻意造成的,此人与万寿节小产一事是否有关?越前住在翊坤宫里,吃食上出了纰漏,手冢决计脱不了干系,难道之前的事……?
不!真田及时遏止住自己的思绪,他最清楚手冢的性子,与其说是待人冷淡,不如说是旁人根本与他无关,又一贯直来直往,最是单纯不过了。这样的手冢,曾为救越前伤了自己胳膊,又怎会起心害人?此外幸村受自己郑重托付,对庆云斋照顾得极好,迹部又随驾去了木兰围场,不存在下手的时机,真田的思路又陷入死胡同。
后宫佳丽各有千秋,真田几乎做到一碗水端平。对每个人,他自认为都是尽他所能去爱护的。然而如今一次又一次的事件,竟是要他去怀疑后宫之中人人手染鲜血,实在是让他不愿相信。此时他心中憋闷,只想把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讲出来,找个人宣泄一下,帮他分析一下。然而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竟然找不出这样的人。孤家寡人这四个字的滋味,真田算是尝了个十成十。
真田凝神思索半晌,可苦了跪在地上托着盛了绿头牌的木盘的小太监,皇帝面色不豫,他也不敢出言提醒,直到两只手都累得微微颤抖,绿头牌磕在盘子里发出细小的声音,真田才回过神来,挥了挥手正要让小太监下去,又道:“等等,待会儿朕去景仁宫,你去传旨。”
小太监如蒙大赦,忙应了一声就要退了出去,待反应过来皇帝的话,却愣在当场。
“没听见朕的话吗,去告诉莲妃准备一下。”
小太监一开始还怕是自己听错了或者皇上一时说错了,待听到莲妃二字才确认下来,忙不迭地去通报,一边在心里感慨后宫恐怕又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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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田与柳坐在景仁宫中,各端着一杯茶饮着,久久无言。
“孤家寡人”四字让真田心中凉彻,想起柳向来最体贴人意,又聪慧颖悟,心烦意乱时,来和他说说话总能排遣。然而真的面对面坐下,真田才意识到,自上次不欢而散后,两人之间已隔得老远,满腹心绪都无从说起。
半晌,还是柳首先打破了沉默:“皇上来找臣妾,可是为了越贵人早产一事?”
真田心下微惊,道:“莲妃还是这般聪慧,不出草庐便知三分天下。”
柳苦苦一笑:“臣妾如今戴罪之身,若无大事怎么见得着皇上?这几日后宫之中左不过就这一件大事,臣妾僻居此地,也是晓得的。”
真田正欲温言缓和气氛,又听柳道:“皇上今日来此,可是来向臣妾问罪的?臣妾与越贵人先前就有隙,万寿节一事也脱不了干系,此番皇长女早产,想来臣妾嫌疑最大?”他放下手中茶杯睁开双眼,直勾勾盯着真田道:“不知这回生死大事,是否能容臣妾辩解一番?”
眼见真田表情几番变幻,切原在一旁担忧地扭着手帕,柳心底一哂,他敢说这种犯上的话,就是拿定了真田怀疑不到自己头上,发泄发泄怨气罢了。而且颠覆他一贯温柔可人的形象,也能让真田切身体会一下,他之前绝情的怀疑,对自己伤害有多深。
一切果如柳的猜测,真田脸上愧色愈浓,挣扎着开口:“莲妃,朕不曾疑你,万寿节那时也不曾……你失去过一个孩子,又怎会对皇嗣下手……”悠悠叹了口气,“朕只是骤觉枕边人个个心思深沉,夜里每每从梦中惊醒,想寻个放心的人说说话,这才来此,你莫要多心。”
“……皇上怎可如此颓丧,”柳终于还是不忍,软下态度安慰他:“后宫人计谋手段再多,都是为了争夺您的宠爱,对您都是一心一意的,小公主虽然连遭劫难,也得皇上天恩庇佑,总算是化险为夷,日后必有大福的,依臣妾见,您大可不必忧心。”
见真田面色稍霁,柳话音一转:“听皇上的意思,是疑心皇贵妃娘娘,还是……”
真田一怔,缓缓点头:“吃食上出了差错,又与御膳房无关,翊坤宫上下难逃其责,但朕又觉得青妃不是那样的人。”
“臣妾也觉得皇贵妃娘娘做不出这种事,皇上若没有真凭实据,切不可随便就疑他,要伤心容易,补救就难了……”
“莲儿……”真田听出柳话音中浓浓的苦涩,该怎么补偿眼前人,他竟犯了难。
“那天您走后,臣妾也反省过了。臣妾本来与乾大人有过婚约,瓜田李下,是易遭小人口舌。臣妾忝居一宫主位,连避嫌的道理都不懂得,也难怪您那般斥责于我……”柳顿了顿,下定决心道:“一切都是臣妾的错,臣妾愧对皇上信任,请您降我的位吧。”
“莲儿!”真田万万没想到柳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惊得说不出话,良久方道:“朕不是这个意思,朕只是想为自己的多疑,对你作些补偿,你不必以退为进,降位的事休要再提。”
“那皇上可否答应臣妾一个不情之请?”
“朕向来一言九鼎,说了要补偿你就不会失信,但说无妨。”
“切原年方二八,德行品性我是了解的,才貌亦属上等,臣妾愿把他献给皇上,为皇家开枝散叶。”柳缓缓道来,语气平静,此言不啻平地惊雷,旁边传来“砰”的一声,真田大惊之下转头,原来是切原把手中托盘掉到地上,碎瓷散落满地,正跪在地上收拾着,细细看去,他双手都在不停颤抖。
真田满腹歉意都烟消云散,只余不悦:“你还是对朕有怨气是不是,嗯?把多年的贴身宫人都献出来固宠,好果决!好手段!好大方!朕从没想到,柳莲二也会耍心计!”压了压火气又道,“朕既然答应了你,便不会推辞,只是你要想清楚,这是不是你真心想要的!”
柳淡淡谢恩,两人对坐再也无话,真田受不住沉重的气氛,起身离开了景仁宫。
“赤也,方才演的不错。”柳低垂着眉眼道。
“谢、谢娘娘夸奖……”上次长谈之后,切原觉得自己这位主子和从前不一样了,却又说不上到底是哪里变了。就像现在,明明神情口气与从前并无二致,却让切原隐隐觉得背后有阵阵凉意。
大概是自己的心境不同了吧。从前夹在幸村与柳之间,无一日不提心吊胆备受煎熬。如今与柳把话说开,反倒能够静下心来体会主子的心思。
“嗯,相信我,有我铺路,皇上不会亏待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