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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凭君此夜尽千觞(三) 一曲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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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与手冢虽然相识三载,平日里往来并不多,对他性子所知有限,因此并未放在心上。但石嬷嬷在一旁伺候着,却不禁有些担忧,自己只是个普通青国人,听得家乡点心被改了名字犹不痛快,手冢贵为皇子,焉能忍得下这口气?他了解自家主子的脾气,想着手冢就要发作起来,然而探身观察手冢神情,竟似丝毫不以为意,明白手冢已是酒意上头,一壁放下心来,一壁又暗自着急。
石嬷嬷熟知手冢酒量,今日饮酒本不算多,然而他这段日子没日没夜地熬下来,耗伤了不少元神,这顿宴席吃得气闷,喝得又急,此时该已有七八分醉意。但手冢喝醉的样子与人不同,他人醉酒或是吵闹不停,或是闷头大睡,手冢却只把脸板得更紧,不管旁人说什么,都只冷着脸坐在一旁,反应也比清醒时更迟缓。因平日里就是个严肃样,若是不相熟的人,决计看不出差别,故而才落了个千杯不醉的名声。
听宫人讲着童鸡饺子的做法,手冢又自斟自酌连饮了几杯,顿时耳根发热,吃了口越前夹给他的肉菜,胸口一阵烦闷,听着周围各种声音也忽近忽远。众人议论着饺子,他都没听真切,只觉得因着幸村格外喜欢这道点心,真田才大加赞赏,又听见真田似乎夸了迹部几句,一声“小景”格外刺耳。
酒劲上涌,手冢一阵头晕,见真田如此绝情,便是连最后一丝顾忌也没有了。他对着越前挥了挥手,待看着他悄悄退出去之后,便站起身来,微晃了晃,石嬷嬷连忙一把扶住。
手冢轻轻拍落石嬷嬷的手,举起酒盅,倾着身子唤道:“弦一郎。”
手冢声音不大,却似在每个人耳边炸响。虽说平日里真田总喜欢让后宫中人叫他的名字,但这几乎可以说是床笫之间的小情趣,从无人敢当众直呼皇帝名讳。今日手冢竟在大庭广众之下脱口而出,众人顿时一片沉默,齐齐望向手冢。
真田此时也已微醺,听着手冢这样唤他并不觉有何不妥。柳见幸村刷的一下冷了脸,忙道:“皇贵妃娘娘醉了。”
幸村挑着嘴角哼了一声,道:“青妃海量,又正在兴头之上,哪会这点酒就醉了,可是有话要私下对皇上说?”
迹部听幸村故意咬重“私下”二字,接口道:“哎呀呀,皇贵妃娘娘难不成是要送客了?臣妾可还没吃饱呢。”
手冢对众人的言语恍若未闻,直直盯着真田道:“今日宴饮全无歌舞相伴,弦一郎难道不嫌无味吗?”
真田本也担心他醉酒,听他说话还算口齿清晰,便道:“光儿可是安排了什么节目?有的话自然极好。”
手冢闻言微微一笑,扬手又饮了一杯酒。他很少展现笑颜,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呆了。正错愕间,只听丝竹声起,竟是一曲《和鸾》。
乍闻此曲,幸村眼中精光一现扫向手冢,旋即收回目光。柳却瞪大双眼,手上一抖,筷子当的一声磕在碗边。迹部本不明就里,看幸村与柳都是一愣,立即意识到其中或有内情,闭口不言,静观其变。
咚咚两击鼓声之后,忽然有小小的银铃之声合着节拍响起。鼓点渐密,铃声也随之加快节奏,清脆的声响由远及近,撩得人心痒难耐。循着铃声,只见一身姿袅娜的舞者款款步入殿中,一袭月白色舞衣,随着乐声悠扬广袖慢舒,下摆中时而探出赤裸的玉足,一串银铃正挂在脚踝之上。
迹部虽是第一次见到此舞,定睛看了一会儿,也看出其中关节。舞者足下银铃稍有颤抖便会作响,然而乐声或迟或速,步伐乍止乍旋,既要动作舒展,又要让银铃之声合于节奏,若非拿捏得分毫不差,决计无法把握。以前家中鼎盛之时,也养了不少善舞的美人,但恐怕也无人做得此舞。眯了眼睛,细细端详这舞者的小脸蛋,发现此人竟是越前龙马。
迹部立刻抬头,果然越前已经不在手冢身后伺候。再看幸村与柳的目光也在搜寻着,便知他们也认出了这舞者。想着真田不识越前,一定只专心享受曼妙舞姿,挑眼一望,却见真田已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目光直追着舞者不错半分,神情如痴如醉。迹部莫名,以为皇帝是为越前容色所惑,心下不禁微哂。
真田自乐声一起,便仿佛被一只小手攥住了心,胸中一阵激荡。这曲子,太熟悉,这舞,太刻骨铭心。那殿中翩然起舞的人儿,可是他的光儿吗?那纤腰倾折如玉桥圆拱,那长袖挥抛如轻云出岫,一双小脚忽隐忽现,银铃清响,正是三年前的情状!
眼前渐渐模糊,脑海中的回忆却愈发清晰。三年前的中秋夜宴,那人也是这样一身月白色的舞衣,莲步轻振,香躯斜倚,撩得人心里都酥麻了,却仍清冷似月,仿佛周身都荧着皎洁的光,直耀得天边的圆月失了颜色。舞姿曼妙已让人心醉,更有清越的歌声扬起,唱的正是《和鸾》之词:
“既见君子,我心写兮。燕笑语兮,是以有誉处兮……”
长歌泻玉,广袖流虹……
“既见君子,为宠为光。其德不爽,寿考不忘……”
玉颜胜雪,罗衣从风……
“既见君子,孔燕岂弟。宜兄宜弟,令德寿岂……”
及翔及行,若竦若倾……
“既见君子,鞗革忡忡。和鸾雍雍,万福攸同……”
繁姿慢态,杳然含情……
那人且歌且舞,愈发不似凡间之物,一阵急旋,衣袂飒飒,直如月里谪仙,几欲乘风归去!
手冢凤眼被醉意朦胧,看着越前模糊的身影,不由得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
当时两国三年苦战,以青国大败告终,青国不得不低头纳贡称臣,甚至把他送来和亲。他身为皇子又秉性高傲,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一路上所有人看待战俘一样的目光,仍将他刺得体无完肤。本来还担心过,入了宫会更加遭人轻贱,没想到这位刚刚继承皇位的年轻君主竟对他礼敬有加,除了准许石嬷嬷、菊丸等青国陪嫁众人继续跟在他身边,又在撷芳殿单独辟了一处幽静的院子给他住着,这让他大感意外——真田竟是以皇子礼在待他。
随后的日子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真田仍在为先帝守孝,不能与他圆房,也没有给他晋封。他暂时不算后宫一员,因此每日只需呆在自己院子里,看夏日长长,听莺啭声声,还似旧时一般写字读书。偶尔与真田一起用膳,两人俱是沉默寡言的,也不过坐在一处,彼此相看无言。虽说在异国他乡心中难免郁郁,日子却并不难熬。
没过多久就是中秋,前几日真田除了服,这一场中秋夜宴就办得比往常盛大些,在京的近支宗室都到了场,手冢也在受邀之列。他本欲在角落中默默捱到散席,然而酒过三巡,突然有人乘醉道:“听闻青国人人能歌善舞,今日宴饮正酣,青国皇子何不与我们舞上一曲助助兴呢!”
八月十五正是手冢的生辰,以往他是父皇最宠爱的幼子,每年的中秋宴并生日宴,是青国最盛大的节庆,谁料有生以来第一次背井离乡,竟受此无端羞辱。手冢一愣,紧咬双唇没有开口,菊丸不服气,梗了脖子就要吼回去,石嬷嬷忙捂了他的嘴。
那人见手冢没有回应,也不敢造次,转而跟身边人窃窃私语:“如此不懂得伏低做小,还以为自己是皇子么,惹急了老子带兵铲了青国皇宫去,看他还要做哪个皇帝的儿子……”
“住口!”出声呵斥的人,居然是真田,“给朕听清楚了!手冢国光现在是青国皇子,未来是朕的妃子!无论他哪个身份都不是你能冒犯的!”殿上气氛瞬间冷到十分。
手冢见真田竟替他出头,心头一暖。转念又想到,今日在场诸人皆是重臣,自己初来乍到,也不知刚才发下议论之人,是否有机会为难青国。他本为求和而来,若因自己一时意气,致使两国再生摩擦,反而不美。更何况入宫之后真田的处处维护,他一直记在心上,今日为圆真田的面子,也应表明态度。思及此处,他起身道:“皇上息怒,手冢愿献歌舞一曲,以助诸君饮酒赏月之兴。”
真田面露犹豫之色,良久方道:“你若心中不快,无须勉强……”
手冢摇了摇头:“手冢心甘情愿为皇上献舞……”
真田道:“既如此,你便舞来看看吧。”
手冢选了一曲《和鸾》告知乐师,自去撷芳殿换了衣服。此歌化自《小雅蓼萧》,正是一首诸侯朝见周天子时的祝颂诗,此时唱来应时应景,再配合青国的舞蹈,也算不卑不亢。唱着歌词,难言心思随舞步辗转:
明明唱着见到天子心中欢喜,我的心为何又酸又涩……
宴饮之上言笑晏晏,谁又能解我思念亲人家乡之苦……
我用歌词祝福天子长寿安康,却不能在父皇膝前同庆中秋……
挂着铜铃的车驾正在青国耀武扬威,我却只能足系银铃与人献舞……
……
见到周朝天子,因承受恩宠而感到荣光。只这一句,只这一句……难道我真为得到他的照拂而感到荣光吗?看到真田灼热的眼神,想着他说过的话,记着他对自己的好,心中竟有了一丝悸动。
一曲结束,真田竟离席来到眼前,冰凉的小手被他捧起,耳边传来他沁人心脾的声音:“光儿,光儿,朕护你一生……”
三年前曲终之时,双手被真田包在掌中的那份温暖,仿佛现在还感受得到。手冢不禁痴痴地开口:“既见君子……”
“为宠为光……”与此同时,真田也喃喃地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