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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恩爱未绝中心凉(二) “娘娘您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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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来,幸村不问外事,身子渐渐康复,慢慢地也能下了床。不理宫务,闲时多了,幸村又开始拾掇起几盆花草。真田日日宿在坤宁宫,或是陪他看书,或是替他浇水松土。幸村虽然总嫌真田笨手笨脚,却仍止不住笑弯了双眼。
东西六宫俱都萧条得很。翊坤宫向来不与其他宫交通,青妃受申斥后更是闭门不出,外人也难以窥知其中的动静。莲妃则日日为皇后抄经祈福,景仁宫里人人口称佛号,不沾荤腥。虽是一般无人问津,但这两宫根基深厚,相比之下,景嫔初来乍到,陡然失了圣宠,钟粹宫的日子就有些难熬。
前些日子那般烈火烹油,已经招了不少人的眼;最近却门庭冷落,皇帝只赐了一次西洋新鲜玩意儿过来,还是各宫都有的。见状,有些常来奉承的常在、答应们也渐渐不登门了。慈郎很是气愤,迹部却总是轻描淡写的挥一挥手,又钻进小厨房研究吃食去了。刚搬到钟粹宫的时候,他就让真田同意他在后院设了个小厨房,每日里煎、炒、煮、炸换着花样来,虽说失败次数多,偶尔也能做出让人食指大动的佳肴。
迹部心里清楚,自己入宫时日尚浅,家世又特殊,对皇帝来说只是一时新鲜的玩物,离情深爱重还差得远。环视布置铺张华丽的钟粹宫,忆起初侍寝的那段日子,迹部脸上浮起一抹笑容:似乎自己这个玩物,皇帝还挺喜欢的。如今既然暂时被皇帝抛到脑后,他就要想办法再次得宠,因此他埋头厨艺,预备着下次要叫真田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小景,满腹的雄心壮志,让迹部面对他最不擅长的烹调越挫越勇。
但他原先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没一日安安闲闲坐在家里的,如今入了深宫,日日看着带框的天空,又找不到可以说心里话的人,总也有气闷的时候。这一日便甩了慈郎,溜到万春亭去赏雪景。
“小景......。”迹部没成想在深宫之中,竟听到个熟得化灰他都认得出的声音,转身一笑:“侑士,你怎么在这里?”
忍足这几日随着皇帝常来坤宁宫,却苦无机会去附近的钟粹宫寻迹部,今日却在万春亭中巧遇,让他又喜又惊,看着心上人儿的熟悉背影,私下的昵称就溜出了嘴边。
迹部歪着头笑道:“侑士,现下不同以往,你该唤我一声景嫔娘娘。”又打量着忍足身上的官服,“看来我也该改口叫你忍足侍卫。”
忍足心下黯然,也只能依规矩行了个礼,口称:“一等侍卫忍足侑士给景嫔娘娘请安。”
迹部道:“我说笑罢了,侑士怎的当了真?说起来,咱们许久不见,我还记得你志在游历四方,为何如今穿上了官服,可是伯父又以死相逼,嗯?”
忍足是先皇表弟嫡出次子,与真田关系也极好,但他一贯是闲云野鹤的性子,宁愿游手好闲不愿出仕,为此父母都要愁白了头。他却浪荡依旧,每日里除了流连花街柳巷酒肆茶楼,就是陪迹部四处游玩,是迹部裙下之臣里排第一号的人物。
忍足言不由衷道:“只是我自己懂事了,该担负起家族责任了。”他心里本来存了好多话,对梦中的迹部说了一遍又一遍,问他为什么要进宫、有没有受欺负、会不会...偶然想起他,如今心上人活生生笑吟吟站在面前,忍足却似乎失掉了所有的勇气。
迹部又问:“你怎么出现在后宫?莫非,”向旁边指了指,“皇上又在坤宁宫?”忍足默默点头,亭中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
良久,忍足挣扎着开口:“皇上......对你好么?”迹部淡淡地道:“你既然近身伺候皇上,也该知道我的处境。”忍足默然。之前迹部高调出入养心殿,侍卫之中多有被他惊艳的。如今他不见了踪影,真田却日日在乾清宫和坤宁宫两头跑,侍卫们不当值时喝一杯,话题便常绕在这位昙花一现的美人上。
迹部却扬头一笑:“ 侑士不必为我担忧,人生的事谁说得准?迹部景吾绝不会就此消沉下去。”
如今天光方盛,积雪未消,明晃晃地反射开来,映得迹部的雪肤花貌更加耀眼,忍足错开眼低下头,发现迹部纤纤十指上全是包扎的痕迹,连忙抓起来问:“小景,你的手怎么了?”
迹部抽出手,退了一步道:“没什么,最近研习厨艺,是我学艺不精。”
忍足呆呆地发问:“你、你何时会下厨的?”又似有所悟:“是为了皇上?”还想问迹部是否对真田动了真心,怕听到让自己崩溃的答案,终究忍了下来。
迹部别过脸道:“我早就不是原先的迹部景吾了,这三年,你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忍足握紧了拳,却找不到安慰迹部的话语,听得迹部道:“侑士,我求你一事。”忍足连忙开口:“小景但说,我......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迹部轻笑:“哪有那么严重,不过是想让你传些迹部府和我哥哥的消息来,我这里思念他们得紧。”又幽幽叹了口气,“侑士你真好,世间雪中送炭难,三年前我早就领教过了。”
忍足低喃:“小景.......”却不敢再孟浪,怕给迹部招来麻烦。
远远传来慈郎的呼唤:“娘娘,娘娘,你去哪儿了?”迹部一笑:“我的小宫人来找我了,下次咱们钟粹宫见吧。”说罢转身翩然离去,留忍足呆立不动,若非雪上一行足迹,亭中些许幽香,几疑身在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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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您还好吗?小虎来看您了。”今夜层云遮月,佐伯再一次穿过御花园来到冷宫墙边,轻轻把一块砖抠了出来,把手伸了进去,摸索到了另一只手。佐伯摸着那手冷得像冰块,想起他素来畏冷,往常早就要点上三四个大火盆,屋里屋外抱着手炉不撒手,还架不住整个冬日里都是双脚冰凉。如今身在冷宫,一应供给都是该有则省能省则无,不知他这一天天一宿宿是怎么捱过来的。“娘娘您瘦了。”佐伯霎时泪如雨下。
“嘘,小虎,别哭了,仔细把人招来。”墙那边的声音依旧柔柔的,像它的主人一样温润如玉。只是仔细听着,还能辨出牙关打颤的声音,可以想见已是冻得浑身发抖。佐伯收了声,泪却落得更急,他捂了嘴,好半晌才止住了哭,用衣袖擦了擦脸,不好意思道:“娘娘,小虎错了,娘娘受这么多苦都没哭,我该更坚强点。”
“是啊,以咱们如今的境况,哭又有什么用,还不如省下力气,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走才最要紧。”从墙那边的声音得到了力量,佐伯平稳下声音道:“我晓得了,娘娘。”就压低了声音,把这些日子来宫里的动静告诉了自家主子。
“如今倒是个好时机,”听完佐伯的叙述,墙那边的人微一沉吟便道,“皇后病弱,青妃遭斥,莲妃绝不是个出头的,新来的么……以皇上的性子,新鲜几天也就丢过手去了,咱们的机会来了。”
“可是娘娘,”佐伯问出心中长久的疑问,“那人这么多天都没个消息传来,您就那么信任他?这说到底是宫闱秘事,就怕他明哲保身……”
“无妨,我看人的眼光你信不过?”墙那边轻笑道,“况且这一年多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无论皇上当初心中做何打算,也该有些动摇了。我等的就是此时此刻。”佐伯应了一声,墙那边复道:“那人的能力有限,你若有机会就拉他一把,他定不叫咱们空手而回。”
佐伯突然低声喝道:“谁?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原来密云渐开,月色微露一线,正映出转角处一个黑色人影,佐伯不慎喝漏了一声,急步上前去寻时,已经无影无踪,连忙回身禀告兰嫔,两人心下狐疑,各回各处不提。
不远处重华宫侧门外,柳生缓缓拉下脸上的面罩,眉目冷峻,反复思索却不得要领,只得将今日所见所闻仔细记在心上,觑着机会再禀报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