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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死生一线离鸳鸯(一) 仁王见幸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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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田刚想斥一句“养心殿也是你能擅闯的地方”,想到迹部正稳稳坐在自己怀里,苛责的话就噎了回来。想着幸村多日以来毫不服软,正落了他这个皇帝的面子,耳中听着柳的哭喊只觉荒唐,不禁打断他怒道:“浑说什么,朕看他精神得很呐!”
柳一闻此言,泪水似从眼中喷出般汹涌,头在地砖上磕得当当响,喊得声儿都劈了:“皇上!弦一郎!莲儿求你了!你就快去看看吧!精市他、他真的不行了!”
自相识以来,柳一贯镇静自持,真田不曾见他有如此失态之状,如今竟连潜邸时的旧称呼都搬出来,这才慢慢回过味来。这些年来好医好药的供着,幸村的旧疾倒是减轻了几分,但早年间发作的情状真田是见过的,很是凶险。见柳急得无状,此刻回想起来,直惊出一身冷汗。
真田一把推了迹部下去,三步两步跨到殿前,把柳从地上拖起来道:“快,朕和你一起去。”迹部眼见真田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存在,连步辇都忘了叫就急火火地朝着坤宁宫奔去,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然而只一念之间,便平复下来,换一脸焦急神情,整了整身上的衣服,随在两人身后,也奔向坤宁宫。
一打坤宁宫的帘子,一股热浪便卷着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整宫的人全慌了神似的奔来跑去,忽地有端药的撞了打水的,又差点被添炭的烫到,只听铜盆瓷碗砰啷啷啪啦啦摔在地上,水混着药哗的一下泼了满地,宫女太监哇呀呀叫着,隐隐还有哭声从里间传来,一时间竟没人发现皇帝进了门。真田心下着急,直愣愣就要往幸村的卧房冲,这才有小太监一抬头看到了,忙报皇上驾到,一时间又呼喇喇横七竖八跪了一地,躁得真田火顶到了脑门,一脚踢开面前跪着的一个小太监吼道:“该死的奴才,别挡路!”
莲妃见状,忙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吩咐了几句。真田毫不理会,提了袍角直奔里间。屋里弥漫着一股微焦的味道,地上散落着没烧完的艾绒和一些灰烬。几个太医围成一圈,拿着脉案低声讨论,一个小宫女捧着一个石钵,边哭边研着一些不知名的粉末。靠近床头和床尾处摆着两个大火盆,炭火劈啪作响。柳生和仁王跪在床边,一个满头大汗地用针点刺几处穴位,一个流着泪,拿了帕子正给幸村擦着汗。
众人来不及行礼,真田解了大氅随手一扔便推开仁王抢到床前,只见幸村面色惨白,口唇青紫,双目紧闭,已是昏迷不醒。汗湿了的头发一丝一绺贴在鬓边,仍有汗珠不断自额前渗出,气息时长时短,十分微弱,眼见着是不行了。真田一把握起了幸村的手。火盆烤得发烫,稍一动便是一身汗,谁知幸村的手竟是冰凉的,真田大惊,又探进被中,从脚到小腿触手皆冷,直到大腿根部才稍有一丝温度。“精市……!”真田心中大恸,颤声道,“精市!是朕来了,你的弦一郎来了!”
柳是见了幸村的情形才去请的真田,此时早在一边泣不成声。迹部凑上前去看着,心中也是一惊,本以为幸村是看不过真田专宠于他才借病争宠,看这个样子竟是真的撑不下去了。不过几天的时间,选秀时威仪赫赫的皇后竟躺在床上不省人事,深宫之中云谲波诡,生死无常,迹部心下也不禁唏嘘。
真田轻摇着幸村的肩膀,见幸村毫无反应,双眼一下子被泪水朦胧。他伏在幸村耳边唤着:“精市……!我是弦一郎啊!我来了,你听得到吗?你听到了吗?”
见真田落泪,众人心中都是一酸。柳生略一迟疑,仍是大着胆子开口道:“皇上,请让臣给皇后娘娘施针。”
真田闻言倏地抬头,双目赤红,一掌直掴在柳生脸上,喝道:“你个混帐东西!朕把皇后交给你,你就是这样照顾的?你的好医术好针法就把皇后诊治成这样?嗯?作死的奴才!你早干什么去了!”
柳生以额触地道:“臣无能,臣罪该万死,但皇后娘娘凤体要紧,请皇上让臣施针。”
真田惦着幸村的状况,只得强压怒火,从床边站起身来。仁王马上搬了凳子放在床头让真田坐了。真田复又拉了幸村的手,见仁王又跪在脚边,怒道:“你说!你们主子怎么会成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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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日幸村旧疾复发,虽然有柳生妙手相救,到了晚间仍是不能安眠,一躺下就胸闷咳喘,只能整夜背靠软枕坐着。披了最厚衣服还是觉着冷,睡不好精神又差,白天受的风寒就怎么也压不住了。晨起有些咳嗽,幸村还道是头天的喘疾绵延,并未放在心上,还是仁王怕他太累,才劝着他免了后妃的请安。谁知一过了晌午竟发起热来,头重得抬不起,身上也似被碾过般无处不疼。哮症最怕外感风邪,仁王不敢大意,忙着人传了柳生来诊治。又派了人去禀告真田,谁知竟被打发回来,几次都进不得养心殿。仁王知是真田余怒未消,心下暗恨,却毫无办法,只能让人一次次去养心殿求见。
幸村与真田起了争执之后郁结于心,此次一病来势汹汹,热度迟迟退不下来,又累得哮症发作了几次。仁王日夜照顾着不敢合眼,急得嘴边起了泡,柳生也不顾休沐,日日到坤宁宫报道,晚上也怕赶不及不敢回太医院,就在值宿侍卫的门庑和衣歇上一会儿。
到了第四日上,幸村仍不见好转,此刻头疼得似小锤敲打,刚吃了两口粥又觉反胃,正半卧在床上闭目休息。仁王伸手探了探幸村的额头,仍是一片火烫,换了帕子,正急得发疯,就有宫女来报皇上身边的太监来了坤宁宫,正在外间等候。
仁王还道是真田松口派人来关照幸村,心头一喜,不成想传事太监竟是捧了记录秀女晋封的册页来请皇后用印,心下顿时一片冰凉,不知该如何回禀幸村,就听传事太监道:“还请姑姑快些通报皇后娘娘,咱家还等着去储秀宫宣旨呢。”他接过册页进了里间,正不知该如何开口,就听幸村问道:“皇上那边来人,可有什么事吗?”
仁王听得他嗓音喑哑有气无力,只觉得手中薄薄的册页似有千斤重,双唇开合几次也说不出话。半晌,才哑着嗓子道:“皇上送了……送了册页来请娘娘用印……”
这段时日需要皇后用印的册页是什么,幸村再明白不过了。知道仁王为难,咳了几声道:“现下我便是要恼也没那个气力,你只拿过来便是……”说罢揭了帕子,撑着身子就要起来。仁王忙过来扶了幸村,又拿了两个软枕垫着,只这一折腾,幸村便又是一阵咳嗽。
仁王取了幸村的凤印压了印泥,正要递给幸村,又有人来报,说是皇上觉着迹部家的小主封贵人低了,追着升了嫔,因此又送了新拟的册页请皇后用印。
听了这话,仁王手一抖差点摔了金印。幸村一愣,接着便咳得蜷了身子,仁王忙放下金印给他拍着背,幸村喉间如拉了风箱,边咳边喘,唾出的痰沫竟都带着血。仁王吓得浑身哆嗦,正不知如何是好,终于听到外面报柳生到了坤宁宫。
柳生一路小跑进了东暖阁,刚掏了银针出来,不料幸村突然双目圆睁,抬手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施针。仁王见幸村神情竟似存了死志,一把抱了幸村在怀里,泪水夺眶而出,哀道:“主子啊!您可不能啊!”
幸村发着高烧本就没劲,又喘不过气,如何也抗不过仁王柳生两人,僵持了两下,也只得无力地垂下手去,任由柳生下针。咳喘稍平,竟有小宫女颤抖着捧了新的册页进来,说是传旨的公公在外间候得不耐烦了。
“啪!”仁王抬手便给了小宫女一个耳光,正要开口呵斥,只听幸村道:“拿来……”。
仁王惊得不行,却看幸村面色灰败,又说了一遍:“咳……拿来……!”
仁王怕他再着急,忙接过册页,又取金印重新压了印泥,见幸村握不住金印,便扶着他的手用了印,命人赶快打发了传事太监,再看幸村已然坐靠着昏睡过去,只能默默流泪。
自此幸村便时常昏睡,清醒时却不愿进米水,端到眼前的药也挥手打翻。仁王哭着劝了又劝,才勉强吃了口粥垫底,谁知刚喝了两口药,竟一个恶心都呕了出来。吐了两次仁王也怕了,不敢强让他吃药。柳生也无法,只能取几丸丹药让他含服,又传了几位太医来,也只是艾灸针石各种方□□番试着,幸村的病势却愈发沉重。
到了今天一早,仁王摸着幸村的热度竟退了下来,喜不自胜地唤了柳生和其他太医来。柳生纳罕,又见幸村大汗淋漓,气息微弱,心下暗道不妙。搭了幸村的手腕,果然冰凉,再诊脉象细微欲绝,竟是亡阳之象。此时救命,本来只需研碎济延丹以酒调和服下即可,然而幸村牙关紧咬,试了几次都灌不下去。柳生忙以针刺穴为幸村吊住一口气,让仁王速速派人禀报皇上。仁王知道坤宁宫的人面不了圣,只能去请了莲妃,莲妃硬闯养心殿,这才终于让真田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