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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竹与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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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与魔
【我只想在这世界上苟延存活,却为你入了魔】
【一】
百年又百年,时光往复流连。
她小心翼翼的呼吸着谷底潮湿的气息,赤裸的足踩在堆成山的白骨上,锋利的骨茬割破了她的脚,疼痛的感觉清晰而尖锐。她有些怔愣的轻轻用指尖碰碰那淌血的伤口,滑腻温热的触感让她感到无比惊奇。
原来,人是这般的生灵。
他们那么脆弱不堪,任何稍微锋利些的东西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割破他们的肌肤,让血水流出来,疼痛的让人忍不住一颤。
她高兴地几乎要欢呼,这么漫长的年岁流转,她终于从一株石笋修成竹精,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偷偷得了人形。
有什么冰凉的液体从眼角滑到腮边,她笨拙的抬手去擦,小心翼翼的伸出舌头舔舔指尖上沾染的温热液体,微咸的味道。远比不上她辛辛苦苦每日清晨收集到的那一点点露滴来的清凉甘醇,却有人间繁复的滋味,心酸或苦涩,欢愉或甜美。
她更努力地吸收着从天隙投下来的每一寸光每一滴露水,她心知这个地方早被抛弃,这里杀孽这么重,几乎身不由己就要坠入黑暗的深渊。可愈是如此,她愈想挣脱,她想到有光的地方去,那里会温暖湿润的风和浸着花香的空气。
在这个白骨累累的地方,她看着自己的本体苍翠欲滴,张扬又鲜润的美丽。她时而会折断一些新生的嫩竹叶,她喜欢那种有些生涩的味道,那让她可以暂时忘了这空气里沉重的血腥的味道。
这真美好,她有些痴迷。
总有一天她会出去的,她轻声的笑了出来,扬起两幅广袖腾空而起,消失在葱茏的竹林里。
【二】
或许是因为她太罪恶,或许是因为她太贪婪。
生在罪孽如此深重的地方却奢侈的渴望着明亮而温暖的光,她这么罪恶这么贪婪,上天怎会不惩罚她。
于是劫难从天而降,猝不及防的闯进她的世界,从此消磨她的生命。
那男人是地狱嗜血的魔。她清楚得很。
她却看他恶毒的微笑愣了神。
一念生死,一眼万年。
她想起了一个词——魔怔。她想大约这个词用来形容现在的她是再适合不过了,她时常怔怔的看他,看他舔去指尖的鲜血,看他赤足走在白骨累累之上且吟且唱放声大笑,她看他吸食人类的鲜血那些鲜红的液体从他嘴角蜿蜒而下,留下诡丽的痕迹。
情不知所起呵,一往而深。从此世间万千风华都不及他冷蔑的一笑。
她听他说,阿竹,阿竹,生在这样地方的你,究竟在奢望些什么东西。
不,不是的。
她努力的抗拒,那不会只是奢望,她渴望光就如同世间任何一株植物渴望存活。
她总会出去的,她看着他,告诉自己。
是劫不是命,他是上天降予她的劫难,只要度过这劫,她便能离开这里。不去听他唱,不去看他的笑,撑过几个百年她便能离开了,她便能去往那有光有风的地方。那里自会有青衣的少年,笑容如阳光般和煦,眸光温柔,在春日里拉着她的手说絮絮的话语。
她这样想着,捱过一个又一个百年。
流澜过境,白云苍狗。
【三】
她离开那日,他依然那般高声的笑,有殷红的血泪从他眼角滑过,消失在他鸦青的发里。
那一刻她觉得身体里有火在烧,疼痛又美好,甜蜜而残忍。
外面的世界是她一直向往的温柔和明亮,她却觉得有些恍惚的倦怠,空落落的寂寞。直到某一日她行走在烟花之下,爱上了锦衣夜行的繁华。
是了,她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世界,又怎会不好?
她在午后慵懒的支起下颌,缭绕了烟青色烟罗的绸纱顺势滑到手肘,她半闭着眼,淡漠而疏离的模样。
她本就是一株竹,她不需要做任何事就自有他人难以企及的风骨气度。
时间轻盈的像是燕子的翅,她在不知不觉间在人世度过了那么长的时光,她在水岸游走,听渔家少女甜美的声线唱着流淌着缱绻思念的歌。这么长的时光,她遇到无数美好的青年,他们青衣磊落,笑起来如同春日的暖阳,他们吟诗抚琴,笔走龙蛇,他们用温和如流水的声音唤她“竹姑娘”。
她却有些茫然。
她当真觉得他们温暖又美好,却生不出多余的念头。
这当真奇怪。
她便劝自己说只是还未遇到,只是如此….罢了。
她刻意的去忽略那个夜夜让她惊醒的离乱梦魇,她梦见他对她笑,恶毒又妩媚,殷红的血他嘴角蜿蜒到肩窝。她梦见他用冰凉的指尖描绘着她眉宇清晰的轮廓,她听见他声音带着甜美的诱惑,他说:阿竹阿竹,随我堕入魔道,可好?
【四】
年岁漫长,河岸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她在一个无比平淡的午后,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悸,有苦涩和甜蜜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喷涌而出,她颤抖着抬起头看见散发张扬的少年从河岸走过,沾了血的长剑挂在他腰间,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张扬的,染着血的,魔一样的少年。
很美。
很美。
是的,很美。
她骗不了自己。
她那样的渴慕着光明却又在心底埋着一只暗夜的魔。
你….还在不在那里?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样低微,几乎要破碎。
够了,已经够了,这样漫长的生活,她沐浴在光芒里,强迫自己忘记。
然而我终究没办法挣脱。
从你之后,我爱上的每一个人,都与你相似。
她是一株竹,她甚至阳光的美好雨露的甘甜,她深知那黑暗深渊的火会把她烧的一干二净。
可是再这样下去,我会被自己心底的火烧死….她苦涩的笑。
相思成灰。
【五】
在最开始的时光,她花了百年又百年的时光等到了他的出现。
在后来灰色又暧昧的时光里,她花了更多的百年的时光刻意去忽略他离开他。
最终她在人世的每一天,都无法逃避开那种如影随形的甜美疼痛。
罢了罢了,此生已经太过漫长,与其死在未来某个不知明的瞬间,不如死在你沾着血色的灼人目光里。
她风尘仆仆的回到那个黑暗的深渊,目光决绝,她像一只扑向宿命光火的蛾,带着旁人无法理解的快乐。
在这世界上最黑暗的深渊,那个白骨累累的谷底,会有长发蜿蜒如血的青年,笑靥如魔。
那会是她最后的归宿,此生的终结。
再美好不过了,她无声的笑。
光明落幕,此生从此交由黑暗。
【六】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