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祭》流砂L

5、流年

　　1、
　　一场湿冷的大雪覆盖了新年的第一个月，刷白了天地，冻结了南柯……唯独没有冷却梓川师生们对期末考的灼热。
　　要说高考才是十二年禁欲型闭关修炼应该高举的大旗，但是普遍接受的“把每一次练习当高考，把高考当平时的练习”的指导思想使得大家都无法怠慢每一次期末考。更何况，在梓川这样的学校，期末考、分数、排名云云，早就成了每只笼中之鸟的血槽，这第一生产力哪能放松呢？
　　就算按鼠目寸光的角度来讲，这期末考的结果也是关乎每个读书郎的春节能不能安然度过的问题。即使是多年磨砺下来的老油条，要是成绩太惨不忍睹，那逢年过节的口水版水漫金山也总归让人不好过。
　　总之，每个人抱着自己的目标，揣着各不相同的动力，度过了悬梁刺股式的两周，考试结果永远是几家欢喜几家忧，像极了证券二级市场，有人盈利就必须有人亏损，这都快比会计等式更真理了。
　　南晞、唐七、桂翎、顾漫雨四人算是相对比较稳定的类型，只是在实力的轴线上以运气为振幅波动各自的成绩，因此除了对个别发挥不理想的地方牢骚几句也就没太多烦忧了，至少短期来讲如此。当然谁不想有质的飞跃，所以暂时被折磨完的四人也只是稍稍松了口气，谈不上情绪甚佳。
　　“春节要怎么过啊？”期末考之后，梓川总是风雨无阻的有一周补课，所谓的结旧账转新账，而唐七已经开始期盼起春节来，毕竟过年那几天总没有理由再被逼着扫荡作业和书本了。
　　“前后一共就两周放假，而这放假按老班的话来说只是不用去学校上课，仅此而已……”南晞乐此不彼地泼唐七冷水，一边嚼着奶茶里的珍珠。四个人正坐在离学校最近的美国老爷爷的家里，在期末考试之后来一顿肉宴，以示奴隶解放。
　　“赖皮的！作业又是排山倒海一样的！”桂翎深表赞同地牢骚道，语毕也不忘狠狠咬上一口鸡翅，以示对作业的嫌恶。
　　“要么年前狂赶，要么年后恶补咯！过年那几天总归要喘口气嘛！”顾漫雨在高考的淫威下算是四个人里面最逆来顺受的好孩子了，以至于南晞不时调笑她是大大的良民。
　　“哎，一想作业就觉得天昏地暗，这日子没法过了……”
　　“刚刚你不还惦记着怎么过年吗？”
　　“年总归要过的嘛！”桂翎的嘴角挤出大大的梨涡，给瘪了胎似的唐七以生存的动力。
　　“你想怎么过啊？”顾漫雨倒是比较期待唐七有什么惊人之举，的确该给灰色的高中生涯加点料了。
　　“像我这种小魔头能没有点子吗？先留个悬念，等除夕告诉你们！”
　　“恶趣味！”南晞忍不住吐槽唐七的同时倒也略好奇她会有什么异常举动。
　　“话说回来，这可是高中头一个春节，后面两年能不能好好过还是未知数，你们三个得保证除夕那天吃完年夜饭一定要溜出来哦！”
　　“除夕夜溜出来？你要干嘛？”顾漫雨在惊讶之余稍显为难，怕是从来没想过年夜饭之后还能抛弃家里人，跑出来闹腾。
　　“说了除夕再告诉你们嘛！别急，嘿嘿……”
　　“那我尽量咯！”
　　“好哎好哎！集体跨年哎！”桂翎永远典型的唯恐天下不乱。
　　“姐等着……”南晞在四个人里面其实只比顾漫雨大半个月，比唐七和桂翎都小了四个月左右，却时不时一副大姐范儿，倒也没人抗议这点。
　　2、
　　有作业的日子，时间总是走的很快，特别是有写不完的作业的时候。虽然老班一再主张把总的作业相对均匀的分配到每一天，并且保证每天定量的复习——毕竟文科一靠练习，二靠背书——但是习惯于在假期前段解决大部分作业而把复习丢到假期后期的南晞，向来都是坚持着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原则完成任务的。
　　所以奋战到除夕前夜的凌晨，南晞算是把七成的作业都搞定了。而同一片刺骨的冷天下，唐七和桂翎则是先玩舒服了再说，当然还不至于到彻底把它们抛诸脑后的地步——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作业多得让人无法无视其存在。顾漫雨自不用说，将计划排得好好的，每天都有定量的练习题和复习任务，又能余下一些琐碎的时间聊以休憩。
　　总之，大家各自以让自己相对舒坦的节奏，把日历撕到了除夕这一天。
　　南晞睡到自然醒，睁眼的时候，已是临近午饭时间，清冷的日光恰好从纱质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房间，因为家里要准备年夜饭，中午就随便打发一顿了。
　　下午本想给老妈搭个手，结果被嫌弃碍事，只好懒洋洋地窝在被子里看电视了，到处是春晚预告云云，正欲瞌睡之际接到唐七电话，说是年夜饭后一起去市中心广场放烟火跨年，于是匆匆向老妈报备，获准后才松口气，想着从小到大还没在除夕夜跑出去疯过，不由有些小小的激动呢！
　　夜幕降临，灯火流离，每年最天寒地冻的日子，每年最暖意满满的节日，朝夕就这么流走，岁月不为谁停留……万户人家都是那么团坐着，咀嚼生命里的酸甜苦辣，百般滋味。
　　年夜饭后，大家如约来到中心广场的大喷泉边上，唐七和成栋最先到，带烟火的任务当然交给成栋了，南晞和桂翎家住在同一个区，一起随后赶到，顾漫雨也是不负众望地出现了。
　　相比灯火通明的住宅楼，平日里熙熙攘攘的中心广场和被人群环绕的音乐喷泉此刻都是那么寂寥与静谧，像被遗忘了似的……
　　一起点上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烟火，仿佛点亮了整个广场，四个女孩各拿了几根冷光烟火棒，自嗨式地转起圈来，摆在地上争奇斗艳的烟火们就成了她们围绕的篝火，成栋在一边担任着业余摄影师的角色。
　　钻骨的寒风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一波波侵袭而来，却抹不掉她们脸上专属于青春的笑靥。终于迎来新年倒计时，手里的烟火熄灭了，天空中却绽开不知哪里腾起的美丽，划破天际，彼此紧握有些凉的手，掌心的潮湿仿佛能握住整个世界……此刻的唐七是单纯的幸福的，一手握着友情，一手抓着爱情。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北岛说，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不知道多年后的夜晚，杯子碰到一起，会不会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3、
　　2009年4月3日阴高一下学期某周五傍晚医院病房
　　南晞茫然失措，僵直的身体立在外婆的病床边。
　　那个苍老的躯体已经在那张床上躺了几个月了，南晞在这漫长的几个月里眼睁睁的看着那蜡黄褶皱的皮肤因为肌肉的萎缩而愈发松弛。
　　这是外婆第二次脑溢血。第一次的时候南晞还没出生，但事实来讲那次算是不辛中的万辛，因为脑溢血突发多会造成偏瘫，甚至成为植物人，但外婆只是左半边身体活动不便，虽然成了药罐子，但大体上还算是健康的。可这次不同，或许也是因为上了年纪，在那天早上吃药的时候突然晕倒，就再也没站起来，其实确切说来，是连意识都没再清醒过。对外界的刺激反应越来越微弱，瞳孔越来越涣散，进食靠从鼻孔插入胃里的食管，排泄靠从膀胱引出的尿管，手臂上各种颜色的线缠绕着，像要极力勒住她的魂魄，使之与□□合一。
　　此刻，面对着已经闭上眼睛，被一群医生护士围绕的外婆，南晞甚感无力，生命，不过如此罢了。
　　脑电波终于归于没有端点的水平，endless horizon——不知为何，在此刻空白的大脑里，竟然蹦出了班得瑞的这首曲子，静得让人想要忘记呼吸的曲子。
　　连被推进抢救室的资格都没有了，因为是慢性的死亡，也就是最初的脑溢血导致不断增多不断失去控制的并发症，以缓慢的速度使机体完全丧失活的气息，就像那个让猴子挠痒却在舒适中被掏空了脑浆的老虎，无意识中生命竟要结束了，好可怜的老人。
　　医生对妈妈说，差不多了，准备一下吧。语气没有温度。
　　呼吸微弱到无法察觉，但还没有断，一个不大的氧气袋，维持最后的气息，因为外婆曾经说过，老了以后，就是死也要死在家里。
　　生命枯竭的倒计时里，南晞只是这样看着，看着外婆被搬回家里的老床上，看着外婆在最后突然睁眼，像是确认是不是回到家了，然后安心地闭上眼，再也睁不开了，似乎那一睁眼是强烈的一时冲动，耗尽了生命所剩的全部力气，只是这样看着，也觉得好辛苦。
　　闭上眼后，呼吸逐渐消失在空气的流动中，在完全消失前，南晞一直固执地握着外婆逐渐变冷、变僵的手，上面的纹路是那么清晰，粗糙的手感深深烙进自己的手掌里。
　　外婆是除了父母以外最疼南晞的人，也是最懂她的人，她给南晞带来的信任感甚至超过父母，不知为何她总有让南晞感到安心的能力。
　　也许在现实中，每个孩子的外婆也都和童话里一样，总是扮演着一个神奇而慈祥的角色，甚至智慧得仿佛通晓一切，但似乎也都，早早的离开那个孩子，在她完全长大以前。于是那孩子，只能在无助中不断成长，变得强大，变得在没有外婆的庇护下也能不受伤害——没有科学理论的支持，但至少对南晞来说，这样的揣测似乎也是成立的。
　　南晞记得妈妈说过，外婆的童年很是辛酸。父亲过早的离世，妹妹意外的身亡，母亲头也不回的改嫁——背负着这般命运，小学毕业的外婆便开始了在工厂做工谋求生存的生活。以惊人的毅力活了下来，成家立业。值得一提的是，小学文化水平的外婆，竟然读完了文言文版的红楼梦，还常常把故事讲给小时候的妈妈听，而且完全没有差错。
　　对这不可思议的一点，南晞也有类似的经历，在无意中证实过——小的时候和外婆一起看古装武侠片，南晞常常会被复杂的人物关系弄混乱，但外婆总能看一遍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搞清楚，而且不出错误的复述解释给南晞，甚至还能准确推测后面的情节。
　　很难相信，外婆可是个只有小学文化的人呢，而且那还是解放前的小学。
　　可是现在这一切似乎都显得太过苍白了，生命，就这样结束了，灵魂不见了，最懂南晞的心的人，没有了，死亡抢走了外婆，南晞却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只是记得，唯一记得，外婆说过，这小丫头，很是掘的，怎么样，都不会哭的呢。那么，算是约定，或者承诺吧，以后，也像以前一样，绝不会随便掉眼泪的。
　　2009年4月6日阴墓地
　　站在没有温度的大理石墓碑前，南晞对着蒙灰的天空喃唸道，亲爱的，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