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殇》莫愁无盐

2、妖殇

　　我叫离儿，是只修行了千年的狐。和我一起修炼的，还有许许多多的伙伴，其中最与我交好的，是一条白蛇，我叫她白姐姐。
　　在这生机盎然的古山上，或春风和煦，或夏雨轻飘，或秋叶飞舞，或冬雪纷飞。千百年来，一切生命都安分并快乐地活着，或者逝去。千百年来，我和白姐姐亦是如此安分并快乐的推动季节的车轮，日复一日。很久之后，我才明白，那时的我们并不懂得真正的快乐。否则，我们也不会在许多个不眠之夜，并肩坐在山顶，痴痴的遥望人间，想象这尘世间的热闹繁华。
　　终于有一天，白姐姐走了。她说：“离儿，你看人间多美，甚至连人类的生离死别都充满了凄美的味道。”我知道，她一直都对人间充满了向往。可是，我说：“姐姐，人类容不得我们的。”白姐姐笑靥如花，她说：“没有关系的，离儿人类只是容不得兴风作浪、残害人间的妖魔，我们不会做坏事的；况且，一般人类不会知道我们是妖。”
　　我没想到，白姐姐这一走竟再也没有回来。我只能偶尔听从外归来的伙伴们说些她的消息。我听说，白姐姐受了观音的点化，只待了却一段尘缘，便可飞升成仙；我又听说，白姐姐收服了一只小青蛇，取名为小青携她游戏人间；我还听说，白姐姐去了西湖，嫁给了一个叫许仙的凡人；再后来，我还听说，白姐姐和许仙开了一家药店，取名宝芝堂，以救世济人，广播善缘，人们纷纷尊称她为“白娘娘“。
　　白姐姐走了，带走了我的思念，也将我的心带入凡尘。很多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也要像白姐姐一样，融入滚滚红尘中去。
　　那是一个金风飒飒的秋日，枯黄的叶如纷飞的蝶，漫天飞舞着，争相在生命终结前舞出自己最后的风采。忽然间便有了与山景争美的念头，我和着树叶，翩翩起舞，却未料曼妙的身姿被不速之客所窥视。
　　我依然记得那个白衣书生傻傻地立在夕暮的昏黄里，痴痴的凝望着我。柔柔的阳光为他镀了一层淡金，光芒闪闪。逆光中，他黑亮的眸星光点点，若满缀星辰的夜空。于是，心轻而易举的被他那掩不去的风采所俘获。后来我知道，那个人叫何碧，虽是显赫的世家子弟，却酷爱寻山游水、浪迹江湖。
　　何碧带我离开了幽居千年的深山。他说，外面的世界有着与山中截然不同的美丽；他说，人生百年，转眼即逝，他不愿我在此山中终老一生，这一世，苍白的没有半点色彩；他说，他要带我遍游人间仙境，尽享人世繁华；他说，他会让我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我信了。我以为自此以后，那臂温暖的怀抱里，便永远有一片属于我的晴空，为我遮蔽世上一切风雨。可是我却忘了，自己只是一只妖，美丽也好，善良也罢，世人的眼里终究是容不得异类的，这是千千万万的祖辈以生命为代价得到的教训。
　　我与何碧来到西湖，本是想去看看白姐姐的。我想告诉她，我也与她一样爱上了这美丽的凡尘，爱上了凡人；与她一样心甘情愿地与爱人相守一生。可是，我却听说，白姐姐水漫金山寺，被一个叫法海的和尚镇压于雷峰塔底。我不信！聪慧如她，又怎会放弃已到手的幸福，自露身份，惹人忌恨呢？可是，人们都在纷纷议论：
　　“那么美的女人竟然是一只蛇妖！啧啧，早该想到的，凡人哪有那么美的。“
　　“是啊，平日里一副仁义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幸亏法海师傅法力高强，识破了这妖精。”
　　“对啊对啊，你们不知道，许大夫一见那妖精的原形，吓得脸都变色了，有两丈长呢，水桶粗！”
　　“真吓人啊，怪不得许大夫躲到金山寺呢。”
　　“哎，可惨了金山寺的和尚，一夜之间死了好几百呢。妖就是妖啊！”
　　······
　　我只觉心如刀绞。昔日缠绵的枕边人，只因人妖之别，变成陌路；昨日还感恩戴德的世人，一夕之间便仇恨相加。人类真的是如此容不下妖么？白姐姐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反而时时造福于人，她只是爱上了一个凡人，想与他共度一生而已，这也有错吗？难道只因为她是妖，就该遭夫遗弃、受人唾骂吗？那么，若是何碧知道我也是妖，也会如此待我吗？
　　微微抬眉，我透过泪光望向何碧。他抬起手，轻轻为我拭去腮边的泪水。他说：“离儿，我们去雷峰塔看望白娘娘吧，她于我有救命之恩呢。”
　　我愕然。我问：“她是妖，你不憎恶么？”我看见他脸上挂满了明亮的笑容，暖暖的。他说：“为什么要憎恶呢？妖与人是一样的，妖类也有善恶之分，也有与人类一样的感情，甚至有些妖比人类还善良，就像白娘娘，她救世济人，广布善缘，这不胜世间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千万倍吗？恨只恨许汉文薄情寡义，愚昧无知，才害白娘娘如此凄惨。”
　　我定定的望着他，说：“何郎，白娘娘是我姐姐，我也是妖。”
　　他眼中闪过一抹惊异，旋即释然。他紧紧地抱住我，说：“妖也好，人也罢，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离儿。”
　　雷锋塔内，白姐姐神情萎顿，形销骨立。我记起她初下山时满目欢愉、神采飞扬，与眼前判若两人。我心疼地说：“姐姐，我救你出去，我们回到山上，过回我们自己的生活。”
　　白姐姐缓缓摇头说：“不用回了，我已心如死灰，对我来说，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她说：“妹妹，你回去吧，去山上过回无忧无虑的日子。我们的先辈说的不错，这人间，是容不得妖类的。别再留恋凡世，我不想你步我后尘。”
　　何碧向前走了半步，扶住我的肩。他说：“白娘娘，我与离儿不离不弃，生死相依，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受到伤害的。”语气无比坚定。
　　白姐姐笑了，满目的凄凉，她说：“这世间，不是你想怎么样都可以的。”
　　她背过身，说：“离儿，你们走吧，走得远远的，以后不要再来了。我受过观音的点化，法海不敢太为难我。姐姐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别找法海报仇，他太可怕了。”
　　“可是，姐姐…”我说。
　　“快走吧！”白姐姐的语气前所未有地决绝，甚至，在下山的时候，她语气里有的，也仅仅是坚定。深吸了口气，白姐姐又说：“我让小青带了孩子去山上找你，离儿，帮姐姐照顾他们。”我点点头，道：“我会的，姐姐。那孩子，叫什么名字？”白姐姐的眸中浮出一抹温馨和希翼，她说：“叫世林，永世隐于山林，我希望我的孩子在山上安安乐乐地过一辈子，永远也不要踏入凡尘。”她说：“离儿，这人间不是我们想的那么美，山上才是我们的乐园。” 她又说：“何碧，我将离儿托付于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