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四十四章 ...
-
吹了一夜的凉风并着了寒的平夷笼着袖子踏进我的睡房时,我正和芭蕉樱桃两位佳人同看着一出戏本子,彼时才刚刚翻了两页。这出戏我是看过的,故而此时再看就有些漫不经心。芭蕉和樱桃眼珠子紧紧地黏在纸上,看的甚是入迷,直至平夷抽搭着鼻涕有些心急道:“怎么还不翻页?”时,才怏怏抬起头纳福行礼。
平夷只稍稍扬了扬手,捧过戏本子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慢悠悠地看起来。芭蕉和樱桃两位佳人自是急的心痒难耐,却又碍于主仆尊卑不得不作罢,失魂落魄地退出洞口另找乐子去了。我自是没她二人随意,虽说整个鬼君洞府皆是平夷的,可他现下给我住了,这个房间也算是我的。今儿个他来做客,少不得要尽些地主之谊。我对着他松松地坐着,一面磕着瓜子,一面细细打量他。平夷长得很是风流,眸若星辰,鼻梁挺拔,尤其是那双眉毛,斜飞入鬓,带了几丝霸气,又带了几丝妩媚,此时平夷许是读到波折之处,两对眉毛忽的蹙起来,我也随着他的眉毛抖了一抖。约莫一刻钟,待我将将把盘里的瓜子嗑完,平夷也两手一捂把戏本子合上了。他歪着头靠在椅背上,食指来回地在一旁案几上划着,如此划了十来回,才抬起眼来问我:“唔,小檀你说,这刘家老爷都是古稀的人了,黄土早就埋到颈窝了,却要娶比他足足小了五十岁的翠娥。你说他二人真的有情吗?”
“本子上说有情便是有情了。”我吃的有些肚胀,揉着肚子回他。
平夷得了我的回应,沉头又思忖了半晌,“戏本子还是戏本子,做不做的真咱们不说。我只问,在这四界当真有这等事儿?”
“这你就不懂了。艺术来源于生活,戏虽叫作戏,却也是生活趣事改编而成的,假作真时真亦假。有些可信,有些却全然不能信的。”
他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夙潘那厮不知比你大了多少岁,兴许你还要唤他一声老祖宗。你看的这样透,却还是着了他的道,不就和这戏里的翠娥一模一样么?”
我揉肚子的手滞了滞,翠娥对刘家老爷动了情,皆是因为刘家老爷一心一意待她。我对夙潘动了情,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就是姬蒙,姬蒙待我也是一心一意的。记得我曾调笑姬蒙芳华永驻,从不曾老去,他却抱着我说并非他不愿老去,只是想与我更配些。如今再想起来,他说那句话时虽是情深意切,却无奈地很。那句话是姬蒙对棠祁说的,而不是夙潘对我朱檀儿说的,叫旁人看许是没什么两样,可到底还是有些不同的。
平夷见我没答话,也知自己说错话,勾起了我的伤心往事。他摸头嘿嘿笑了两声,转了话题道:“昨夜你说的那段话很有道理,我想了一夜,那样对待孟婆是大错特错。凡界有言,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还说强扭的瓜不甜。当年我强掳了她,怪我脑子缺了一根筋,我也没脸面去见她,只怕见了她也无颜以对。看来我和她终究是没缘没份。”他慨叹一声,惋惜和不得已的表情退个没影,重又换上了那副恨恨的神情,“但是本君和昭阳的帐却不能这样就算了,谁让他屡次三番将我打伤?”
“屡次三番?莫非你一次掳劫不成,又掳了第二次,第三次?”
平夷恼羞地一甩袖子,“第一次夙潘将我打伤你是不知的,第二次第三次他将我打了,你却是知晓的。”
我歪头想了一阵,实在想不出夙潘何日何时何地将这个玉面佳公子打了,还次次都打赢了。
“一千年以前,我下界游玩,偶然遇上了当朝宰相,知他因情事生了夺位之心,便黑了心暗地里帮他一把,将那迷惑人心的经道四处传扬。果如我所料,天帝派了昭阳前来净化,我便有那由头和他大战一番。”
“结果你输了。”我插嘴道。夙潘说,那跛脚和尚是十足十的大魔头,且他只用了五成的法力便将那魔头制服,不养个千把年是不能好利落的。
当年那事儿我仍记忆犹新,夙潘为我挑了盏肚皮上绣了彼岸花的猪仔灯笼,夙潘深夜潜进我房里与我笑谈并吃光了我特地为他留着的鸳鸯戏水,夙潘与我看戏时问我他与潘安谁生的更貌美些。我只知那时的夙潘在我眼里是顶好看的。
平夷有些气馁,“那时只怪我没法舒展拳脚,只用了七成的法力,若是十成全用上去定会将他打的落花流水。”
我心里喜滋滋地偷笑一番,却摆出一副惊讶极了的表情,“你怎的只用七成啊?帝君说他用了五成。”
平夷此刻更加颓败了,低垂着脑袋自怜了一阵子,又道:“夙潘那厮诚然法力高深些。我料想单凭武艺,我肯定是略胜一筹的。那日得知夙潘下界做了国师,我便也跟着下界,有了比他更高的位子。说来那段时日,我还是和你有些瓜葛的。”平夷抬眼觑了觑我,小心问道,“你可知我下界做了谁?”
我瞪大眼睛,跳起来,“匡丞相?”
平夷跳的比我还高,一拍桌子怒道:“如此仪表堂堂的我怎会是那老匹夫?”
我讪讪笑了,忙赔礼道歉,又答:“莫非是那个扎满小辫子的斐贺?”
平夷情绪没有方才那般激烈,只是从鼻孔里哼了气,斜瞥我一眼道:“斐贺那厮才是真正的白眼狼,我那样看重他,他竟然背后捅我一刀。”
平夷说到此处,对于他下界做了谁我是明了的,猛然想到他在探珠湖挟持我那一事儿,两颊烫得厉害,双手护在胸前跳的更高些,喝道:“下流胚子!”
平夷听我这样骂他稍怔了怔便明白过来,假咳了两声歉意道:“那时我还不知她就是你,要不给你看回来?”说罢便要扒衣服,刚扒开外衫猛打了两下喷嚏,见我直盯着他看,忙把外衫掩上,呵呵一笑,“今日我受了些风寒,改日再给你看。”
姬蒙只说他是和萨都单挑便不费一兵一卒收回了西北三城,如今看来是有道理的。别人只道他用了妖术,就连我当时也有些怀疑他的神勇。姬蒙投身大鼎以肉身炼丹前,若我能恳切地对他说我信你,想必我二人的结局就不是那样。在凡界,我对姬蒙的芳华永驻起过疑,对他和匡月如的眉来眼去起过疑,对他一人完胜西夷起过疑,可他却完完全全地信任我。在凡界,我有父皇母妃,有李垣,有文武百官,有大棠子民,可姬蒙只有我。若连我都不能完完全全地信任他,还要指望谁能信他?姬蒙蹲在大鼎里炼化时,是何等的失望,何等的痛心?
我很想落泪,有些明白夙潘为何没去迎接我,反而让座下仙童来锁我。呵,锁我又如何,即便打折我的腿脚拖我回去,我也是不能有怨言的。
善解人意的平夷见我眼也不眨地盯着一处看,便知我又在想伤心事儿。于是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我身旁挨着我坐下,从一旁的案子上端过一盘核桃,往我跟前推了推,见我依旧沉着脑袋,语重心长道:“你既那样想他,为何不去找他?本君可听说天上闹腾的厉害,打着昭阳帝君的名号满处找你的小仙可是一抓一大把啊!既是如此,想必昭阳没那么伤人,兴许你只是误会了。”
我微合上眼皮敛了眸子里的情绪,淡淡道:“你和他水火不容,怎么这会子又替他说好话?”他刚要开口说话,我抢白续道,“他虽是让人找我,却不晓得找我做甚。我如今不想见他,也不忍见他。”
平夷唔地应了一声,“罢了,左右也是我把你错掳来的,又得了你些许开导之言,缠着本君多年的问题也解开了。此番你若不想出去露面,就歇在我府上吧,权当请你做回客。你说好不好?”
我回眸朝他感激一笑算是应了。
是夜,我辗转难眠,看着透过窗子的月辉忽的想到那年新岁的甜蜜事来。夙潘行事一向都是淡淡的,淡淡地笑,淡淡地品茗,淡淡地看经文,即便是教习法术也总是淡淡的。姬蒙往日虽也是清淡的很,可那夜他却是不一般的猴急,惹得我淌了一身的湿汗。想到这我忙抱着被子将脸掩的结结实实,不着痕迹地红了脸,却又对那事儿十分怀念,果然闺房逗趣这事儿让人很是难忘,一旦尝了,便像食了毒罂粟,无法自拔。想着想着我便不觉睡着了,只知做了场空欢喜的梦。梦中夙潘捧着大多大多的曼珠沙华朝我走来,眼稍微翘,言笑晏晏,差些晃了我的眼。待走至我跟前,温柔地将我拥到怀里,言语掩不住的喜悦,他说:“汝汝,我又找到你了。”梦里的夙潘,他唤我汝汝,而不是檀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