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抱蹄髈半遮面》君子陶陶

17、第十五章

　　方出了凤羽坡，就瞧见三五仙家携手而行，个个着了崭新的衣袍，揣着礼物喜气洋洋地朝东北方向奔去。我将祥云抬高，望见东北方向团着浓浓的仙气。看来今日有着大喜事，这办喜事的仙友架子还不小，恐怕九重天上大半的神仙都叫他请了去。

　　顾自唏嘘了一阵，刚要催云前行，却被一人叫住了。

　　“呦，这不是檀儿么？”来人正是象焉，他扭头左顾右盼了一阵，原本笑呵呵的脸顿时垮了，“怎么没见瑜儿？”

　　我听他唤我二哥小名，且喊得如胶如漆，禁不住抖了一地的鸡皮疙瘩，讪讪地对他笑道：“我方从太耶宫里出来，并不与我二哥一处。”

　　象焉乃蛮钰兄长，也生了一副好皮相，那双上挑的狐狸眼淌着浓浓的风流媚态，比蛮钰的还要勾魂几分。说起蛮钰的身世，着实让我惊讶，万没想到他是太音神君幺子。

　　太音神君可是与天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太音神君与天帝是拜把子弟兄，私下里天帝还要尊称他一声兄长。而他娘子，蛮钰的生母，乃是当今天后嫡亲的妹妹，那等身份贵不可言。这一厢，蛮钰要叫天帝一声叔叔。那一厢，他也要唤天帝一声姨丈。如此，我朱檀儿岂不是高攀了蛮钰？虽说我一向对权位没什么概念，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总有那些个不知情的嘴碎闲话，说我老朱家攀龙附凤，何等庸俗。当即给蛮钰投了一封绝交信，挑灯夜战，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言辞凛凛，颇有视死如归之感。没想到那小子隔日就回了一封信，我抖着手展信一瞧，上面挥了四个字“你傻了吧”，我登时气晕，一握拳就将信化成了粉。

　　象焉勾搭我二哥一事，原是这么个因由。说起那事儿来，我本就厚实的脸面少不得又要红上一红。

　　五十年前恰巧是蛮钰两千岁寿辰，月亮之东的玄音仙岛朝我老朱家发了帖子。我与二哥一向与蛮钰交好，如今听闻他过寿，当即收拾了行头，备了一份大礼，火急火燎地往玄音仙岛赶去。催着祥云行了半日才将将来至岛上，正赶上宴席开始。我抹了把汗道了句万幸，就要往里冲，却叫二哥一把拉住了。

　　“汝汝，虽说你平时野惯了，可此时在外头比不得家里，万不能失了礼仪，丢了咱们朱家的脸面。”

　　二哥一语惊醒梦中人，我红脸应了，稍稍整了衣衫，轻移莲步朝殿里挪去，俨然一副教养颇足的名家闺秀的模样。如此龟速挪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坐到了案几前如释负重地喘了口气，却听殿首一人也如我这般长吁了一口气，道：“众仙友均已入座，宴席就开始吧！”我左右瞧了瞧，各仙家皆抬眼看我，眼光肃杀带着浓浓的幽怨。

　　这大殿上多数与太音神君有些交情，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甚是欢快。我与二哥窝在角落里自在逍遥，只管捡着东西往嘴里送。蛮钰着了一身月白的衣衫，发上冠着白玉冠，丰神俊朗，言笑晏晏，对着前来贺寿的仙家一一敬了酒，场面话说得顺溜，举止也甚是坦荡。我拈了一块葡萄放到口中，抬眼去瞧他，他也在瞧我，不过眼神闪闪躲躲，似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素来粗心大意，并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喝了两碗莲子雪耳汤就有些尿急，起身去寻茅厕。临时瞧了瞧，蛮钰那小子，早不见了踪影。莫非，他也如厕了？

　　太音神君的府邸大的很，我转悠了几圈愣是找不清东南西北。左右瞧了瞧，此处甚是僻静荒凉，鲜有人来，确实是个随地大小便的好去处。我松了松裤腰带候了片刻，确定没人会过来，方要褪下裤子小解，一阵娇滴婉转的笑语传进我耳中，我全身的骨头瞬时酥了七分，差点没把持住，尿在裤子上。

　　“钰哥哥，这腰带是你顶喜爱的颜色，上面的花样子是月儿亲手绣的。”那女子顿了顿，想来娇羞的很，吞吞吐吐一阵才道来：“还望钰哥哥能喜欢。”

　　钰哥哥？我所认识的神仙里，只有蛮钰的名字里带了个钰字。是了，那女子定是在唤蛮钰。呦，叫的还真亲！我嗤笑了一声，蛮钰这小子平时看似精明的很，此时脑子怎的少了根筋？风花雪月之事当在风景宜人，香花烂漫处，他却选个鸟不拉屎的破园子里，虽有这假山遮遮不轨的行径，可入眼的皆是杂石乱草，实没什么情趣，纵使我二哥那般在风月场里打滚的高手也调不起情来，更遑论蛮钰这个呆头鹅了，真真有些委屈这位小姐了。

　　“月儿好意了。腰带的颜色我虽喜欢，可那上面式样却是我极厌恶的，你自个带吧！”蛮钰言语冷冷，全没有幽会俏佳人的雀跃欢盈，说出来的话也不像样。我背地里骂了声兔崽子，那位小姐想必心都凉了。

　　果然，月儿小姐抽噎了一阵，许是不见蛮钰安慰她，抽泣的越发厉害，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钰哥哥，你可是、可是嫌弃月儿手拙？”

　　我掩在假山之后，探头瞧了瞧，那小姐肿着眼泡子，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当即心就软成一滩水。反观蛮钰，直刚刚地立在那儿，拧着脖子往别处瞧去，全没将心思放在眼前之人上。我一时气愤，冒失失地冲了出来，朝蛮钰肩头猛拍了一下，“你这小没良心的，佳人当前哭的不成样子，也不怜个香惜个玉，平白叫人家小姐哭红了眼！”

　　蛮钰先是局促不安，梗着脖子想解释一番。我眼尖，瞧见那腰带上绣了双对鸣的黄鹂，忽的想起二哥曾经念叨的一句诗来，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两只黄鹂鸣翠柳，枝头双双把情偷。”

　　蛮钰噎了噎，脸色有些难看，而那位月儿小姐，面皮白的甚无颜色。莫不是我这句话不太应景？我歪着头仔细回味，何止是应景，简直是应景又应情。

　　他二人脸子清冷，我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能讪讪笑道：“口误，口误，不听也罢。”

　　蛮钰将我拉至一旁，面上有些急，“檀儿，她只是父亲故交的女儿，实与我没什么干系，你莫要多想。”

　　我看着他清亮的眼睛，道：“这又与我何干？纵然不是你未过门的娘子，我也管不着啊！”忽的记起这小姐自称是月儿，水君的小女儿闺名为芙月，眼前这位小模样极是出挑，看来就是芙月了。此番一想通，我若再杵在这儿看他二人打情骂俏就有些碍眼了。

　　“唔，原来那位就是芙月小姐啊。果然名不虚传，是个娇滴滴的俏佳人。好小子，你艳福不浅啊！”我极暧昧地对蛮钰挤了挤眼。

　　蛮钰原本不怎么好看的脸子顿时又冷了两分，言语冲冲：“再怎么娇怎么俏，也非我良配，我心里只有……”话没说完，却听芙月嚎啕大哭，那是相当的撕心裂肺啊！

　　我捂着耳朵，推了蛮钰一把，“瞧瞧你，咱俩说着悄悄话，你却如此大声嚷嚷，月儿小姐听了你这话还不得哭断肠子？赶紧劝劝吧，这园子虽废着，保不准有些仙友会闯进来，若瞧到这番情境，少不得又要背后闲话几句。”

　　蛮钰不情不愿往芙月挪着步子，我趁机脚底抹油，飞一般溜了。

　　小儿女闹变扭最是腻歪人了。

　　“仙使请留步！”我方出了废园子，憋着尿四下里寻找小解之处，斜刺里冒出了个人，长臂一展就将我拦下了。

　　面前之人身材颀长，鼻梁高挑，顶着一双勾人的狐狸眼，一本正经地盯着我。他本就生了一副好皮相，如今却这般将我望着，含情脉脉似要将我卷进他深情的眼窝里，由不得我心跳如锤鼓。纵使整日里对着夙潘那副魅惑众生的面庞，我也没今日这般忐忑。他那双眼睛勾了勾，我的面颊竟发烫的厉害，懦懦地不敢去瞧他。

　　“仙使真是好本领，这迷魂术使得甚是上手。”我拿出帕子咳了咳，掩住了满面的红霞。

　　他半张着嘴愣了愣，莞尔笑了，狐狸眼睛眯成了一条狭长的缝。“仙使，真是有趣。本上仙为人坦荡，从来没用过勾魂摄魄的术法。再说，我狐狸一族天生就是一副媚态，如何用得上那下三滥的术法？”

　　狐狸一族？莫不是太音神君的亲近？我细细瞧了瞧他的面容，竟与蛮钰有五六分相似。听说太音神君膝下两子，大儿子象焉一双眼睛最是出彩，眼前这位恐怕就是象焉了。却不知，他现下截了我做甚？

　　“嘿嘿，原是象焉上仙啊！不知上仙叫住小仙所谓何事？”

　　他脸面攸地整了整，靠近我道：“你可是进了这废园子？”

　　我一惊，嗓子跳到了喉咙眼，心里是既兴奋又害怕。凭我三分想象加七分推测，这兄弟俩定是这么个情况：蛮钰与芙月定了娃娃亲，不料象焉却对准弟媳一见钟情，这二人表面上哥俩好的不得了，背地里恐怕争破了头。这可是大秘闻，九重天上已几百年没什么谈资可闲花，可巧的我今日得了这么一条，心里自是得意又兴奋。之所以害怕是因为我确确实实进了园子，也看到了蛮钰小两口幽会，象焉若是知晓，一则怒火中烧，再则维护他爹娘的脸面，一个冲动将我办了，我朱檀儿岂不是冤屈的很？！

　　想着想着，竟冒了一身冷汗。他乃上仙，法术自是在我之上，如今又摊到了这么个荒凉偏僻之处，小命实乃有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