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抱蹄髈半遮面》君子陶陶

13、第十一章

　　今日相府里来了个冰人，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粉，随着她说话大笑，那粉像雨一样哗哗往下掉，像似落不尽一样，看得我心惊胆颤。阿娘也极爱擦粉，却没有这样夸张，想来这仙界的粉质量好些，并不像如今媒婆所用那样，全然浮在表面，稍稍展个笑颜就入不得眼了。

　　李乔洛憋了一肚子气，等着他老爹说话，那媒婆嘴甜一口一个相爷，直喊得李相心花怒放。

　　“兵部尚书刘能的千金可是皇城里数一数二的大美人，虽说刘大人的官职不如相爷您的高，可这媳妇娶进门来，好管教哇！凭那长相和才华，也是和李公子极配的。若是相爷您没什么意见，我明儿一早就去刘府说道说道，这事我看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媒婆掩嘴笑了，抖了一地粉碴子。

　　“这不，临来，我还特意叫我那口子给刘小姐作了画，你瞧这模样长得。”

　　我伸长脖子瞧了瞧，活色生香，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

　　李乔洛一把将媒婆手里的画卷打到地上，哀怨地瞪着他老子，“爹，这二十多年来，我事事由您作主，如今儿子想为自己拿次主意都不行吗？之前儿子与您说过，我这辈子非朱儿不去，我也知道这癖好不能摆在台面上，您这样是逼儿子将那事公布于世吗？”

　　我一惊，这小子翅膀硬了，竟威胁起他老子来了。

　　媒婆是个识相的，见这父子俩抬起了杠，也不便在这儿杵着看丑事，朝李相福了福，退下了。我慢慢移着步子，跟在媒婆屁股后，打算遁了。

　　不想，李乔洛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就要跪下，我这辈子跪过的数来数去不过是一家子人连带着夙潘，唯独没跪过凡人。瞧着如今的阵势，李乔洛恐怕要我这“丑媳妇”跪拜“公婆”了。可我乃一仙人，岂能对一凡人屈了膝？

　　李乔洛拽不动我，回头对我猛眨眼睛，我干干笑了，“呵呵，老寒腿犯了，疼的慌，着实弯不下去。”

　　李乔洛不勉强，自个扑通磕到地上，“爹，儿子什么事都可依了您，唯独这事，儿子绝不松口。您若是不应，儿子就去历法寺做个和尚，与其和不喜爱的女子朝朝相对，还不如做个僧人，好歹也能和心爱的男子暮暮想望！”说完深情地望着我。

　　我心里一跳，这小子莫不是也要我剃光头当和尚，好与他一处看云卷云舒？

　　李相起初还气呼呼的，听了李乔洛这后面的话，不怒反笑，“阿洛也如爹爹这般是颗痴情种子，你若真喜欢这小子也不是不可，但他不能为我李家传宗接代，爹爹日后还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日后你二人如何，我也不想过问。可刘府千金你必须娶，即便再怎么不喜欢也要将她抬进府里来将养孩子。否则，你就别想再见这小子！”李相狠狠剜了我一眼，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

　　李乔洛动了动嘴皮子，我忙扯住他的袖子摇摇头。再争辩下去，定没好果子吃，指不定李相会将我如何悄无声息地办了呢！

　　“朱儿，若我娶了刘府千金，你还愿意一辈子陪在我身边吗？”李乔洛执着我的手，定定地望着我，满眼深情不似作假。

　　我一愣，前几日他还把我当挡箭牌来使，怎么现在就转了性？瞧眸子里那汪深情，就是唱戏的角儿也没他这般入戏，莫非……我一个激灵抽出手来，李乔洛这次不会是来真格的吧？他虽是个好男风的，且为人风流，那颗心也是花的不得了，见一个爱一个。可近几日我并没瞧他对院里哪个男子上心些，独独宠着我，我权当是他做戏给他老子看，故一直尽心尽责地扮好角色，与他如胶似漆，你侬我侬。如今这情形恐怕是他假戏真做了！

　　不过，还是问问比较保险，若是我想多了，自作多情一番，这面子就丢大发了。日后二哥知了此事，指不定怎样挤兑我呢！

　　“咱俩以前未曾谋面，我知你不想娶亲，初初是拿我挡箭牌，我朱儿为人大度，不与你计较。如今你与我处着不过两三日就这样喜爱我，是不是太不正常了啊？”

　　“莫非你怀疑我的真心？”他一脸痛苦与不信，“我初次见你就有些欢喜，我爹逼我成亲，我也是迫不得已将你推到台面上。这两日我细细思量了一番，初初觉得是对你愧疚，才那般讨好你。可这两日处下来，我也摸清了自个心里的想法，我对你的情意不是愧疚，也不是对其他男子那般。我只想你喜结连理，双宿双飞，做对快活的神仙伴侣。我只愿与你相伴一生，纵是地老天荒，沧海桑田，也时时想留你在身边。我这一生只爱你一人！你若不想看我娶别人，我就推了那婚事！”

　　是了，李乔洛对我是日久生情，假戏真做了。

　　这话说的煽情，可我听了愈发苦恼。他这厢里信誓旦旦起了誓，若哪日我回了天上去，岂不叫他一辈子打光棍。虽说打光棍不是什么坏事，二哥如今也是单身一人逍遥的很，可这凡人怎能与仙人想比，眨下眼睛，蜉蝣一生就过去了，总不好叫他孤独终老吧？

　　“呵呵，我信。你爹说的对，你们李家全靠你延续香火了，刘家小姐，你还是娶了吧！若能生出一儿半女，日后也好为你养老送终啊！”

　　他垂眸纠结了一番，懦懦地看了我一眼。

　　李家的事儿，我实不想搀和，只希望夙潘能快点解决此事。

　　我这次是以昭阳帝君贴身仙童的身份下界的，按理说应陪在他身边，打个下手干干杂活什么的，如今夙潘在外忙得焦头烂额，我却在相府里吃喝玩乐，有些不尽人情了。虽说是他叫我留在府里等他，可这一直等着也让我闲的慌，需找些事情做做。

　　我出了李乔洛的宅院，打算去正院逛逛，顺便偷听些八卦谈资，日后说与夙潘听，也好让他乐一回。方进了正院，就瞧见三五位着了官服的大人们，急匆匆地往李相书房走去。看来有大事情要发生了。我捻了个隐身诀大摇大摆地跟在他们后头，一同进了书房。

　　李相正皱着脸揉着太阳穴，抬了眼皮看了看，也不起身，只淡淡地说了句：“各位同僚，不必约束，随便坐就是。”

　　那几位起初还推推让让，互相寒暄了几句，随后就大方地入了坐，均作唉声叹气状，整个书房里的气氛也压抑了不少。

　　李相一掌拍到桌上，“本来计划滴水不漏，按部就班去做定不会出什么岔子。等到圣上驾崩，再散布些有关苏氏一族不宜继承大统的流言，到时候本相再出手，和莲妃来个里应外合，这好事就做成了。谁道如今，历法寺那位大师无缘无故没了踪影，那些个入了魔障的百姓也恢复到正常，这一切定有人在背后操纵着，全盘透着蹊跷，却又叫人拿不住半点把柄。本相实在……却不知诸位如何看？”

　　几位大臣颇为惶恐，唯独最边上那位镇定的很，喝了一口茶，才慢慢道来：“计划赶不上变化，看如今这情势，往后的安排需变一变了。当今圣上病入膏肓，恐怕不日就会……太子新立，年纪尚幼，不足与相爷针锋相对，其他皇子权势也是一盘散沙，不值一提。趁着圣上还未驾崩，俞安王仍在边关戍守，这夺位一事还是趁早的好！”

　　“刘大人所言极是！”另几个点头赞同。

　　“三皇子如今风头正盛，广纳门客，争位之心昭然，莲妃能否与相爷结盟到底还是个问题。到时候，莲妃若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临阵倒戈或是将相爷作为登位的踩脚石，那……”

　　“刘兄不必担心，此事本相早已安排妥当。倒是令千金与小儿的婚事……”

　　唔，原来那位就是兵部尚书刘能啊！是个善于谋划的主，怪不得李相一心拉拢他，让李乔洛娶他闺女。

　　听到此处，我就有些坐不住了。这一番说辞我虽能听懂个大概，但仍需些时间消化消化。且这权谋之事，我极不爱听，如今知道他们要提前起事就足够了，有夙潘在皇宫里坐镇，李相定不会翻出惊天骇浪来，恐怕那美梦也会成为一团泡影了吧！

　　两日已过，相府里一片太平，我依旧和李乔洛吃吃喝喝，打打闹闹，总觉得这两日或许是他一生里最后快乐的时光，遂凡事都依着他，就连娶亲一事我也顺着他的意思，十五日后良辰吉时拜堂成亲。十五日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皇帝老子若是咽了气，全国上下三年不得办喜事，这婚事也会拖到三年后。李乔洛见我点头应允，自是欢喜的很，一刻也离不得我，由此我才知道，男人原来可以这么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