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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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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夙潘已有三日未见,他也不给我捎个话,我又不会千里传音之术,心里还是怪想念他的,不觉就生出了失落感,嚼着府里的饭菜品不出滋味,扒拉了两口白饭就搁下了筷子。李乔洛以为我害了病,急急地问道:“朱儿,你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叫大夫给你瞧。”说罢就要招家仆去传大夫。
我忙止住了他,怏怏道:“我没得病,只不过心里堵得慌,吃不下饭。”
“今日,与我交好的几个哥们儿在酒楼里订了雅间,我带你凑凑热闹去?”
凑热闹,我喜欢。
刚出门,李乔洛一众男宠就追了上来,七嘴八舌央求着带上自己。最小的那位拽了我的袍子,眼巴巴地望着我:“哥哥,带阿桑去好吗?”
如今在外人眼里,李乔洛很宠我,阿桑是个机灵的,现下求我,李乔洛还不依了我?我瞧着阿桑可怜兮兮的样子,竟不狠心拒绝,扯了下李乔洛的袖子,“喏,带上他吧,多个人多个伴儿。”余下的几位咬着帕子恶狠狠地瞪着我,我一抖藏到了李乔洛身后。
雅间里早候着几位公子哥,打扮的光鲜亮丽,见我们仨进了门,点头哈腰地向李乔洛行礼,李兄李兄地叫着亲热。想必李乔洛对这种场合司空见惯,手一摆毫不客气地入了座,我与阿桑也不客气,分别坐到了他两侧。
那几位公子哥愣了愣,见李乔洛皱着眉盯着他们才笑嘻嘻地坐了下来,颇为拘束。
我纳闷了,按理说他们也是熟识的,勾肩搭背哥俩儿好,如今却生分起来,莫不是我与阿桑的原因?我朝阿桑使了眼色,欲起身站到李乔洛身后,不想他按住了我,“朱儿,这里没外人,且我这样疼你,你坐在我身边正合我意。”我点点头,原来是占了他们的位子。
“李兄,你这宠儿样貌生的好啊,这放眼百里,就是个姑娘也没他这样的容貌。”一哥们笑嘻嘻腆着脸对李乔洛说道。
“那可不是?李兄潇洒风流,皇城的姑娘们无不对你倾心,男儿也是投怀送抱,李兄的气魄,我等是万万不及的。”另一哥们也拍起了马屁。
“这话说的好哇,风流才子配俏佳人,那是天造地设,李兄好福气!”第三个拱着手,也是一番赞语。
如此一通马屁拍下来,我有些不耐,用指腹摩挲着茶杯,弄了点不和谐的刺耳响声。这些公子哥的老爹想必都是朝中官员,与李相狼狈为奸,遂怂恿着自家儿子巴结李乔洛,若是李相好事侥幸做成了,他们也会得些好处,发财升官自是不在话下,却不知李相有没有感激的心怀,若是没有,那他们只能落个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了。
李乔洛看出了我的意图,传了小二上菜。我本是贪吃的,如今满桌子好菜,也没心思搀和他们那些破事儿,与阿桑左右开弓,大快朵颐,直到饭菜堆到了嗓子眼才停了筷子。
座上的公子哥惊得下巴都快掉了,李乔洛也瞪着一双大眼瞧着我,我打了一饱嗝,揉着肚子道:“这菜还不错,别看着我啊,你们赶紧吃!”这桌上只剩下残羹冷炙,我说这话着实不太厚道。
这桌子菜里我最中意的就是一盘鸳鸯戏水,通俗点就是一只母鸡一只公鸭合在一起顿的,却不似我以往吃的滋味,这汤里甜中带着涩,涩中藏着苦,苦完了就留下满嘴的鲜香。这味道很特殊,我想带给夙潘尝尝。
于是我厚着脸皮朝李乔洛笑了,“阿洛,这鸳鸯戏水味道甚好,你打包一份我带回去吃。”
公子哥们嘴巴张得更大了,我不好意思的笑笑,这番话看来有些丢脸,还好是丢李乔洛的脸。
李乔洛不以为意,临走前,着厨子做了热腾腾的一份,我极小心地护在怀里,生怕撒了半滴。
皇城的夜很繁华,流光夜转,香初舞上,红尘窝里,自是逍遥。我玩心未消,拉着阿桑去买花灯。费了十足的劲才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到前头,左挑右捡,险些挑花了眼。阿桑在一旁急的跺脚,回头向李乔洛眨眼求救,无奈李乔洛被夹在人群里动弹不得,他只好怏怏地拉着我的袍子,蚊子般地哼两声表示抗议。我也是苦恼,这些花灯样式不一,上面所绘的图案也是精妙的很,各有各的好,我瞧哪个都喜欢,拿了这个,放下那个,实不知如何抉择。如此挑挑拣拣一番,竟急出了一头汗来。
“这个好,与你这身袍子很配。”
我听这声音熟悉,猛地转头,却见夙潘手里提着白油布制成的花灯,是个讨喜的猪仔模样,肚皮上还绘了两朵彼岸花,红白相称,甚是好看。
他朝我浅浅笑了笑,侧脸在灯光的映衬下晕着暖暖的光,我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帝……你这几日可是去了哪里?怎么不来瞧我?”我撇撇嘴,心里既欢喜又委屈。
夙潘将花灯塞到我手里,才道来:“这几日我忙些,抽不开身,你好生呆在相府,此事一了咱们就回去。你莫要胡闹,等我回来。”
堂堂昭阳帝君会有何事忙得团团转?莫不是自个逍遥,怕我是个累赘诓我来着?我不信,梗着脖子道:“何事竟让你这般繁忙,你明知我不会千里传音之术,也不给我稍带只言片语。”
夙潘怔了怔,摇头笑笑,拨弄了两下花灯,“原来,你为这事恼我。”
我噎了噎,并没恼他,只是颇有些挂怀而已。
夙潘没与我闲聊几句,叮咛一番,让我乖乖在相府候着他,就匆匆走了。临时我拉着他的袖子,指着怀里的鸳鸯戏水说:“这个菜味道很好,只是有些冷了,你今晚过来,我热给你吃。”
他看了我一眼没点头,也没答话,淹没在人海里。
我懊恼的想摔手里的东西,瞧着那猪仔乐呵呵的样子,竟有些舍不得。
阿桑早就不耐,蹲下身子瞧着俩小子斗蛐蛐,我拍拍他的肩,朝李乔洛挤去。
夜凉如水。李乔洛本想再与我唠唠嗑,谈些风花雪月的佳话,可我等夙潘等的心焦,假借困倦将他赶出了房间。我不确定夙潘会不会来,支着下巴,半个身子搭在桌上,瞅着烛灯发呆。等了一时半晌,就有些坐不住,打算去院外赏赏月亮。
我已有二百多年未见阿爹阿娘与两位哥哥了,此时看着天上的月亮,鼻头有些酸酸的,哀叹了一会,又有些同情起夙潘来。据说,夙潘是卵里化出来的,并不似我等生为仙胎,身旁有爹娘陪着,他这十九万年来没个亲人,孤单影只颇为可怜。尽管太耶宫里修行的仙家为数不少,也极为闹腾,可都对他敬重至极,他身边无一个可以说说掏心窝子话的知心人,就不得不让人心生怜悯了。像我这般爽朗泼皮的小仙,偶尔也会遇到些愁苦之事,与蛮钰说道一番,这心里就舒坦多了。夙潘这十九万年定也有几件藏在心里的事,却没个人听他诉诉衷肠,难怪他每隔个五十年都要去幽冥司走一趟采几株彼岸花发发泄,我怀疑他心里有些扭曲了,幽冥司乃黑暗之地,正常的仙家是不愿意去沾染那里的气息的。阿娘上次带我访三姑姑回来,连连责怪自己糊涂,还嘱咐我日后莫要到幽冥司去了。
叹了一会子,许是太过伤神,就有些饿了。鸳鸯戏水已热过了两遍,若是再不吃下,就要坏了。还未打开房门,就听见屋里有倒茶的声音,我轻手轻脚地扒开一条门缝,见夙潘正闲闲地坐在桌前喝茶。
“你不是盼我来吗?怎的,我来了你又不见我?”
“喏,你瞧这月亮都升到头顶了,搁在以前,我早就睡醒一觉了,以为你今晚不来了呢!”
夙潘没言语,放下茶盏朝我招了手,“你将那鸳鸯戏水拿出来吧,我也许多年未曾开过荤腥了。”
我听了这话,愈发怜悯他,真真是可怜见的,身边没个亲人,只能似兔子般地啃啃草。
夙潘见我盯着他摇头叹气,笑道:“你可是变了主意,舍不得将那菜给我吃?”
“哪儿的话,我只是可怜你罢了!”与夙潘处了两百多年,发现他并不似我印象里那样是个脾气古怪,让人可怕的老神仙,而是个随和亲善的人,尤其是笑起来竟好看的很,难怪二哥自玉郎居里回来,嘴里老是念叨着“温润如玉真君子,风流潇洒乱心神,一笑倾城,再笑倾国,三笑勾我魂”,想来夙潘也是这般吧。至今我还琢磨不透,当年为何如此惧怕夙潘,爹娘哥哥们并地府里的三姑姑个个将他当作吃人的妖魔,小孩子家不懂事,听多了难免会留下些阴影。
夙潘嘴角的笑没变,拉长了调子,“哦?说来听听。”
“你这十九万年来没个亲人照料着,虽说身边带着仙童,也把你起居饮食照料的很好,可偶有几句心窝子话是不能向他们说的,这是其一。我也发现,二百多年来你隔个五十载总要去奈何桥上望一望,回来少不了带些彼岸花,我猜,你定是在等谁却等不到,这是其二。还有……”
夙潘眼神有些飘忽,怔怔地看着茶水里的倒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两瓣唇却抿的厉害。
我叹了一口气,当初在幽冥司里第一次见三姑姑,虽说没看到她脸上的神情,可背影瞧着就有些寂寥。夙潘这般岁数应当处事不惊,极能镇住场子,此番听了我这话,脸上幽幽的,眼神被哀愁遮住了,也不似以往清亮,恐怕在情事一上有过不去的坎吧,可是我从没听仙家们八卦过,昭阳帝君有喜爱的女子啊!就是与他交好的一夫老头也摇头做不知状。
我闲时曾翻过二哥的手札,里面有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对情爱一事,这句话为解中之解,陷情者若不着局外之人提点一番,恐会堕入万轮之地。夙潘这回想必正在伤情事儿里挣扎吧,我很纠结,是将他摇醒还是让他继续沉沦呢?
“咳咳,帝君不必伤感,凡人有句话说: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由此说来,等一个人没必要时时在原地候着,哪日你无心回头,巧不巧他就在你身后呢!”
“檀儿对这事倒是精懂的很。”夙潘只丢了这句话,拿起筷子就往汤盅里捞去。
我嘿嘿笑了,“我只不过将那风花雪月的戏本子看多了,才悟出这些道理,若是我二哥在此处,定会好生解劝帝君一番,他可是这方面的行家。哦,有件事我差点忘了,昨夜我做了一回刨墙脚的耗子,听李相与几位大臣在书房里议事,直到月升中天他们才散了场,那计划可是要提前了?”
夙潘整了整面容,放下筷子道:“那样的经书不是凡人可写的出来的,其中暗藏着摄人心魄的法术,百姓意志薄弱,本性里难免带些怨恨痴憎,沉沦经文不能自拔也是常情。如今我已将那经书全部损毁,百姓心境已清化不少。由此他们才坐不住,恐怕不几日就要变天了。”
“你可想好法子?”
“皇帝如今病怏怏的,全靠汤药参丹吊着一条命。太子新立,皇后乃农家之女,无权势可依。宫内不太平,众位皇子蠢蠢欲动,虎视眈眈,尤以莲妃之子三皇子最为活跃,广交朝臣,收纳门客,异心昭昭,此事有些棘手。”
我蹙着眉,朝堂之事,勾心斗角,着实累了些,这其中乱七八糟的关系搞得我头大。“三皇子可是皇帝亲亲的儿子?若真是这样的话,李相这番作为就有些让人猜不透了。”
夙潘点点头,“李相老奸巨猾,他儿子倒是个温善的,你留在他身边,他再怎么窝囊必能护你安全无虞,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我还以为他要我在相府里做卧底,监视李相的一举一动,和他来个里应外合。原来,夙潘这样做是为我好,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