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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狐魅 ...

  •   二月十四,宜嫁娶。
      白府门口红绸高悬,一派喜庆。
      鞭炮声中迎来一顶八抬大轿,轿上红绸结成的大红花迎风招摇,唢呐声声洒了一路的喜糖,在路人议论声中一路摇进张灯结彩的怡园。
      “啧啧,那是翠羽楼的头牌彦君公子吧?白少爷纳个小倌进门都好大的气派!”
      “你没见两年前纳的清君公子,那才叫大气派!翠羽楼简直是专为白少爷养人的喽,连出两个有名红牌进了怡园!”
      “那清君公子可是个冷美人哪,论起容貌这几年淮炽的可没人比得上!当初多少王孙公子等着一亲芳泽,谁知还没挂牌就教白少爷赎了出来,不知多少人咬碎了一口好牙呢!”
      “长得俏不如长得妙啊,现下彦君公子进门,清君公子怕是要失宠了的,彦君那一手功夫,啧啧!”
      现今世道南风颇盛,有钱人家娶男妻纳男妾也不少见,尤其这位白府当家的白怀瑾,每隔一年半载就有一顶红轿抬进门去,淮炽中人也都见怪不怪了。距两年前清君公子进门后白少爷虽然仍是在外风流,但还没有人纳进门过,都以为被清君公子收了心呢,现在看来,清君公子还是失了宠了。
      这边厢议论纷纷,那边厢话题的中心人物清君正在怡园的留仙院,单手支颔望着外头萧瑟水面出神,深蹙的眉,哀婉的眼,无一不显示着忧伤。
      禾烟端着一盆水进来,瞧见主子这副样子不由急了:“哎呀我的爷,您可怎么还没换衣服啊?新人可就进门了,您再不过去又要被人说闲话了,何苦在这节眼骨上落人把柄?”
      清君把眼光收回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里仍是一片茫然,“可是禾烟,我能不能告病不去?我不舒服,我不想再看着他娶别人……”
      “这话您该早早的跟爷说跟爷闹,眼下已是木已成舟了还有啥用啊?您就是这犟脾气,才不讨爷喜欢。难道那些伊公子百里公子心里就好受了?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他们本来就明里暗里看低咱们,您何必再落个善妒不容人的名声?再说了,您不去新人也照样进门什么也改变不了。”
      小童一边口齿伶俐地劝说,一边手脚利落剥下主子身上家常素服,换上一袭束腰阔袖云纹暗绣的白衣,将一头及腰乌发用白玉簪挽起,再用沾了水的毛巾在他脸上一抹。清君被冷水一激,打了个寒战,立时清醒过来,浑身哀婉气息立时敛去,显出一种傲然之气。
      禾烟在枕下翻了翻,没找到惯常放那里的青玉蟠龙佩,不由奇怪,问道:“公子,那块玉佩到哪去了?”
      清君一怔,摇头道:“不用找了,今天不戴。”说罢当先走出门去。然而在门外一踌躇,又匆匆折了回来,从装衣服的箱笼里取出那块玉,系到腰带上。
      禾烟更加奇怪,他自小服侍清君,是清君从翠羽楼带出来的,自然知道那块玉佩是初次相见时清君为白怀瑾抚琴,白怀瑾当场解下送的,一直被清君珍珍重重的收在枕下,自己碰一下也是不能,闲暇时也是爱不释手。但近来却极少见他拿出赏玩了,难道真是对白少爷死心了?这倒是件好事。
      但这当口哪能容他多想,鞭炮声越来越近,禾烟急得一拉清君,往怡情院疾跑。
      幸而怡情院离会仙院并不远,清君先停脚拂拂身上的尘土,禾烟踮脚给他擦汗,等喘息稍为平复,清君挺直了脊梁,面上显出清绝冷漠之色,从侧门悄悄进去。
      正厅并没有外面看起来那样喜庆,梁上挂了几匹红绸,——是了,清君记得,白怀瑾一向不喜欢红色,厌它热闹。白家正经主子白怀瑾坐在主位上垂首喝茶,几位公子都规规矩矩分列两侧。清君尽量不惹人注意的插进去,心中酸涩,仍是忍不住溜眼去看白怀瑾。见他唇边含笑,眼中是永恒不变的温柔,仍是一身玄青袍服,暗金线刺绣花纹繁复。
      那迦罗一拉他,悄悄笑道:“清君你来啦?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整个白府,也只有这出身苗疆的男子会平等待他,连下人也是口中恭敬,心里不屑的。清君朝他微微颔首,站在他身边。
      白府里并非如外人想象那般大排场。因为并非正妻,又是男妾,白怀瑾行事一向不拘礼数,因此只教新人彦君拜了三拜,起身给各位公子奉茶,便算礼成了。
      彦君正行礼,那迦罗细细看他脸,撇撇嘴不屑道:“这人连你八分容颜也没有,好好个男人,一脸的媚色,眼珠子当心收不回来,少爷的眼光怎么变得这么差了?”
      清君心中苦笑,情浓时千般万般都是好,情淡时浑身都有不是,纯在个人心境,哪里有公正的定论。当下只是一拉他袖子,示意他不要多言。
      到彦君奉茶到那迦罗面前时,那迦罗嫌弃地后退了半步,道:“我还以为翠羽楼都是像清君那样的美人呢,已经有了清君在,少爷怎么就能看上你了?”
      彦君脸色一僵,随即微笑道:“论颜色彦君自是不如清君半分,也比不得清君多才善艺。彦君也不知哪里蒙少爷青眼,但彦君对少爷之心,唯有日月可昭。”
      白怀瑾含笑道:“那迦罗乃是苗疆中人,性子直爽,彦君不要放在心上。他也不惯饮茶,彦君敬下一位罢。”
      彦君福了一礼,柔声道:“彦君不敢,是彦君失礼了。”
      下一位正是清君。彦君看着那人白衣高洁,笑得越发柔媚。
      清君心中刺痛,冷眼看着他端起一杯茶敬上,掩着袖一饮而尽。彦君笑吟吟地又奉上一杯茶,“当初在翠羽楼多蒙清君公子关照,请再饮一杯。”
      清君被他揉着满满媚意的眼望着,忽觉脊背生寒。但翠羽楼各自为营,两人素无交情,他也自认从无对不起彦君之事,为何却从中看到了丝丝怨毒?该恨该怨的不该是他吗?但他一贯是这般冷清性子,心中疑问惊奇从不会流露半分,冷着脸接过茶,仍是一饮而尽。
      白怀瑾一直笑意温柔地看着,那样深情的眼光,也曾经长久地停驻在他身上,或者说,曾停驻在他们每个人的身上。清君从看到他的眼光一视同仁地从自己身上掠过,便一直垂下了头,直到彦君奉完茶,浑浑噩噩地出了怡情院,拐上一条水上回廊。
      这条九曲回廊是夏日避暑用的,眼下春还未回暖,满堂风荷还不见踪影,水上寒风犹盛,自然没有人影。
      忽然觉得脚软得要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便就势往石凳坐了下去,石凳极凉,清君恍惚想,若是再冰些,再冰些,是不是就能把他的身体冰住,把他的心冰住,无知无觉,从此再也不会流血了呢?人前的冰冷面具卸下,冰玉一般的脸上交织着颓然与痛苦。他慢慢把手覆盖上脸,感觉温热的水滴濡湿掌心。
      不行。他对自己说。这里虽然人迹稀少,但并不是没有人经过。不能让任何人瞧见自己这副软弱的、为情所伤的可笑模样。
      水上涟漪无风自起,空落落的长廊响起不属于他的声音:“你既然不高兴,为什么又要由着他娶别人呢?”
      这声音清柔幽脆,如寒冰脆玉交击后萦于耳畔的回响。清君此时心中苦痛,也不是第一次听他说话,但听了这声音,仍是忍不住想看看说出这般声音的人,拥有怎样一副绝世无双的容颜。
      虽然习惯了那人神出鬼没的出现,也不是第一次被他看见自己的狼狈模样,清君仍是在最快的时间内用衣袖擦过面颊,脸上神色也在袖下变冷,恢复了平时的高傲冷清。
      “既然他已经不喜欢你,你为什么还要为他伤心,换个也喜欢你的人来喜欢不就行了吗?你在人类里算是很漂亮的了,肯定有很多人喜欢的。”声音里有小小的困惑,显然是真的不解。
      清君苦笑一声:“你不懂。若是情能随心而生,随心而灭,那也不是真的情了。”
      会有那样想法的,也只有魅惑凡尘颠倒众生,看似多情实则无情的狐妖了吧。
      那人困惑道:“情?”
      “你不用懂。”清君摩挲着腰间玉佩,“你们狐妖天生魅惑,一颦一笑皆能引人意动神狂而不知情之苦痛,这样很好。你是要历劫修仙的,还是永远不要知道情之滋味的好。”
      玉指轻敲阑干,白衣清颜的男子声音清越,在萧索水面上悠悠回响:
      “岁去欢娱尽,年来容貌非,本知君心长似树,何意人离似花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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