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者言》言修

7、第十日 ——第十

　　——第十日——

　　站在实验室门前，173扶着门迟疑了。自从开始进行启的实验，老师的神情改变了好多，变成173不熟悉的扭曲表情，那只能用“疯狂”来形容。
　　173有点怕见这样的老师。
　　与小吉时不同，整个实验过程都由168一人担当，173只能在旁边听着老师狂热的自言自语。老师对启倾注了全部心血，似乎将一生的技术都赌上一样。
　　那就让我看看吧，你会显示出怎样的力量。
　　173嘴角上扬，在面无表情的脸上形成一个没感情的笑，只停留了一瞬便即隐去，他推开沉重的门。
　　168愉悦至极的狂笑声扑面而来，他听到173进来后又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实验室不同寻常地黑暗，本应放置灯矿石的地方用木杯罩了起来，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着与实验台上放着金光的人体，刺眼却不明亮。
　　“来见证吧！这才是人类该有的形态，强壮、美丽，超越一切生物！”
　　168的声音夹杂类似痰喘的摩擦般杂音，这也是173所不熟悉的。
　　压下心中的违和感，173走到实验台前去观察。
　　躺在实验台上的毫无疑问是启，他还保持着人类的形体，手足五官都与实验前没有不同，不知是就这么保持原样还是变化尚未发生。如果不是他的全身皮肤角质化，还放射着冷冷的金光，173简直会认为老师什么都没做。
　　但是仅凭直觉，173就能察觉他与失去人形的失败品和逃走不知下落的小吉都不同。
　　躺在那里的启一动不动，却给人强烈的威压感，让人震撼、让人战栗。
　　他很危险！
　　173向后倒退两步，目瞪口呆地望向老师。
　　金光笼罩中老师的脸干瘪龟裂，有细微的血迹渗出，诡异而阴森。173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动了动僵硬的眼球将视线转移到老师露在白袍外的手上。
　　移动的尸体。
　　“怎么，很好奇吗？那就来见识个清楚吧，一个研究员究竟能创造怎样的奇迹！”
　　他不自然的态度立刻被发现，168的语声中带着狂傲又冷酷的笑意。
　　168紧挨着实验台转过身与173面对面，又嫌金光不够亮，走到屋子角落拿开盖着灯矿石的木杯，明亮的白光霎时充满整个房间。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173抬手遮住眼睛。
　　眯着眼睛的173就维持着这个动作定住。
　　在观察老师的异变之前，他的目光被启夺去。在白光亮起的同时金色冷光消失，实验台上启的皮肤恢复了人类时的颜色。
　　173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启的上臂。
　　角质化的皮肤微凉结实，看似坚硬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弹性。
　　想向老师寻求解答而回头时，173半张的嘴狠狠地合上，嘴唇渗出一丝血。
　　自己的心脏霍然停跳了一拍。
　　168似乎对这效果很满意，眯起眼睛露出满意的神情。随着他脸上表情的变化，本就开裂的伤口沁出的血更多，终于汇成一滴落在白袍衣襟上。
　　173定在168脸上的视线随着血痕缓缓向下，直到鲜红的血画上白袍时才回过神般一颤。
　　“老师，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168低着头咯咯地笑，最终演变成仰天大笑。
　　“果然是杰作吧？新生的启是无敌的，充满力量的身体、旺盛的生命力，他会开启人类新的篇章！”
　　明显两人的关注点完全不同。
　　“可是老师，你的脸……”
　　168镇静不下来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似乎觉得很热，胡乱地扯着衣领，根本没在意173说什么。
　　“呐，我的弟子，你知道这是个多么美妙的过程吗？每种生物都希望自己的种族生存壮大，接触到其他物种时不是想将其消灭就是将其同化，你不体会不到这本能的强悍吗？人类失去了种族的繁盛，同时也失去了这种能力，却成就了作为基体的最高功用。”
　　说到这里168停下脚步，目光炯炯地盯着173。
　　173不敢直视老师的脸，他不很清楚老师的话与现在的结果有多大关系。
　　“173啊，你还不明白吗？你知道以生命力为代价，人类换得了多么可怖的力量吗？”168双手在身前挥舞，又陷入狂热状态，“就是我们应用矿石和药物的技术啊！适当地应用，人类完全可以控制同化的过程，这是个没有我就无法完成的伟大过程！”
　　173震惊得无以复加。
　　按照168的意思，他可以完全控制实验的整个过程，直到创造出满意的“祭品”，他可以掌握局面使之顺应自己的意愿。
　　“将祸虫那难以置信的力量、速度、复原能力加在拥有智慧能够思考的人身上，你想想那会是多么完美的生物！”
　　而现在的启，就是他的得意之作。
　　173突然觉得喉咙干涩，哑哑地说不出话。168愉快地欣赏着他的惊愕。
　　“怎么，说不出话了吗？惊叹于这伟大的造物了吗？”
　　如果真如168所说，结合了祸虫生命力与力量和人类智慧的启会成为能想象得到的最强生物。
　　168激动得咳了起来，喷出一大口血，他弯下腰不住地咳嗽。
　　“老师……”
　　173上前扶住他，与168那张起皮裂口的脸近距离接触令他恐怖无言，他虽然能保持面无表情，却忍不住移开视线。168的手也同样开裂出血，173不自然地盯着他的白袍。
　　“害怕我现在的样子吗？”168的声音中满是嘲讽，“这可是从前的失败留给我的贵重印记呢，作为优秀的研究员，这个怎么少的了？”
　　具体情况虽然不明，但173知道他指的是瞬。
　　168好像很怀念，“啊，没想到那时的创伤竟然会演变成这结果，那个时候啊……”陷入沉思，他不再说下去了。
　　摆弄药品和矿物时它们的能量在某种程度上也作用于168的旧伤了吧，173如此猜测，但那究竟是怎样的伤他不得而知。
　　看起来在这次实验中168受到的负面影响不轻。
　　“不许告诉他实验的事！”
　　168扶着173的手，勉强站直。他用几乎可以称得上慈爱的眼神注视启，对173说的话却很严厉。
　　173愣了一下，“可是老师，不应该让他尽快认清自己的力量和责任吗？”
　　“可见你还没领会，所谓力量是要由自己发掘才能运用自如的。你所迷惑的小吉也是因为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一点才逃跑的。本能这东西，远比你能想象的更支配着包括人类的一切生物啊。”
　　168摇着头，高深莫测地讲解。
　　“老师，小吉的行动……你早就预料到了？”
　　那为什么一点都没和自己说？173想不明白，他只隐约察觉老师对他并不满意。
　　168蔑视地短促冷笑，“有瞬和失败品的前车之鉴，你还推测不出来吗？”
　　“瞬？”
　　“哼，那可是个连自己的创造者都要杀的危险家伙，拜他所赐……”
　　果然在瞬身上隐藏着他所不知道的秘密。
　　老师不信任自己，而自己也对老师的成就隐有微词，173仿佛听到这段多年师徒的信赖关系破裂的崩断声。
　　“可爱的孩子啊……”168用赞叹的口吻倾吐对启的喜爱。
　　启的眼皮动了动，似乎要醒。168转过头对173挥手叫他出去，表情甚是严肃。
　　“记住，什么都不许说！”
　　173低下头退出去，暗中咬了咬牙。

　　“再见了。”
　　最后一遍环视家里熟悉的摆设，叹了口气慎重地锁上门，大概再也回不到这里了吧。继抿了抿嘴唇，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
　　“你要去哪里？”背后传来微带责难的声音。
　　转身见到来人，继松了口气，“原来是明啊，别吓我。”
　　“你要去哪里？”
　　明锲而不舍地又问了一遍，眼睛紧盯着继背在背后鼓鼓囊囊的大包。“别告诉我你要去森林里，不是跟你说过别管什么战士一如既往生活就好了吗！”
　　“我们是被保护的，为什么要无视保护我们的人？”
　　继抬起下巴不屈地反驳。
　　所以我讨厌这里，时雨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安稳，可人们只会悲叹自己不幸的命运，刻意漠视祸虫与战士的存在，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样就可以维持普通人类的可怜尊严。既依赖战士又否定战士，矛盾的人类。
　　就那么害怕承认吗？！
　　“谁说无视了？只是……他们在他们的岗位嘛，我们心里很感谢战士们的。”
　　视线乱飘，这样的话谁能相信！
　　继追问下去：“凭什么他们就要守在那么危险的地方？我们为他们做了什么值得他们奉献生命的事吗？从日常生活中将他们抹掉就是你所谓的感谢吗？”
　　“感谢……又不用随时挂着嘴上……”
　　“何止不挂在嘴上，连心里都根本不存在。畏惧森林危险不敢去没什么，连市区的战士都不敢接近吗？去中心探望受伤的战士都不敢吗？需要做到连战士们的食物都特殊分开的地步吗？”
　　一口气发泄完心中的不满，继长长吐出一口气，越过他又停下。
　　“你去探望过你妹妹吗？小吉……她一个人在中心很寂寞，也很害怕。”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明无言呆立，垂下的眼神透着哀伤与胆怯。
　　“你会死的。”
　　远远传来明带着放弃意味的呼喊。他没追过来，继加快了步伐。
　　别的不说，你不是从此刻就背弃了我这个朋友吗？典型的只顾自己的时雨人！继蔑视地咂舌，我就当从未认识你。
　　每隔几天就有人原因不明地永远离去，包括继在内，人们已经对死亡麻木。
　　死？那东西谁还在意！
　　继大步走着，穿过从小生活的街道，穿过生长繁茂的作物田，对经过的人们连一眼都不屑一顾，继的心中一直憋着一口气。
　　直走到 “最终防线”。
　　前面就是森林，层层叠叠的枝叶遮掩了大部分阳光，只是看着就感觉寒气一阵阵飘来冲淡了夏天的气氛。继用力咽下一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向架在防线上的木桥探出一步。
　　迅速缩回脚，继能听到心脏剧烈的跳到声……
　　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了难道要就这么回去吗？做个丧家之犬被明嘲笑吗？就此放弃对战士的执着和那些人一样冷冰冰地看待吗？
　　咬紧牙闭着眼睛一口气冲过木桥，在这里停下的话连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
　　直到脚下再次踩到土地继才敢停下睁开眼，回头茫然地望着仿佛遥不可及的时雨，继脱力地坐在地上好久没有起身。
　　“其实很简单嘛……”
　　那么，去寻找战士们吧。反抗的快感充满了继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