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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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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绵绵,雨下得并不大。
凌芷略略低着头立着,余光看着左侧殿廊外的雨滴顺着殿瓦成线下落,触到地面的那一瞬溅起朵朵透亮的水花。
雨水击打地面发出的滴答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响起,透着无尘般的清亮。
有雨丝随着风飘落在了她的眼皮上头,丝丝凉凉,她眨了一下眼,那凉意随即便没了影踪。
她在外头已是侯了半个时辰。
一句“娘娘不便召见”便将她晾在了殿外的风口处吹着冷风。
看着宫人一脸木然的神色,对于这样的召而不见,凌芷心中有些忐忑。
“这位姑姑,不知娘娘何时能够召见?”凌芷又一次请见道。
“娘娘正用午膳,姑娘便在一旁候着吧。”年长的宫女瞥了凌芷一眼,不带神色地道。
她昨日午后才出的宫,今日临近午膳时分,宫中便突然来人召见,这样的膳食钟点,却是极少有人会去串门走亲或是请客上门。
老太太心中也是略觉奇怪,推脱道,“不知是何事传唤得如此之急,只是家中七姑娘身上不适,怕会过了病气,娘娘身子娇贵,却是不容有失,不知公公可否通融代为回宫上禀,待她改日好了再进宫请安赔罪。”
那传话之人听了满脸寒霜,拿腔作势地道,“咱家可是不敢耽搁,况且娘娘召见,哪有让娘娘等人的理,若是实在不行,咱家也可使人抬着姑娘进宫。”也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虽知他所说的抬是用轿子抬送,可经他口中那般一说,却透着几分不吉。
无法,既是执意召见推脱不得,凌芷却是不得不从。
于是便也来了。
“姑娘随我来吧,娘娘召见。”一宫女从殿内走出,依旧面上木然,如春华宫中众人般不带神色地道。
凌芷随着她走过殿廊进了大殿,便见丽贵妃坐在上殿高高在上地看着她瞧,身上显是精心装扮了一番,比凌芷初次所见,更显得年轻美貌娇媚动人。
“见过贵妃娘娘。”凌芷行礼道。
“你便是凌家七女?”丽贵妃也不叫她起身,问了这么一句,声音清清冷冷。
“是,娘娘。”凌芷回道。
丽贵妃听了拿起茶盏,自顾地喝起了茶。
春日的天气依然显冷,衣裳虽厚,跪上一两句话的功夫不觉得冷,这般久跪着不动,寒气便上了脚来,刺的膝头分外难熬。
许是因着下雨,殿内光线不大分明,显得有些阴暗。
凌芷跪在地上,丽贵妃不说话,她也只能无言地跪着。
罚跪,她从前看话本时觉着这罚有些轻不大当回事,自到了这大景后,才晓得了里头的苦。两膝着地,上身挺直,却又不让臀部坐在小腿及脚跟上,只靠着双膝撑着,目不斜视,更不能动弹,若是几句话的功夫也就罢了,时间久了,却是受不住。
“起吧。赐坐。”丽贵妃的声音响起。
凌芷谢了恩起了身坐下,因出宫前在太后殿时太后曾言这丽贵妃想要整治自己,此刻她的心中便带了几分戒备。
“听闻凌七姑娘身上不适?”丽贵妃声音虽是淡淡,却也不似初时清冷。
“谢娘娘挂怀,如今已是好了许多。”凌芷答道。
“虽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却也不好大意,去,给凌七姑娘上盏燕窝羹补补身子。”这后半句,吩咐的是她身边的侍女。这样略带些和气的丽贵妃,与凌芷进宫选秀时所见十分不同。
“是,娘娘。”一姑姑回道。
待到那姑姑将一燕窝羹与一金勺子摆放在托盘之上送到凌芷跟前时,凌芷不觉皱了皱眉。
她从一进殿便打定了主意不沾这春华宫的一点吃食,这燕窝羹,怕也是没那么简单。只是这又要如何推脱呢。
接过那燕窝羹时凌芷故意一不小心将其失手打翻,本以为丽贵妃会大发雷霆,谁知她只是淡淡地道,“再去给凌七姑娘盛上一碗。”
凌芷见这模样却是晓得丽贵妃是不见她喝下这燕窝羹不会罢休了,不觉暗叹,前世的话本中打翻汤食这招可是无往而不利的啊。却是忘了,有些人胡搅蛮缠起来,又怎会去顾及这些,使她那般轻易地便躲了过去。
“太子妃到。”门外太监细长的声音响了起来,随即便是太子妃带着几名宫人进了殿来。
凌芷心头松了口气,救兵终是来了。
在东宫那几年也非白待的,来时路上遇见了当日东宫相识的女官凌芷暗中与她使了眼色,那女官与她同处当差几年倒也心领神会,回去不过与太子妃提了丽贵妃召见凌芷一事,太子妃思量一会,终是带了人来。
“见过母妃。”太子妃行礼道。
“无需多礼。”丽贵妃眼中闪过不甘,却也稍纵即逝。她选在午膳之前召了她来,便是为了避开宫中他人眼线,谁知那些人护她倒是护得紧,一个个的都想用她来与自个作对,全都不是东西。
“方才母后宫中使人去凌府请七姑娘进宫来试那冠带袍服,回来道是被母妃请了来宫,方使我走上一遭来请。”太子妃笑着道,也不待丽贵妃请她入座,直言来意。
太后虽已口头封了凌芷为县主,只是封册与封田花册冠带袍服仪仗皆未造好,还算不得正式册封,受不得县主的礼。
丽贵妃听了无法,那燕窝羹也还不见取来,只得放人。
“娘娘,奴婢为您净脸。”茹姑姑一边为醉得不省人事的丽贵妃净脸,一边道。
娘娘已是许久未曾如此醉过酒了,上一回喝得大醉,是小公主没了的时候,今夜沈大人娶亲,娘娘怕又想起了小公主了吧。
茹姑姑叹息一声,为丽贵妃换了衣物,盖了衾被,遣了一众宫女,手上收拾着金盏器皿正要离去,便听得丽贵妃在那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可在床头的茹姑姑却听得清楚,“为何……老天也来与我做对……不让我将她除了去……不能溺死她……至少也要将她毒坏了去……再生不得孩子……”
茹姑姑看了丽贵妃一眼,心下疑惑,当日敦嬷嬷使她送上的燕窝羹她确信里头并无其它,为何娘娘会说里头是下了药的?
目光触及手中托盘,她心头一震,当日那药,竟是擦在了托盘与金勺上头!
怪不得娘娘那般有恃无恐。
“…我…”丽贵妃喃喃地依旧在不停地低语,到得最后,带了几声哭腔。
茹姑姑手上抖了一抖,强自按下恐慌稳了稳心神,上前为丽贵妃放下了床帐,端起托盘走了出去。
在寝殿内垂纱门边候着的宫女为她打起纱帘,她吩咐了一句,“娘娘睡下了,莫要近前惊扰,在此看着,若是有了动静再去伺候。”
宫女们道了是,又束手侍立,透着纱帘看着帘内那若隐若现被调得极低的灯火在丽贵妃床前不远的桌上闪动,散着一圈暗暗的光圈。
她走出了寝室转出内殿,脚下越走越急。
走出许远,回头望着那处刚刚走来依旧亮着灯火的宫殿,她的心不禁一窒。
转到一处僻静的回廊,她似是力竭般终是支撑不住将托盘失手打翻在地上,倚着栏杆大口地吸着气,浑身发起了抖来。
想到娘娘方才的醉言,她身上越发得觉着冷寒,面上血色全失。
自己,许是见不到明日的日头了。想到这她闭了眼,满面凄楚。
娘娘自来谨慎,若有丝毫察觉,却是从来宁可杀错也绝不放过的。自己窥得了她的隐密,她是决不会饶过自个的。
她靠着倚栏,全身的力气似是一时消失殆尽,滑坐在了地上,用手环着自个的肩头,却依旧觉着发冷。
不被她们找着,兴许还能再活几个时辰。她闭着眼想。
兴许,娘娘醉得厉害了,醒来时什么也不记得了也不定。
再等等吧,熬过明日辰时若无人来寻,便没事了。她心中带着几分侥幸地想。
无月的夜,四处显得极为萧索。
过了许久,久得她整个人都快被冻僵失去知觉时,敦嬷嬷带着两名太监终是出现在了她的跟前。
“你跟了娘娘这么些年,也该晓得娘娘的规矩,这酒,你自个喝还是我来喂?”敦嬷嬷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起伏。黑夜中她的脸映着极远处的灯火,忽明忽暗,晦暗不明。
“嬷嬷。”茹姑姑面如死灰地踉跄着站起了身来靠在柱子上,满眼的泪已是干涸,眼中满是绝望。
“即便我放你走,可你家中父母兄弟,如何能逃得过,倒是白白连累了他们。”敦嬷嬷面上依旧古井无波,木然地道,话中却透着几分伤感。
茹姑姑想起那做着九品小官的老父,终是默然,半晌,似是下了极大决心,如同木人般上前接过敦嬷嬷身后太监捧着的酒,一饮而尽,“嬷嬷,我谁也未曾见,什么也没说,您替我求求娘娘,莫要为难我的家人。我真的没……”说着她身上一软,跌倒在地。似是透不过气般,死命地喘着气,如水的夜里她竟是出了满头的汗。
她蜷缩在地,想起了那个而今端坐在春华宫中的华贵女子。想起了那她不愿窥得却夺了自己性命的隐密。
知情之人都道娘娘因了小公主的缘故见不得沈大人娶妻生子,便是其身边亲近服侍之人也不例外。谁又能想到,堂堂一国贵妃,极尽荣宠,竟会对一臣子起了倾慕之心,见不得那沈大人拜堂成亲。
如此惊世骇俗,为世所不容的心思,娘娘又岂容旁人窥探,饶过自己。
敦嬷嬷看着小太监架着茹姑姑远去的背影,颇有兔死狐悲之感。
娘娘行事当真狠辣,一个追随了十来年忠心耿耿的女侍,说赐死便赐死了去。也不知茹姑姑究竟是如何得罪了娘娘。
于这宫中,有些事主子既是不说,便不能去探,有时,不晓得,比那晓得却是要好,至少不易招来杀身之祸。
沈府中,
范忠来回地在宾客间招呼走动,喜意满身地与人敬着酒。
少爷终是成家了,那明常,已是被圣上下了密旨押解回京,此次明家,是必倒无疑了,将军在天之灵,也能安歇了。
想到那明家至今还在悬赏着要捉拿的李居,他不禁得意地笑了起来。
老夫功夫不行,幼时在一行走江湖的道士那里学来的易容逃跑之术却是不凡。
自己本是出身市井的孤儿,当初若非为报将军活命之恩,也不会从军想要追随将军左右,后来也不会因年轻气盛得罪了明常的得力部将差点被其杖弊,也是亏得将军求情,才被贬为末等伙夫,也因此侥幸,生生地逃过了那次一劫。
范忠想着感慨一叹,看着堂上那身着大红炮服举止风度不凡正笑着与人对饮的沈默行,他终是欣慰一笑,将军,终是后继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