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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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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事很得凌芷满意,东宫内书房掌值侍女,属八品官,负责整理书籍、诵读及誊写文章。
内书房平日多是太子妃所用,如今太子妃虽已选定,只是行六礼便是民间讲究的人家都得过个一年半载,更何况是筹备太子大婚与迎娶侧妃,少说也得大半年或一年。凌芷如今没了侍奉的人,多是无所事事,打扫整理一事却是有其他侍女司职,不是她的差使,无需她动手。
就这般散漫地过了一个半月,凌芷已是将书房中所有书籍摆放位置熟记于心,又看了□□本杂记。
她细细数了数她这回进宫见过的大人物,皇上,皇后,丽贵妃,敏妃,淑妃,全是选秀时匆匆一瞥。哦,还有太子宫中目前位份最高的庶妃莹庶妃,说是无事过来走走,吃了她奉上的茶又不声不响地看了她几圈,就带着人走了。
凌芷不知,那莹庶妃是听说太子爷特地去皇后娘娘那求了个秀女来,又安置在了这么一个清闲的地方,特意过来看看。
凌芷起了身,她决定出去走走,在宫中待了一个半月,她从进了这安身的院子,除了绕去前头的内书房,就没踏出过院门一步。她想的是,少出去少惹祸,那样自己也安生些。
可她实在是高估了她自己的耐力,在一个院子待着不出去,那就似坐牢似的,容易使人发疯。她不禁摇头,怪不得十皇子被圈禁了一年不到就病逝了。
她尽量挑着大路走的同时,也是靠着路边走。此时天色已是黄昏,太阳下了山去,只留下最后沉下去的地方发着红红的亮光。
这样的黄昏,她不禁想起那青衫男子逆着光对着她淡笑,随即又是那姓沈的男子拾起扇子后对着她的窘迫与尴尬。
她摇了摇头,这进宫当差也不知何时才能出宫,再过两年,自己也该成老姑娘了。怎的自己都往平庸处表现了,还能被留了牌呢。难道女官就是要自己这种范儿的?
想着想着她便来到一处湖堤旁,她并不靠着湖堤走,而是走在了离湖岸较远的大路的另一边,这条大路可使五六辆马车同时经过,她走的那一边离湖岸确实很远。宫廷法则,通常湖啊,假山什么的都是危险的地方,不可靠近,不可靠近。
天色朦胧了起来,她的脚下往前又走几步,决定回去,傍晚的微风阵阵,杨柳轻拂的样子异常好看。
路上人不多,偶尔遇见一两个宫女对她略福了福又匆匆离去。也只有在那时她才记起自己身上是有官阶的。
“女官?八品?有趣。”她低喃。
抬头便见迎面几步远的岔路走出一男子,凌芷下意识地要去拔头上那簪尾磨得十分利的簪子。进了宫她不能将那样的利器藏在袖子里,只得拿来固发。
“女官?正好,你过来。”男子看了看她身上服饰道。他一身白色袍服,衣冠华丽,却无从让人认出他的身份。凌芷却是晓得这人应是未出宫开府的众皇子中的一位。
她无声地谨慎地福了福,问道,“不知殿下唤奴婢何事?”
“帮我将这人弄醒。”他听了凌芷的称呼也没什么反应,指着左侧岔路道。
凌芷看了他两眼探头顺着他手所指方向望去,只见他的左侧有一太监躺倒在地满身是血。
她微不可见地打了个寒颤。是马上就逃呢,还是依他所言去做?他是否会趁她不备将她灭口?
那人是死了?还是如他所言能够被弄醒的?
她想了想,即便是逃了,可她在这附近当差,这人要找她灭口也是容易,咬了咬牙,上前俯身。
细看那服饰,竟不是一般小太监穿的颜色,这带了蓝丝绣线的一般是担任什么差使来着?想了想没想起来,也就不再去想。
“醒醒,欸,醒醒。”凌芷对着那倒地的太监唤道。
男子见她动作不觉哭笑不得,睨着她道,“若是这样能使他醒来,还需叫你作甚?”
凌芷听了默了默,看了看四周,拿起旁边不知名的枝条,摘下了上面的刺往那太监人中就是一刺,那太监疼得“哎哟”一声马上就醒了。
凌芷见了不禁得意,竟是望着那男子挑了挑眉。
“好,这玉赏你了,你去吧。”男子面上一亮笑着拿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往凌芷身上扔。
凌芷手忙脚乱地接了那玉,晓得自己刚刚忘形失了礼,忙学着那些小宫女般阿谀奉承地道,“谢殿下打赏,谢殿下打赏。”随即又行了行礼,“奴婢告退了。”说着脚下抹了油似地快步地往回走了。
直至回头不见了那人影子,才放下心来,如今害人也可以这般光明正大理直气壮了?
哎,莫出门,莫出门,出门无好事哪。
回去的路上,凌芷一路走去,就是找不到回去的路,好在今夜的月亮十分的圆又十分的亮,将路上也是照得雪亮。
迷路了!凌芷想。
找个人问问路吧。可是一路走来,真的是不再见一个人影。侍卫呢?巡夜的太监侍卫呢?关键时刻却是一个也遇不见。
四周太过安静了,凌芷听着清晰的蟋蟀叫声,心里终于害怕了起来。她总觉着后头有人在跟着自己,回头看时又不见人影。
自己以往的淡然谨慎哪去了?
凌芷发觉自自己进了宫,反倒变得浮躁了,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一路走来,觉着四周景色颇有熟悉之感,走着走着竟误以为自己是傍晚时分在从前的颐和园散步了,才会越走越远直至出了东宫遇见了那个男子。那种时空的交错感,使她少了身处古时的真实感。
“侍人,你究竟想哪去?”后面突然有人说起话来。
凌芷心提了起来,猛地转了身,面上已是发白,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见是刚刚遇见的男子,终于松了口气,福了福,“殿下也在散步?”
她极想问问这是第几皇子,奈何皇子公主都有个通病,觉着但凡宫里的人都该认得他们。在她前头进宫的一侍女告诫她,见了皇子公主,便是不认得也不可直白地问其身份,今年便有一刚进宫的宫女对着二十皇子问了句,“不知您是哪位殿下”,便被寻了由头以不敬之罪掌了嘴。
“殿下更衣后出来散步,一路走来竟见侍人一路在前头,侍人不知天色已晚了吗?”男子身边本无存在感的太监福章突然抬了头道。凌芷才晓得刚刚也是他问的话。这侍人二字是对八品女官的敬称。
凌芷不觉在想,这人生命力真是强哪,刚刚还满身是血的,此刻换了衣裳竟就能没事人似的跟在那男子身边了。两人既是一道的,那刚刚是遇刺了?还是不小心受伤了?
其实她都猜错了,不过是那福章杀了只发疯要咬人的小狗后溅了满身血,他手上功夫不差,可闻了血腥味见了血就晕,才会勉强支撑走了几步路后昏倒。
“你在哪里当差?怎的还不回去?”男子好奇地道。
“回殿下的话,奴婢在东宫内书房当差。这,实在是天色晚了,不小心迷了路。”凌芷斟词酌句地道。
“迷路?”男子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道,这去东官的路,可是最简单不过了,随即又道,“内书房?侍人?可是凌侍人?”
“正是奴婢。”凌芷回道,奇怪这皇子怎的会知道她一小小女官。
“原来你就是凌侍人。”说着认真地又看了她两眼。皇兄向母后求的秀女就是她?“本殿也要回去了,随我们走吧。”十三皇子说道。
凌芷听了忙道,“谢殿下。”便静静地跟在了十三皇子身后。她也不再担心这皇子是要对她不利,否则刚刚早就动手了。
回到住处,凌芷深吸了口气,看着天上月亮,想着傍晚迷路找不到回来的路,她突然想念凌府了。
第二日凌芷起来不用当值在廊檐下绣花,便听同一院子的侍女说起了闲话。
“沈大人出使到北域半年了,如今在那边也不知如何。”
“听说北域政局不稳,他那边的新单于只是稚龄,单于之位怕是难稳。沈大人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那沈大人怎的还过去呢?”
“我看啊,沈大人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这些都是官面上的消息,她们说说也是无妨。
凌芷却是听得心中一动,沈大人?不会是上元节时遇见的那个男子吧?
出使了?
不知怎的,听了侍女说他一时半会回不来,她便想起那西汉时的苏武,人家可是十九年后历尽千辛万苦,才回到汉地。
她不觉为他担心起来,只望着侍女们说的这个沈大人不是那个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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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嬷嬷。”凌芷在一处半掩着的殿门处停了下来,探头往里边叫唤。
“凌侍人来了?”秋嬷嬷迎了她进去,又顺手掩了门。
今夜七夕,许多宫女都会对月祭拜。
出了这扇门到处倒也并不冷清。
她走到偏殿前,便见一白发苍苍装扮朴素的老宫人坐在玉阶上,轻摇着手中小扇。
她静静地走了过去,也在一旁坐下,对着夜晚的天空发呆。
秋嬷嬷见了她坐下,本欲制止,见那坐着的老宫人未曾出声,也就打住了。
凌芷是无意中识得这偏殿中的两人的。这秋嬷嬷有一日在院门口被太阳晒得晕了头扶着墙根靠立,那老宫人独自一人想将她扶进去,却是怎么也使不上力,凌芷见了本是假装没看见走过,没走出几步却又咬了咬牙退了回去,帮着将秋嬷嬷扶了进院子。这座偏殿就在凌芷住的东宫后头的不远,凌芷那日是为了帮莹庶妃寻那走丢了的猫儿才到了那去,后来打听过,却是谁也不知这住的是什么人。
算上这回她拢共过来三次,每回都只是在夜晚快七点时过来一起坐着看看夜空,喝完一盏茶也就离去。除了知道那老嬷嬷叫秋嬷嬷,这老宫人却不知如何称呼。却也知二人应该是主仆关系。她晓得宫里的人都重礼,故每次见了也都会给这老宫人郑重地行个礼,老宫人也是受了,并不多话。今夜却是被这静谧所感,才不愿出声打乱。
凌芷喜欢这样的夜,宁静,不带世俗的喧嚣。
这偏殿里的老宫人,应是先前帝皇留下的遗孀吧。
坐在宫殿的玉阶上,她突然生出宫廷寂寥的悲伤。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她惊奇地发现,这座偏殿的台阶,竟真的是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