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天涯》沉林

12、狭路相逢起风波（上） 傅清宁蜷着

　　夜色如墨，洒在这寂静的大街上。三个影子一前两后地走着，气氛压抑。段天厓自与舜化贞告别后，就没再说任何话，一张脸硬板板的，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一场挨骂是难免了的，傅清宁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低头叹气，一副知错的模样，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能如何蒙混过去。
　　王宗仁倒是一副没事人的样，见这两人都不说话，便顶着一个鼻青脸肿的脑袋，自顾自在傅清宁耳边嘟囔，“阿宁，就你这本事，还敢玩什么卖身葬父？早知道你水平这么差，打死我都不装被卖的那个了！”
　　“好了，不是没事了嘛，废话那么多干什么？”傅清宁正惴惴不安地揣测着阿厓哥哥的背影，哪有好心情来回他的话。
　　“阿宁，我先讲清楚啊，不是我不讲义气，而是你这个人太不靠谱。我决定以后呆在段帮主身边，这样比较安全，免得跟着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别想了，我阿厓哥哥不近女色，也不好男风！”傅清宁天马行空地说。
　　王宗仁头冒冷汗，佩服她的想象力，“你瞎想什么啊，我只是说在他身边比较安全而已。”
　　“不管你打什么主意，只要你敢去纠缠阿厓哥哥，我就……”傅清宁转过头来盯着他，双手作势一捏，做出心狠手辣的模样。
　　“你怎样？你怎样？阿宁，跟你呆了这么久，我发现你就是一个纸老虎而已，真本事没有，光知道吓唬人！”王宗仁的脾气终于上来了，不再让着她，大胆顶上。
　　一向维诺的王公子还嘴了？傅清宁很意外，一只脚习惯性地飞了出去，“王宗仁，我踢你……”
　　王宗仁早有防备，灵敏地躲掉了，“踢踢踢，我也会踢！”说完，一脚还回去。
　　他居然还敢还脚，这真是反了天了！傅清宁火气噌噌上冒，于是两人你一脚我一脚地斗起来，你推我搡，一路闹过去，不知不觉已经进了一座庭院。
　　段天厓听着后面两个人孩子气般的打闹，以及王宗仁被抓后的嗷嗷直叫，气不得，笑不得，终于停下脚步，蓦然转身。结果两个还在踢来踢去的人没注意到，傅清宁掐着王宗仁的胳膊一头撞上来，发出“哎哟”的叫唤声。
　　“闹够了？”段天厓看着傅清宁，沉沉地问。
　　傅清宁立刻松了手，低下头。王宗仁知道阿宁少爷的末日来了，无限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识趣地讲了一句“我是受害者，申请回避”，脚下一抹油就开溜了。
　　傅清宁惊讶地看着王宗仁那个比狐狸还快的背影，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他抛弃了她！可恶啊，有饭一起吃，挨骂她独担，真没义气！
　　“我去把他追回来！”
　　照葫芦画瓢，她也找着借口要开溜，结果像兔子一样被阿厓哥哥提住衣领，拎了回来。
　　“这些天都闹够了？”段天厓再次问道，放开手，像尊大佛一样立于面前。
　　傅清宁心虚地低下头，绞着手，琢磨怎样才能争取阿厓哥哥的同情心。她心里有些委屈，觉得他不应该怪自己，因为这些事都是因他的不告而别引起的。要不是他丢下她去拓东看阿环，她又怎会闹腾出这么多事来？
　　于是她撅起小嘴，理直气壮地说道：“阿厓哥哥，你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是你先不管我的，我做这么多事情，还不是想让你早点回来！”
　　段天厓愣了一下，她竟然还有理了，于是皱起眉，严肃地道：“阿宁，你已经长大了，不能什么事情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不管阿厓哥哥去哪里，那都是因为有自己的事情，而你也会有自己的事，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应该好好地跟先生念书，好好招待你的朋友，而不是带着王公子泡在花满楼，又搞什么卖身葬父！你想过没有，如果不是我今天恰巧在这里，你后面如何脱身？”
　　“可你不是来了嘛！而且，就算你今天不在，我出了事，你知道后会不管吗？”傅清宁眨着大眼睛问。
　　段天厓无语了，少女清澈的眸子里装满了对他笃定的信任。是的，她要出了事，他怎会撒手不管？可是将来呢，等他娶了阿环，就算他有心，又有多少无能为力的事啊！这次去拓东，孟同已经提到了婚期，是该早做打算了，阿宁不能永远像个孩子一样依赖着他，她应该去学会独立生活。
　　于是段天厓沉默片刻后，定定说道：“阿宁，你是知道的，阿哥将来要娶阿环。等阿哥成了亲，就不能像现在这样照顾你了，很多时候，就算是我有心，也不一定能做得到。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学着像大人一样自己照顾自己，不要老是凭着性子胡闹，这样阿哥才能放心……”
　　段天厓的语速越讲越慢，因为他看见傅清宁的脸色随着他的话渐渐变了，不是生气变红，而是一种失去颜色的苍白。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就好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事情吓住了，惊慌而无助。
　　傅清宁是真的怕了，下午王宗仁的那句话一语成谶，什么都被他言中了。阿厓哥哥还没娶阿环，就已经开始提醒她将来的事，若是将来两人成了亲，她在阿厓哥哥心中还会有地位吗？自己出了事，阿厓哥哥还会飞渡关山不顾一切地来救她吗？
　　不，她没有把握，一直以来，阿厓哥哥都把阿环放在一个非常特殊的位置上。那一次阿环姐姐把她推到滇池里差点淹死，阿厓哥哥什么都没说，事后对阿环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还有一次，阿环不知为什么发脾气，要阿厓哥哥立刻赶到，于是他就扔下高烧中的她，急急往拓东去了。经过这两件事，傅清宁从来不敢跟阿环姐姐争，也不敢去想自己与阿环姐姐哪个重要的问题，因为很多事情，是不用问都知道答案的啊！
　　可是现在她怎么办呢？等他们成亲后又怎么办呢？
　　她睁着迷茫的大眼睛看着他，如做梦般地问道：“阿厓哥哥，我在南诏只有你一个亲人，如果你不管我了，那我怎么办？难道回中原去找自己的亲生爹娘吗？”
　　段天厓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提到自己的亲生爹娘，以为是她真的想念他们了，于是说道：“阿宁，如果你很想念你的爹娘，想去找他们，阿哥也支持你。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我还可以叫帮内的弟兄帮你去打听他们的下落。”
　　这本是一句情理之中的话，其他任何人讲都没有问题。可是，现在这话是由段天厓说出的，在傅清宁听来就严重了，就好似他不要她了，把她往她的爹娘那边赶。
　　她很想哭，把心中的失望和无助发泄一顿，但这一次竟然忍住了。又感觉心里好痛好痛，为什么痛，自己也讲不清楚。
　　这样的反应是失常了，按照她的性格，她本应吵闹一番，或是撒一顿娇，用这两种方式的任何一种，让阿厓哥哥心软，让他投降。可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充斥着全身，让她明白任何纠缠都是徒劳。因为从小到大她都明白，自己在阿厓哥哥心中没有阿环重要，自己是男孩的时候是这样，在变成女孩后仍会是这样。
　　“阿宁，你没事吧？”段天厓见她的脸色不对，问道。
　　她摇了摇头，默默地挪到院中央那个亭子里坐下，看着跟过来的阿厓哥哥，说道：“我没事，没事。我在这坐一会儿，晚点再进屋去。”
　　段天厓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她的身上，“阿宁乖，记得早点进屋。”语气就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说完转身，慢慢走开。
　　起风了，还有点凉，吹着阿厓哥哥的衣袍翻飞，衬得他的背影仍是那般的俊朗。傅清宁蜷着身体，双手拽紧阿厓哥哥的衣服，想感受他留在上面的温度，却没想到一阵大风刮来，那点点的温暖转瞬就消失了。

　　次日清晨，日上三竿，傅清宁的房间外，王宗仁已经踱了几百个来回。他知道她心情不好，这个时候去惹她，肯定会受池鱼之殃。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总有点放心不下，感觉有事发生似的。
　　昨天晚上，她就在那亭子中坐到半夜，蜷着身抱着腿，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猫。在她的身上，他突然看清了一些东西，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愿示人的那一面，傅清宁怕什么，也许她自己尚不清楚，但是他却看得很明白。
　　他就那样远远地看着她，直到段天厓差人劝她进屋去了。这一个晚上，她都表现得很乖巧，可是越乖巧，就越叫人担心。
　　忍耐不住的王宗仁终于站定在那扇门前，用手敲了敲，喊道：“阿宁，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的早餐拿去喂鱼了！“
　　没有人应他，刚才他那样一敲，门竟然自己开了。他探进头去看了看，房间里空无一人，被子也叠得很好，好像根本没有人睡过。他心中起疑，又进去转了一圈，终于在一张桌子上，看到了那个伤心人留下的字条。
　　要是在平时，他一定要好好嘲笑一下她的字，因为这也写得太难看了，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蜈蚣沾了墨汁在上面爬过的痕迹。但是现在他笑不出来了，因为那几个赫大的字这样写着——“阿厓哥哥，我去中原找自己的爹娘了，今日一别，后会……”，本来她是要写“后会有期”的，似乎有点赌气，又将“有期”改成了“无期”，被涂改过的字迹尤为墨重，就像在倾泻着主人心里的悲愤。
　　王宗仁惊呼着，拿着信去找段天厓。段天厓也没料到她会真的回中原去，看着那墨迹极深的“后会无期”四个字，心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