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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无一用是书生(上) 傅清宁关于 ...

  •   关于家与国的记忆,傅清宁是从中和四年的那个夏天开始的。
      在这之前发生的许多事情,比如说唐僖宗被一个叫黄巢的农民军首领赶到蜀地成都;比如说藩镇官军入京师平乱,黄巢力战不胜焚宫室遁去,沿途故意遗下黄金珠宝,官军争宝竟不急追,回头反而暴掠京城;又比如说有个叫韦庄的秀才亲历长安兵乱,写下一部闻名天下的长诗《秦妇吟》——这末世的种种,都是她后来在世人的口传中知晓的。
      在那个朝阳初露的清晨,傅清宁被娘亲抱上一辆马车,在爹爹花重金雇佣的四个马夫的护拥下,离开自己生活了五年的小城,踏上入蜀的路途。
      车刚出城门时,娘亲撩开布帘望望,傅清宁也探出头望了望。蒙蒙晨光中城墙斑驳,城门上两个大字已然脱漆,她尚不认得这两字。昨天爹爹说,等过了这个夏天,就请个先生教她念书识字。
      小城远去,家园模糊,年纪尚幼的傅清宁万万没想到,这日一别,竟是日后故乡难寻。
      乱世行路难,沿途所见都是凋零之象。山河破落,饿殍遍野,田地荒芜,人烟萧瑟。
      父亲傅方壬,此时已过不惑之年。俗话说乱世出英雄,可看尽战火烽烟的汉子,早已断了在这飘零乱世中出人头地之心。他出身贫寒,少年从军,喜武术,善骑射,颇有一番好身手,年轻时曾随庞勋共戍桂州。后庞勋起事,傅方壬追随旗下,一场反唐起义轰轰烈烈。然庞勋战死于蕲,全军覆灭,傅方壬投水未死,却心灰意冷,隐于闹市之中,娶蜀女宁氏为妻,中年得一独女,妻贤女孝,若不生逢乱世,此生倒也无憾。可惜上月梓州送来宁母病重的消息,宁氏思母心切,一家人急急动身,于兵荒马乱中往蜀地行进。
      这日,人已到均州。此地处于襄州、邓州的入蜀通道,盗贼猖獗,抢劫掳掠,连朝廷的贡赋也难幸免。傅方壬带着妻女行进于崇山峻岭中,如羊儿在狼群之中行走,自己虽有功夫在身,可妻弱女幼是牵挂,一路上走得战战兢兢,生怕有闪失。
      “前面有寺庙,今晚在那里歇脚吧。”傅方壬见天色已晚,抬头似有暴雨将至,于是吩咐随行的车夫做夜宿的准备。在乱世之年,寺庙或许是稍好的选择。
      车夫先行,赶往前面做打点,傅方壬骑马随后。近了才发现,这是座荒废的寺庙,山门塌落,很久无人打理。纵然这样,还是有星星点点的火光传出,有人在庙门的黑暗处沉沉问道:“来者何人?”
      看来已被人捷足先登,“在下傅某,携家小前往梓州探亲,不巧路过此地,希望阁下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度过这场雨我们便走!”答话间,雨点已经落下来。
      “此地不宜久留,劝你们速速离去!”对方依旧冷冰冰的。
      车夫连日劳累,见对方不予方便,想到要连夜冒雨行路,不禁嚷嚷起来。坐在马车上的傅清宁听到吵嚷声,掀开布帘,探出头来观望。正巧一个闪电劈过,击倒附近树木,她叫一声:“爹爹!”
      傅方壬看看女儿,用眼神安抚她,然后牵强笑着,再向那人说道:“你看这荒郊野外,又是倾盆大雨,我女儿尚小,经不住惊吓。请阁下开菩萨善心,我们只需在屋檐下避雨,绝不到堂内打扰贵主的休息。”
      对方踟蹰,里面传来一个年长的声音,“让他们进来吧。但要记住,千万不可进庙内烦扰主人!”
      傅方壬高声道谢,带着一行人进入庙前的院子。宁氏与女儿继续留在马车上,傅方壬与车夫站在屋檐下避雨。
      年纪尚小的傅清宁见进了院子,却不能下车进屋,觉得非常奇怪。她不顾母亲的阻拦冒雨下车,跑到爹爹身旁,大声问道:“爹爹,我们为什么不进庙里去?”
      爹爹摇手,示意她小声,说道:“里面的人,我们惹不起!“
      傅清宁听了,好奇地从门边探进头,瞧屋里面的人。这庙堂不大,但前后左右有七八个守卫,个个手执刀剑,凶神恶煞的模样,就连刚才说话的老者也没有丝毫和善。而他们中间,安然坐着一个比自己大两岁的男孩,身着紫衫,手捧一卷书,正在认真阅读。
      年幼的傅清宁很生气,不明白为什么男孩要在这儿看书,就不能让他们进去避雨,于是狠狠瞪男孩一眼,不满地嘟哝:“坏人!”
      她的话音刚落,男孩似听到,抬头起来,目光直刺她的双眼。这么瞬间一眼,傅清宁有万箭穿心的感觉,吓得赶快躲到爹爹身后,心想爹爹说的一点没错,里面的人果然惹不起。
      暴雨奋力倾泻着,雷电交加,没有一时半刻停下的意思。傅清宁陪爹爹一会儿,就被抱回马车,在娘亲怀里睡着。从不做噩梦的她,这一夜让紫衫男孩成为她的梦魇,当她从满地鲜血中吓醒,发现身边也已是打杀声一片。
      “娘,怎么呢?”傅清宁见娘亲瑟瑟发抖,问道。
      “别说话!”娘亲告诫道。
      傅清宁止住声音,小心翼翼地撩开了布帘的一角。外面,一群黑衣人正在围攻那紫衣男孩,他身边的侍从十有八九已经倒在血泊中了,而爹爹不知怎么也加入了打斗,帮忙阻击着那些黑衣人。
      在担心爹爹的同时,傅清宁不由自主地看了那男孩一眼。面对如此血腥的场景,那男孩没有显出丝毫的惧怕,而是淡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此时正好一个黑衣人砍倒了阻拦他的人,向男孩扑了过去,可这男孩不闪也不躲,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傅清宁看着那刀就要砍到他的肩膀,于是紧张得几乎要替他叫出声来,可那男孩还是稳如磐石。千钧一发之时,另一个奄奄一息的侍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砍向男孩的刀,血溅当场。
      傅清宁捂住自己的嘴巴,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死人并不少见,可当第一次看见活人死在眼前,她还是不免惊慌,喉咙腥腥的,好像有一口鲜血梗在那里。她以为那男孩会和自己一样,或者比她更难过,可是他平静的神色里没有任何动容。这人真冷血,傅清宁难过的时候又这么想。
      双方大约又打了半柱香的时间,黑衣人终于全被制服了,那男孩身边唯一活着的老者手起刀落,将那些受伤的对手逐个清除干净。傅方壬久兵不刃血,见此场景想要阻止,不过又考虑到是别人的事情也不好插手,于是作罢。
      “多谢英雄出手相助!”那老者向傅方壬作揖道谢。
      “应该的,应该的!”傅方壬稍有些不自然地回答,又问道,“为何这些人要追杀你们?”他刚才挑开了一个黑衣人的面纱,发现此人是黑面短髯,一副胡人的模样。
      “此事说来话长,英雄还是不要卷进来的比较好!”对方隐晦地答道。
      “爹爹!”傅清宁见打完了,焦急地跑下马车,想看看爹爹有没有事。傅方壬手上沾着血,不愿碰到女儿身上,于是叫她在旁边站着。傅清宁从身上拿出自己的手帕,递给爹爹擦手,又转眼看向那紫衣男孩,而此时男孩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开始收拾手边的书籍。见他这样,傅清宁心里又忍不住狠狠鄙视了他一次,那么多人为他死了,他却一点儿难过的意思都没有,而爹爹救了他,他也没有感谢之意,真是没有良心的人!
      正这么想着,傅清宁忽然瞅见一个很可怕的状况,那个躺在男孩脚边似已死去的黑衣人又醒了过来,用力举起刀要砍向男孩的后背。而男孩此时背对着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后面的危险。见此状,傅清宁立即大叫起来,提醒他注意,而还在与爹爹讲话的老者瞬间反应,将手中的刀飞过去插中那家伙的心脏,完全结束了他的性命。
      男孩这时才抬头看了傅清宁一眼,但还是什么都没说,接着整理自己的书籍。
      “百无一用是书生!”傅清宁突然想到隔壁张大娘经常骂她儿子的那句话,觉得眼前男孩看书的样子和张家书呆子很像,于是就顺口说了出来。
      男孩低着的头突然抬了起来,冷冷问道:“你说什么?”
      “百无一用是书生!”颇有些不满的傅清宁又重复了一次,根本没有意识到男孩脸色看似平静,眼眸里却窜着火苗。
      “你叫什么名字?”男孩小拳紧攥,忍下争执,又冷冷地问了这句。
      “我干嘛要告诉你!”傅清宁嘴一翘,没有和他继续说下去的打算。可不巧的就在这时,爹爹擦完手将她的手帕一抖,她绣在上面的名字就完全显露出来。
      “傅清宁?”她听见自己的名字可怕地从男孩的嘴里念了出来。
      男孩嘴边冷冷地笑着,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叫傅清宁看着害怕。她赶快跑过去抓住爹爹的手,幸好傅方壬与那叫刘忠的老者迅速别过,于是她跟着爹爹重新上了马车,继续走上入蜀的山道。
      傅方壬一家赶到梓州的时候,宁母已经去世了,正好赶上头七,宁氏在母亲坟前哭得死去活来,就连从未见过外祖母的傅清宁也跟着掉了不少眼泪。因为千里迢迢赶来,也不急于一时回去,于是正好圆了宁氏守孝半年的心愿。
      哭了一个下午,等从墓地回来,众人俱是疲惫。从今日进门见老丈人的第一眼起,傅方壬就觉得丈人的脸色不太好,他只道是丈人过度悲伤的缘故,便也没有多问。哪知这晚睡下不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这深夜敲门的是宁家的二儿子宁全英,年纪二十,时为东川节度使杨师立手下的一名衙校,而他另一个更具意义的身份,便是杨师立的女婿。宁家祖上本是贫弱,傅方壬与宁氏成亲之时,宁家也不过是梓州一个小小的布商,不足为道。可是短短数年时间,宁家迅速地发家致富,一跃成为梓州大户,可以说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有了与杨师立的这层姻亲关系。
      下人一将门打开,宁全英就直冲进来,见父亲卧房的灯光未灭,就在窗外呼道:“父亲,大事不好了,郑君雄败回梓州了!”
      宁全英说的,是近月杨师立起兵问罪陈敬瑄之事。这杨师立与陈敬瑄两人,本来颇有渊源,当初杨师立就是托陈敬瑄的弟弟田令孜的关系,才被封为东川节度使的。可是后来,陈敬瑄兄弟受唐僖宗权宠益甚,令杨师立心不能平,又加上数月前陈敬瑄遣其将领高仁厚讨伐别的藩镇时,许下了“成功而还,当奏天子,以东川相赏”的承诺,彻底将杨师立激怒,故杨师立握兵而起,欲到天子脚下讨公道。只可惜不足三月,杨师立的手下就败回梓州,这消息不管是对杨师立还是宁家来说,都是一个相当大的噩耗。
      “喊什么,你姐姐刚回来,别吓着了她!”宁公披了衣服出来,压低声音对儿子说,并用眼色指指傅方壬一家所在的厢房。
      “姐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宁全英也有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今儿中午,有话到房里去说吧。你姐姐一家一路奔波,又哭了一个下午,刚躺下,别吵醒了他们。”
      宁全英点了点头,随父亲进屋去了。
      姣洁的月光从镂空的窗户中投射进来,照在傅方壬圆睁的双眼里。刚才老丈人与小舅子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没想到家人刚到梓州,就遇上这档子事。自己追随庞勋多年,深知造反不成的下场,且自庞勋死后,他对这兵家之事再无兴趣,只希望一家人能平平安安生活就好。可是今日事又至此,恐怕又是一番难逃的劫数。
      “外边是怎么呢?”宁氏也被吵醒了,但是没听到父亲与弟弟的谈话,于是问丈夫道。
      “没事,英弟回来了,不知大家已睡,所以嗓门大了点。”傅方壬安慰着妻子。
      宁氏翻了个身,将女儿搂在怀里,“没事就睡吧,你也累了。”
      傅方壬点了点头,哄着妻子入睡,自己却彻夜无眠。
      第二日,宁公父子对兵败之事只字不提,只将女儿女婿召到身边,说道:“女儿、贤婿,这千里奔丧,辛苦你们了。”
      “小婿未能床前尽孝,已是愧疚难当,老丈人万万不可再说此话。”傅方壬说道,而宁氏听了,只管落泪。
      宁公叹了一声,又说道:“贤婿的心意我都知道,如今你们的母亲已经入土为安,你们在这里也没有太多的事情,不如挑个日子早些回去吧。”
      宁氏听了,大哭起来,“爹爹莫不是生女儿的气不成?未能赶上见母亲最后一面,女儿已是心痛难当。我现在能做的只是为母亲守孝,请爹爹不要赶我走!”
      宁公也掉下泪来,“女儿啊,不是这样的,爹爹也想你在家里多待一些日子,可是你们必须走啊!”
      看着妻子与老丈人哭成一团,傅方壬也心中哽咽,他心悉老丈人的想法,可这个时候自家怎么能走?于是他说道:“老丈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只管和你们在一起。事情,总有个解决的办法。”
      宁公看了傅方壬一眼,知道女婿已听见昨晚的对话,便对他说道:“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也就不瞒你了,杨大人此次兵败,恐怕凶多吉少。我宁家与他又是婚姻亲家,他若出了事,我们宁家也是在劫难逃。你们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回来受此牵累,趁朝廷大军未至,赶快脱身去吧。”
      经这么一说,宁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大哭道:“我不走,我要和爹爹在一起!”
      “女儿啊,爹爹已经老了,可你还有宁儿啊,你要为她着想。”宁公说着,声泪俱下。
      正在这时,一个下人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大喊道:“不好了,梓州城被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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