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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鲂鱼赪尾,王室如毁 李隆基跟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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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旻茹端着新煮好的茶进去的时候,手中的托盘差一点点就掉到了地上。她还是看见了跪在上皇面前的李隆基。
上皇精明的眼光扫了一眼贺兰旻茹,却淡淡的对着李隆基:“鸦奴,你要被什么给朕听?朕洗耳恭听!”
贺兰旻茹知道不好,却不敢开口。站定凝神,然后端着茶若无其事的进去,将茶捧给上皇。然后退到了一边。她心里着急,却无法可想。
“臣新近背了一首诗。”李隆基想过很多次,上皇见到自己会有什么反应,可是,他都猜错了。“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犹尚可,四摘抱蔓归。”这是李贤当年的诗。李隆基一字一句,他在赌,赌上皇对她儿子的亲情。
上皇微微一愣,她放下手里的茶杯,缓缓地看向直直的跪着的李隆基:他太像他,一样的桀骜,一样的意气风发。经年岁月里,自己其实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孩子,他的风流自负,他的才华横溢。
“背的不错,你背诗的时候,比明允还要有感情。”上皇收回目光,喝了一口茶。明允便是李贤的字。
李隆基一愣:居然没有发火,也没有将话题转到父亲身上。他心一横,然后叩首:“上皇,臣还有文章要背:臣以兄弟之情,有怀伤悯,昨者临之日,辄遣使看,见其缘身衣服,微多故弊,男女下从,亦稍单薄有至於是,虽自取之,在於臣心,能无愤怆?天皇衣被天下,子育苍生,特乞流此圣恩……”
“住口!!”上皇一扫衣袍,挥掉了桌子上的茶杯,彩瓷碎裂,生生的打断了李隆基,“你要来为你父亲说情?好得很啊!”一屋子的宫女内侍都跪了下去,他们伺候上皇久了,自然知道上皇此时的震怒。
“朕还以为你有多聪明,原来你也一样糊涂。当年显儿为章怀太子求情,就写了这一《请给庶人衣服表》,可惜到最后,他没有帮到他,自己现在也不一样是阶下囚。到这个时节,你给朕背它,不就更没有用了?”上皇理了理衣袍,继而却又镇定的坐了下来。身后的贺兰旻茹稍稍松了口气。
“臣自知愚钝。臣今日也不是来为父亲求情。臣的父亲其心可昭,且上皇亦没有明昭父亲有何之罪,又何来请罪之说?臣来,是为了阿史那可汗。他为上皇股肱之臣,又有平和西域之功,即使有罪,也应在大理寺,如何被关进了推事院。难道上皇不知道推事院名声在外,世人都说一入此门无生还之望。连姑父当年也不能逃脱,又何况他人。”他提到薛绍,心里更觉得恨:这个姑父一直带他们玩闹,最懂得他们的心思。
上皇重新打量着这个时节还能够字字珠玑的李隆基,既觉得他勇气可嘉,感到一些欣慰,却也觉得皇权被质疑,心内不快。
“既然不是为你的父亲,那你回去。你才读几年书,知道多少政务,就敢来跟朕讨论如此要事。”上皇缓和了一些心虚,不愿意继续争论下去。
贺兰旻茹看了看跪着不肯起来的李隆基,她不知道阿史那羯奇对李隆基说了什么。
“臣来了,是希望能够将臣的心里所想如实陈奏。推事院审案,从来都是屈打成招,里面冤魂不计其数。如今阿史那可汗进去了,必然受到了严刑拷打。此番对待,着实让百官心寒,尤其边疆将士。且阿史那可汗家人,现今待遇如此,又如何让西域各部落心服。”李隆基句句紧追不舍,因为他想,如果救不了阿史那可汗,那么父亲也就救不了了。只是他不知道,这偏偏更是犯了上皇的忌讳。
上皇凤目露出了怒色,她开始不得不怀疑,李旦和他的儿子们,都是串通好了的。“是吗?他既然敢来朕的面说‘他西突厥当日降的是大唐太宗天可汗,不是大周武皇’的话,朕自然也不怕外间的议论。朕知道,你们心里记恨着,这大周天下始终不姓李,所以,都要举旗,是不是?!”
这句话问的重了,李隆基心底一沉,他知道,终究还是逃不掉上皇的猜忌。李隆基看了一眼上皇身后忽然镇定下来的贺兰旻茹,心底终究有些欣慰。他想起他的母亲,还是不能死心。
“上皇这话,臣不敢苟同。大周也罢,大唐也罢,皆为汉家之事,原本和突厥无关。阿史那可汗为人耿直忠厚,他既受了上皇的封,又如何才到现在要来上皇面前说这番话?甚至连臣的母妃和寿春郡王的母妃,她们为上皇儿媳,是上皇挑中了赐给父亲的女子,又如何至今日偏偏要害上皇?”李隆基其实也觉得无助,这诺大的宫殿里,除了贺兰旻茹,他没有一个人可以相信。
上皇终于明白,他来,不仅仅为了他的父亲,也为了他那可怜但是可恨的母亲。
“来人,送临淄王回府。”上皇闭了眼,挥手让侍卫待李隆基走,她不愿意再去处罚一个人,但是,李隆基再在这里待下去,她觉得自己会控制不住要处罚他了。
李隆基还要在开口,他看见贺兰旻茹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上皇闭眼假寐了一会儿,然后问:“婉儿去了哪里?”贺兰旻茹一边捧了宫女新沏好的茶给上皇,才慢慢地回:
“上皇让姑姑去给公主府送绸缎去了,这会儿大抵也就回来了。”她不敢多说一个字。
“朕是真的乏了。你陪朕去看梅花去。”她站起来,心底说不清的惆怅。
贺兰旻茹忙拿了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披风给上皇披上,又让宫女拿来梅花式小手炉。她扶着上皇慢慢的走,心里却一刻不能平静。
“这么些年了,只有这梅花,还是一样开。”上皇微微叹息,转头看了看身边的贺兰旻茹,她不得不感叹时光的流逝,一转眼,物是人非。她想起李弘,她最中意的孩子,也想起李贤,和自己最不和的孩子。她都留不住他们。
贺兰旻茹想了想:“臣也背诗给上皇听,可好?”
上皇转了目光,点了点头。
慈缘兴福绪,于此罄归依。风枝不可静,泣血竟何追。
上皇愣住,这是自己当年陪高宗皇帝去少林寺写的诗。她仔细的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站在花下从容温婉的贺兰旻茹,心底的柔软渐渐上来,竟觉得有些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