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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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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靖吃了一惊,只觉一阵恶臭从洞内扑面而来。尹志平后跃一步,匆匆掩住口鼻。
周伯通听到动静,惊坐起身,几步抢进厨房,连问:“怎么啦,怎么啦?”待看到橱门洞口,微微一怔,继而开心的跳了起来,拍手道:“好玩!这有个密道!”取来松枝,伸入洞口熏了片刻,矮身钻进洞去。
郭靖道:“大哥小心!”
周伯通探出头,道:“没事,你也来玩。”
郭靖望了尹志平一眼,见他没有阻拦,也跟着钻了进去。尹志平坐回外厅,等他二人出来。
周伯通在洞里探查了一阵,室内狭小逼仄,只有满满一箱子金银珠宝,大呼上当,怪叫着跑出来,瞪着尹志平道:“你骗我干吗,里头就两堆死人骨头,甚么都没有,无聊死啦。”
尹志平淡淡的道:“我也没说里头有甚么好玩,你自己要进去,怎赖到我头上。”
周伯通抓了抓胡子,道:“你把我吵醒,难道不是找我来玩的?”
尹志平知晓他顽童心性,心想与他争辩也是徒劳,于是温声哄他道:“好,是我打扰了大哥,是我不对,你去休息罢。”
按说周伯通年长辈尊,武功又高,但不知怎的,对尹志平的话竟是言听计从,嘻嘻一笑,跳出店外,在门板上躺下,不多时已是鼾声雷动。
过了半晌,郭靖也出洞来。尹志平询问他洞内情形,郭靖一一说了,尹志平听罢,沉吟片刻,道:“你先前不是问我,如何知晓傻姑身世么?”
郭靖点头道:“对啊。”
尹志平道:“当日黄岛主命归云庄和梅超风寻找其余三大弟子下落,不久陆庄主便传来消息,那信上说曲灵风离岛之后,住在临安附近,曾化名‘曲三’,开了酒馆,并且生有一女。”
郭靖道:“就是那位姑娘?”他自己常被人叫“傻孩子”,是以不肯叫那姑娘作“傻姑”。
尹志平道:“对,就是她了。”
郭靖隐约觉得尹志平所说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但他生来不喜欢与人较真,一颗心又对尹志平极为信赖,便没继续追问下去,若此时换成了妙手书生在此,多半会再问一句:“你怎能只凭一眼,就认出了傻姑是曲灵风的女儿?”郭靖自然和朱聪不同,只是问道:“这个洞又是怎么回事?”
尹志平道:“我猜曲前辈跟陆庄主一样,期望重投桃花岛门下,你也知晓黄岛主素来风雅,估计他是想投其所好,搜罗了一堆古董珠宝,献给黄岛主,好讨得欢心。所以这密室嘛,自然是用来藏宝贝的。”
郭靖点头道:“你说的在理,只是不知道那曲前辈,现下又在何处?”
尹志平道:“我也不知,也许他死了罢,搞不好洞里的骸骨就是他的。唉,想黄岛主一代武学宗师,门下弟子却死的死,失踪的失踪,竟没一个善了。”
郭靖心说:“是啊,黄药师武功那么高,既救不了爱妻,也没救下徒儿,他练武功有甚么用啊?”
尹志平看他怔怔不语,问道:“你怎么啦,想甚么呢?”
郭靖道:“我在想,学武功究竟有甚么用。我学武功是为了报仇,可是黄药师是为了甚么?我六位师父说,学武是为成就一个侠名,那黄岛主也是为了侠名,才练武功的么?”
尹志平道:“黄岛主跟周大哥一样,好胜心强,总想打败所有人,去争那个天下第一。”
郭靖道:“可争到了能够如何?他夫人死啦,徒弟也死啦,也救不活啊。”
尹志平笑道:“是啊,争到又如何,都是些劳什子的虚名,若谁喜欢,大可以自己造块匾额挂在墙头,上书‘天下第一’,不就成了。”
郭靖一想那情景,也笑了起来。他从小受江南六怪的教导,从来没有怀疑过师父们说的有哪里不对,等走出大漠,世界为之一变,又遇见武学高手洪七公、黄药师等人,才逐渐发觉六位师父们的想法其实是有些偏颇的。这时听了尹志平所言,琢磨片刻,心说:“不错,名号甚么的,真是一点用也没有。”
尹志平返回橱门关好机关,出来对郭靖道:“有甚么事明早再说,我现下可困的紧了。”说着打了个哈欠,眯起眼睛,将头靠在郭靖肩上。
郭靖这些日子已熟悉他的习惯,伺候起来得心应手,当下一手揽住他腰间,一手取出包袱里的外衫,铺在榻上,扶睡眼朦胧的尹志平躺下,自己则随意睡在一旁。此时尹志平翻了个身,右手无意识的搭上郭靖胸口,郭靖心口一跳,将手臂枕在他头颈之下。尹志平轻哼了一声,舒服的蹭了蹭,郭靖被他蹭的心中暖洋洋,忍不住微笑起来。
次日,三人一马往宋都临安而去。临安原是天下形胜繁华之地,这时宋室南渡,建都于此,更增山川风流。三人自东南面候潮门进城,不远便是皇宫大内,周伯通见此处金钉朱户,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大叫:“好玩!”转头对尹志平道:“皇帝老子住的地方就是不同,老顽童也要进去住上几日,过一把皇帝瘾。”
尹志平道:“皇宫内外都有卫兵把守,你小心惹来麻烦。”
周伯通不屑道:“麻烦?凭这些娃娃,能把老顽童吃了?”
尹志平道:“大哥玩耍本领天下第一,他们吃你是吃不下,只不过我们在皇宫一耽搁,可要错过乞巧节了。”
周伯通一拍大腿,道:“不错,皇帝老家没长腿,老顽童过几日再来便是。”
三人沿御街往北,车马盈市,罗绮满街,小贩叫卖不断,周伯通左顾右盼,看的眼睛都花了。尹志平、郭靖二人只得不时停下,等他玩耍够了,才能再往前走上一段。
尹志平低叹一声,道:“大哥这般贪玩,一路要走到甚么时候。”
郭靖“唔”了一声,并未作答,尹志平难得见他对自己心不在焉,心底有些诧异,顺着郭靖目光看去,只见一户人家结彩楼于庭外,上头挂着一幅匾额,书有“乞巧楼”三字,彩楼前头摆了张案头,上面铺陈着磨喝乐(小塑土偶)、花瓜、酒炙、笔砚、针线等等。
尹志平问道:“你在看甚么?”
郭靖收回目光,说道:“第一次见,觉得挺好玩的。”
尹志平微微一怔,心说:“我都忘了,他不过刚满十八岁,正是贪玩的年纪。”笑了一笑,道:“杭州城里好玩的地方很多,我们不如在这里待上一日,玩个痛快。大哥说的不错,完颜洪烈在这里好吃好住,一时也跑不到哪去,我们有小红马在手,不怕找不到他。”
郭靖眼睛一亮,道:“好啊。”
尹志平走到周伯通背后,伸手挠他后颈。周伯通一缩脖子,头也不回,挥了挥手,道:“弟媳莫吵。”
尹志平探头看去,只见老顽童站在小贩铺子跟前,左眼闭紧,右眼瞪着一丈外的一根缝衣针,右手拿着一根细线,不住往前试探。尹志平也不知他在干吗,开口问道:“大哥,这是做甚么?”
那小贩笑道:“公子初到京师,是以不知,这是都城‘乞巧节’上的习俗,名叫‘得巧’,若是哪位能站在一丈以外,给这枚针穿上线,就可以得……”
周伯通迅速接道:“就可以奖励面具十个。好啦,你们先别说话,看周爷爷大展神通。”
郭靖好奇心一起,牵着小红马,走到尹志平身边,小声道:“你说大哥能赢么?”
尹志平道:“我是不会这妇女穿针的把戏,不过大哥内功深厚,或许能赢罢。”
周伯通气沉丹田,忽地一声大喝,右手伸出,过了片刻,只听他欢呼叫道:“成啦!”周围几人一见,果然线已入针,纷纷鼓起掌来。那小贩脸色一白,不住摇头,直呼倒霉。
周伯通伸出手,道:“面具拿来。”
小贩不情不愿的从案下拿出钟馗、判官、神兵、鬼使等数个面具,老顽童一把夺过,摸摸这个,又戴戴那个,甚是喜欢。尹志平留下三钱银子,小贩忙感恩戴德的接了。
此时旁边酒楼中酒香阵阵送来,三人走了半日,早已饿了,尹志平问道:“那是甚么酒楼?”
那小贩笑道:“这是三元楼,在我们临安城里可是大大有名,几位不可不去试试。”
尹志平被他说得心动,带着郭靖、周伯通来到三元楼内,四下打量,只见花木森茂,亭台潇洒,果真是个上佳去处。两位酒家笑迎上来,一人替郭靖牵走小红马,一人引着三位入座,布上杯筷,尹志平随意点了几样酒菜,那酒家随即吩咐下去。
周伯通不住把玩面具,一会戴上了做一阵判官,一会又做一阵小鬼。尹志平见了好笑,对他道:“大哥这玩得是甚么?”
周伯通道:“我这叫一人扮两角,跟双手互博、双眼互瞪一个道理,都是老顽童自创的绝顶武功。”
尹志平和郭靖二人笑了起来。郭靖望见廊边数十个女子坐成一排,心中暗暗纳罕,正要询问,忽听得隔壁阁子中一男子的声音说道:“也好!这就叫人来唱曲下酒。”
郭靖和尹志平都曾在中都见过完颜洪烈,此时一听,登时认了出来,对望一眼,均想: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两人侧耳听去,完颜洪烈正与几人推杯就盏,好不快活,短短数语,竟听到除却赵王府旧部沙通天、侯通海等人之外,杨康和欧阳锋也在此处。
郭靖心中一惊,心说:“杨兄弟已知晓完颜洪烈当年所做之事,怎还以金国世子自称,唤完颜洪烈爹爹,这不是认贼作父么?”
只听完颜洪烈道:“今夜之事,还得多多仰赖诸位,等大事一成,小王必不会委屈了各位。”
欧阳锋干笑一声,道:“等岳飞的宝书到手,王爷定然大权在握,区区酬劳,嘿嘿,岂在话下?”
完颜洪烈悄声道:“但愿如先生所说,这里耳目众多,咱们且只饮酒。”当下三人转过话题,只是说些景物见闻,风土人情。
郭靖暗想:“甚么宝书?”陡然想起当日中都赵王府内所见所闻,心说不好,忙拉过尹志平右手,小声道:“他们这是要去偷岳爷爷的兵书了。”
尹志平奇道:“你怎知晓?”郭靖把当夜中都赵王府完颜洪烈谋划的盗书之事简单说了,尹志平沉吟道:“这本书,真有这么厉害?”
郭靖道:“黄姑娘说,这书里记载着岳爷爷的行兵布阵、练兵攻伐的秘要,若是被完颜洪烈夺取,学会了里头的兵法,足可以称霸中原。”
尹志平沉默不语,心说:“如此说来,这书被完颜洪烈夺走也未尝不好,这样一来,至少金国还可以在蒙古铁蹄下多支撑几年。”但他这话当着郭靖的面,可是万万说不出口。宋金两国,历经“靖康之难”“绍兴和议”,多年来已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如今宋蒙结盟,宋金更是水火不容。郭靖受其母李萍影响,外表虽似蒙古人,骨子里其实是个道道地地的宋人,若是跟他说金国不是对手,蒙古才是敌人,无疑是白费口舌。
郭靖见他一言不发,有些着急,晃了晃尹志平的手,唤道:“平弟?”
尹志平回过神来,问他道:“那你打算如何?”
郭靖道:“依我看,说甚么也不能让完颜洪烈夺走《武穆遗书》,他们今夜入宫盗书,我们就去阻拦他们。”
尹志平道:“如何阻拦?欧阳锋、灵智上人、侯通海、沙通天,数位高手聚集在此,凭你我二人,有何把握拦下他们?”
郭靖心说:“难道袖手旁观么?”当下说道:“这件事我非做不可,我死了不打紧,若能阻挡完颜洪烈得到《武穆遗书》,就是救了万千大宋百姓。”
尹志平行事素来镇定自若,可此时牵扯到心爱之人,心中一阵纷扰,说道:“金国如今自保尚且不暇,完颜洪烈拿了兵书,多半用来对抗蒙古去了,你大可不必担心。”
郭靖皱眉道:“平弟,你怎这么想。”
尹志平反问道:“我怎么想?”
郭靖道:“身为汉人,自然应该与金人为敌,大汗攻打金国是好事,我们该帮大汗才对,更不该让完颜洪烈偷走《武穆遗书》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