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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天苍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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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墨醒来时已经接近正午了,许久没试过睡如此长时间,抬手摸摸脖颈上的淤血,想也知道是谁所为,但却不像往常那样想要骂人了,反倒有种难言的惆怅,可他的身份却不允许他有太多的个人情绪,只是刚刚转醒,门外一直守候着的小厮便进来侍候他穿衣洗漱。
他冷漠的表情依旧如故,看着镜中清俊的面容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小厮熟练地为其梳发,没有发出半点噪音,但他无端觉得烦躁,蓦地向身后的人摆摆手道:“你先退下吧,让左堂主进来。”
左堂主便是昔日的贴身小厮小瑞子,如今的慕容后裔——慕容段瑞,昔日圆润可爱的小少年已成今日的翩翩少年郎,只有嘴角边的酒窝依旧,仍然有当日欢乐无忧的痕迹。
“阁主召属下前来该不会是要兴师问罪吧?”熟稔的语气,仿佛已经过去的时光并未让两人变得生疏,但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无论如何惋惜到底已经恢复不了从前。
“你上来帮我束发吧,至于昨晚之事我也不想追究了。”自然知道昨晚慕容段瑞擅自把他打晕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故虽有不满却并不想花费力气去责备,如今的他很累,而放不下的却还是那个人,还有那个人一直喜欢的女子。
顺从地上前拾起被新来的小厮放在桌上的木梳,仍旧是顶级的檀香木梳,上面刻着“天步艰难,之子不犹”,熟悉的字迹,是多年前子墨的父亲所刻,已被岁月磨砺得光华,而子墨的父亲却已不在,而自己也早不是当日的小孩。
天步艰难,之子不犹,出自【诗经·小雅·都人士之什】,是周幽王时申后被黜的自伤之辞,虽是西周末代昏君的皇后,但该句却道出千年来众多怀才不遇的有志之士的心声,当年的玉溪乃是名门之后,有着冠世才学和智慧,甚至创立了莫问阁,但终究还是未能完成心愿,这样的自伤之词可见其不甘,便把这不甘留给了子墨,他亲生的儿子,所谓子偿父愿便是如此吧。
“小瑞子,莫离走了吗?”束发过程中,子墨忽地问道,一惊之下他顿了顿动作,而后才回道:“今早便走了,走时一步三回头,看着让人心酸。”
不自觉地就带了个人情感去描述客观事实,相处多年怎会不知道他是想给莫离求情,只可惜局已经开盘便断无中途收网之可能,纵使子墨愿意放莫离一马,其他人又怎会善罢甘休?此局已是死局,不拼个鱼死网破便没有终局可言,他子墨又何尝不是已经困入网中,不得解脱?
苍天真的看得到世人们的苦苦挣扎吗?这世上真的有报应吗?那么为什么总是那些最无辜的人备受伤害,为什么作恶多端的人反倒能够颐养天年?而又为什么有些人终其一生的努力都不能实现自己微薄简单的愿望,为什么所谓的自由会如此遥远?
爱一个人是否付出就应该有回报,而九天之上的神灵是否能够感受到蝼蚁的渴求,是否能够不那么残忍,是否可以给他们一点救赎的宽容?
绝美的容颜沉睡着,即使是带着青灰色的面容仍让人无法不惊叹造物主的偏爱,可这真的是造物主的偏爱吗?慕容段瑞再次来到莫释床旁,嘴角挂着一丝无奈,他摇摇头,不让自己陷入莫名的情绪中,从袖中掏出一天蓝色的瓷瓶,倒出深绿色的药丸,而后小心翼翼地把药丸塞到莫释的口中,药丸入口即化,可惜却也只不过可以减缓毒性发作的痛苦而已。
慕容段瑞看着药丸消失在那带着不详的淡紫色唇瓣中,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却没想那沉睡不醒的少年竟在这时候发出了声音,微弱地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忍不住低下头弯下腰侧耳倾听,却只听到了模模糊糊的两个字:“莫离。。。”
没想到虚弱到这个地步这个人想着的也是那个女子,慕容段瑞想自己有点明白为什么莫离要这么执着地救这个少年了,他们之间的心心相惜无法不令人动容,但只可惜注定是没有结局的一场爱恋。
谢临愈再次来到玉娇楼的时候并没有看见朝华,带着试探,他不动声色地向玉娇楼的老板玉娇打听情况。
玉娇是个男子,谢临愈没想到名动建康的玉娇楼的老板竟是一个年近四十岁的妖媚男子,而乍看上去却只有二十来岁,若不是玉娇自己主动提起自己的年龄,谢临愈怎么也不可能想到眼前这个身着紫红色纱袍的男子竟已经年近四十,更不会想到这个曾和他有一面之缘的人就是玉娇。
玉娇其人贪财爱美人,可是他却并不让人讨厌,妖媚的容颜让他看起来似乎带着一张无懈可击的人皮面具,没有人知道他内心在想什么,可却会不自觉地被其吸引,紫红色的纱袍,艳丽而奢华,其中点缀着价值连城的红色珊瑚宝石和各种名玉,却熠熠生辉,不显累赘,反倒与眼前的男子非常相称,形成自己独有的气质,让人忍不住被他牵着走。
“谢公子此来该不会真的是为了见我吧?”看着谢临愈只盯着自己看,毫不掩饰的打量让玉娇不禁觉得有趣,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老鸨,他自然知道他面前的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可是他却发现这个谢临愈似乎与传言中的并不一样。
并不意外自己的身份被拆穿,毕竟玉娇此人并不简单,他定了定神,说道:“你去过洛河?”虽是疑问句,但谢临愈很清楚这个就是那次在洛河见到的贵公子,虽然换了不同的衣服,虽然气质和那次初见大相径庭,让人一时间无法确定这是同一个人,可是谢临愈自小便有着神童之名,记忆力非同一般,即使只是见过一次面,那个人的五官身形早就映在脑海里。
“谢公子只怕是认错人了,我这十年来从未离开过建康一步。”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镇定自若地对其笑道,恍若真如其所说,可是谢临愈却愈发确定这个人就是洛河遇到的那个人,虽然不知道玉娇否定的原因,但能肯定的是玉娇绝对比情报里所提供信息里更加不简单。
不过此行的目的并不是打探眼前这个玉娇的身份,而是棠梨的丫鬟——朝华。
“是吗?既然玉老板不愿意坦言,那谢某也不再深究这个问题了,此来谢某只是为了打探一个人,望玉老板能够知无不言。”微笑着,谢临愈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开始切入今天的主要目的。
在朝华不知道的时候,玉娇已经彻底把她暴露了,而朝华对此却一无所知,只按着那人的指示认真地扮演着莫离的角色。
下朝的时候,朝华穿着官服顺着人流往殿外走,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显得并不显眼,却在此时有人挡在了她的身前。
“莫大人且留步,皇上召见大人到清华殿一叙。”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召见,朝华不由慌了,虽然她顶着莫离得身份,但是却毕竟不是莫离,若是被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发现自己是假冒的,那就可是欺君之罪了,她一时无计可施,只能硬着头皮跟着眼前陌生的内侍走去清华殿。
这一路上迎着无数探究的眼神,有艳羡的,又惊讶的,也有幸灾乐祸的,毕竟圣上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这一去是福是祸都不可预料,她只希望这条路可以无限地延长,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那如同一步步走人死亡之路的恐惧让她无法不想起那个让她走上这条不归之路的人。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双膝跪在青石地板上,头颅紧紧挨着地面,只想一直保持这个动作不要抬起头来面对这个九五之尊的皇帝。
服过变声药的朝华,声音与莫离并无二致,虽隐隐带着沙哑和颤抖,却也属于正常,司马曜倒并未从眼前的人看出什么端疑,此次的召见也不过是自己一时兴起,因为他记得莫离这个的眼眸和莫释有着惊人的相似。
“平身吧。”他寡淡无味地说道,自莫释走后他便一直处于这种状态,他袒护莫释,可却容不得他离开,若不是莫释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他怕自己的步步相逼会让那个少年死去,他绝不会这样轻易地让少年离开。
慢慢地直起身来,朝华只觉得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让她冷汗直流,头颅依旧不敢抬起,她恭敬地回道:“谢皇上。”
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他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见到莫释的那一年,那小孩也是这样地害怕,连头都不愿意抬起,但到底是不一样的,他对眼前这个人半点怜惜也无。
“你可知朕此番召你前来所为何事?”他问道,语调平淡得如同在聊家常,可是却足以让朝华不知所措。
斟酌着语言,朝华回想着自己看过的书,回道:“微臣不知,求皇上明言,微臣万死不辞。”开口说话后,她反倒没有方才没有那么紧张了,毕竟听皇上的语气,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是假冒的事情,既如此,也就只能继续装模作样下去了。
万死不辞,又是这句话,这人还是老三句呢,不由觉得讽刺,司马曜又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若是朕要你现在去死,你可有怨言?”
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也无法猜测皇上说的是否是玩笑话,一惊之下,朝华只觉得无法思考,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那些不堪一击的幻想和执念也无法再继续了,自己也再也不能看到那个完全不在乎自己生死的人了,她短暂的十七年难道就要这样画上一个句号了吗?
“君要臣死,微臣自不敢违背,更不会有怨言,只等陛下一句话,微臣自是死不足惜。”可不是吗?死不就是上位者一句话的事儿,自己不过是个冒牌货,人微言轻,除了死又能怎么违抗呢?她想,即使是死只要不连累那个人就好了,她想她那些永远见不得光的执念就让她随着自己的死亡成为尘封的秘密吧。
她蓦地跪在地板上,决绝地说着话,声音里透着绝望的气息,也透着孤注一掷的念头,司马曜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并非在撒谎,本以为她会抗争一下,却没想到她只是无条件地顺从,甚至不问来由,只求一死,这样的人似乎和上次的圆滑完全不同,却反倒让他不能够继续自己的计划了,他本是想让她求饶,然后自己再羞辱她一顿,却没想到她竟宁愿去死也不说半点软话。
说不清为什么,他并不喜欢莫离这个人,甚至隐隐觉得这个人对自己有敌意,可眼前的那个人只是顺从,无条件地顺从,反倒让他觉得也许上次的见面只是自己的错觉罢了,自己贵为一国之君,又何苦为难这么个少年,更何况这个少年还是莫木齐所举荐的人才呢?这样一想,继续捉弄她的念头也戛然而止,无趣地说道:“起来吧,念在你是莫家的人,就饶你不死吧,朕累了,你退下吧。”
无趣啊,这样的反应木讷得和朝堂上其他人一样无趣呆板,不自觉地觉得失望,他看着朝华
谨慎离开的背影,忽的想上次见面竟还觉得她和莫释相像,果然只是自己的错觉。
朝华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赶出去了,她心里忐忑不安,故也就没有发现前面带着她离开清华殿的人并非方才那个内侍,而是恒玄派过来见机行事的卧底。
好不容易地离开了宫殿,前面那个人却诡异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洒家九云,以后若是再被皇上召见,先来找我。”他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向还没反应过来朝华笑了笑,并塞了个纸团到朝华宽大的袖子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