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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陌上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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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离城】于五日后张贴告示,说问情失踪了。【长生天】依旧在接着杀人灭口的活计,竹林之内却再无酒香配琴曲,江湖上亦无人再可一剑夺命、绘花如生。
问情,如同一个传奇依旧在街头巷尾的说书人口中,说他天人的容貌,说他醇厚的酒香,说他多名的利刃,说他不悔的眷恋。
砚无意不明白,为何问情不回到【长生天】,追忆不明白,为何问情不告知他身在何处。衍落庭不明白,至此问情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或许,只有罗熙愧才明白这种种的不明白。
“师父,那人醒了。”急急奔进房内的布衣小孩若不是被青衣男子扶住,恐怕早已摔得七荤八素。
“葬草,为师说过多少次,遇事不乱,你怎么就是记不住?”被说的小孩吐了吐舌头,又说了一遍。青衣男子才随着他向几步开外的竹屋走去。
刚一进门便瞧见一个素白粗布衣着的人面无表情、目光呆滞地靠坐在床头,眉间一抹金色异族图腾。苍白图死人的面容惊为天人。
青衣男子在床沿坐下伸手想去号脉,却被他全身颤抖到抽搐的样子惊到,连忙以银针送入黑甜穴,使他再度陷入昏迷之中。
“师父,怎么了?师父,您可一定要医治好他呀。”十岁的小孩对美好的东西大都没有抵抗力,更何况是这么个如谪仙般的男子。
点了点头,青衣男子将葬草撵了出去,独自坐在床边。双手极快地将十二根银针刺入床上那人的头、颈,半柱香后再抽出最先黑甜穴上的银针。
那人再次睁开双眼,双眼依旧是一片死寂,却也勉强有了几分神采。
“我是君倾。”青衣男子以银针尾部抵住床上男子的后背,“我以七十二味药按着分量配合,才勉强为你吊住这条命。但若要保你周全只有一个方法。将你……炼为药人。”男子看向君倾的眼神没有任何意义,仿佛长白山上最幽深的潭水。
“你不拒绝我就当你同意了。至于名字…入了我药王谷便由我来取名,你,便叫做决明吧。”说完,君倾拉过一边的薄被给决明盖上,转身退出。
“莽草,去和丹砂在谷后清泉内备好东西,我要将决明炼为药人。”君倾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葬草先是惊异,但见自家师傅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只得艰难点头答应下来。匆匆跑去找他口中的丹砂,自己的小师姐。
所谓药人,是指将各种药物的药性通过内服、外用、施针蒸泡逼入人体内,药人的鲜血内脏皆可入药且十分珍贵。最好的药人应是一出生便开始炼化,但也有特例——武功奇高但筋骨尽断内力全失之人,也是极好的药人胚子,且炼化起来更为容易。
只是,此法特别危险,稍有差池炼化之人和药人皆会魂归西天。
夜半时分有个陌生男子进屋为决明喝了些药,里面似乎添了安神药材,决明一觉便睡到了天亮,而那男子也是在屋内枯坐了一整夜。
男子见决明响了先是用棉布浸了热水帮他擦了脸和双手,动作轻柔并一直沉默不语。决明不问他便不开口,做完这些葬草已在门外喊开了:“师兄,师傅让你带决明公子去溪边。”辰砂低低地应了一声,用薄被将人裹暖和了,打横抱在怀里向谷后溪边走去。
葬草怯怯地在后面跟着,不是小心翼翼地瞄一眼轻微颤抖着的决明的脸,但又立刻移开眼神。
溪边放着已加入热水的木桶和几张堆满了药材的桌子,青衣的君倾已挽起衣袖似笑非笑地看着几人:“辰砂,将决明脱光放到木桶里,葬草,留下来帮我。”
辰砂小心地褪去薄被,又为决明宽衣解带,他的双手不断轻颤,似乎一不小心怀里的人就会哭出来。
鞭打的淤青、咬痕,烙铁的疤,琵琶骨处还未完全愈合结痂的两指粗的伤口,绵软无力的四肢,和……已经无法完全闭合的□□。
君倾冷冷一笑,撒了把不只是什么的药材在木桶内:“辰砂,将他放到水里你就离开。”辰砂尽量小心地将人浸在了水里,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前面。
药人要在这木桶内泡足三个时辰,服用三百二十七味药材,生受一百七十八针,再在冰凉的活溪水内浸足两个时辰。若是受了这些人还能活下来,这弥足珍贵的药品也就算是炼好了一半。
而在这之后的九九八十一天内,每日两次服用苦涩至极的药丸才算是完全炼成。决明的表情一直是无风无波的冷漠,仿佛在受刑的不是他一般。
直到下午泡进溪水中他才有了几分慌乱,只因当时他正是被辰砂在河水中发现的,再晚上一盏茶的时间,怕是神仙也救不活了。
“莫要动。”君倾手腕翻转一掌击在了决明的肩头,逼得他不得出来。莽草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只听得君倾淡淡地开口:“你若是觉得被旁人如此折辱也无所谓,大可去一头撞死,若是有怨有气,便乖乖听我的!”
原本还在试图爬出来的决明慢慢静了下来,双眼清冽地和岸上一脸嘲讽却眼神悲悯的青衣男子对视片刻,闭上眼睛没入了水中。
君倾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看着水面手里却在整理放于桌上的绛红色广袖长衣,暗金绣花在阳光下闪着光华。
两个时辰后,决明是被君倾从冰凉刺骨的溪水中抱出来的,他整个人连发抖都做不到,僵直地如同块儿冰晶。
细心为他穿上了红色里衣和外袍,再命莽草取来自己雪白的披风给决明穿上,将及腰的墨丝划到脖颈一侧才为他带好了帽子。君倾没有在意莽草惊异的目光,亲自将人抱回了那件竹屋。
九九八十一天,每日两次的苦涩药碗,决明总是眉头也不皱地仰头用苦腥的药汁服下。
决明大约是个极静的人,除了偶尔戴着掩住上半张面容的绛红色面具随君倾为旁人看病外,多半是窝在后谷或竹屋内看书,兴趣来了也会抚琴或酿酒。不过最多的还是面无表情地发呆,即使如此不言不语,却也让人忽视不得。
决明的傲骨,自心而生,不可泯灭。
一年的时间似乎一晃便过去了,君倾除了给人看病、抓药、教徒弟外,又多了一个爱好——画决明。画好一张烧一张,他只是单纯地喜爱决明淡然中,七分傲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