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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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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胖子就赶去拍卖会上凑热闹了。张起灵一个人留在宾馆里也没事干,吴邪就把他带到了自家的铺子里。
吴邪的铺子在西泠印社边上,靠近西湖。晴好的天气,暖风熏人,雕花窗外,正是西湖好风景,垂柳如烟,芙蓉映日。
这样的一季长夏,对吴邪来说,就是用来睡觉晒太阳的。但是他现在没有办法睡觉,因为,店里的椅子上,已经坐了两个打瞌睡的人。
闷油瓶靠在椅子上睡得很深,昨晚睡眠被打扰,他现在补觉也很正常。但是,王盟居然也在打瞌睡!敢情他每天工作的主要任务就是睡觉?吴邪忍了很久才没有用手中的书砸醒他。
铺子里的生意一如往常的清冷,不过古玩店就是这样,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吴邪找了一本惊悚小说打发时间,正看得心里有点发毛的时候,突然听到门口一个声音问道:“请——请问,这里收东西吗?”声音有点结巴,仿佛还带着些紧张。
吴邪抬起头,看到店门口站着一个瘦瘦矮矮的老头。吴邪的第一反应,不是回答他的话,而是想这人是不是走错门了?
老头身上穿着一件有些脱线的蓝色衬衫,被洗了太多次,已经有些发白,手上拎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包,见吴邪看他,就咧开嘴憨傻地笑,一口黄牙,有点拘谨地站在那里。
吴邪愣了好几秒,才道:“老伯,您有什么东西要卖?”
老头忙走近了答道:“我家里有一个祖传的古物,想卖了换点钱。”
人走到吴邪面前后,可以看到他身上经历了风吹日晒的皮肤十分粗糙,手上有明显是做农活而磨出来的老茧,吴邪估摸着他应该是个老实的农民,显然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急需钱用,所以才要卖掉家里祖传的古董。
一般这样被迫卖出的祖传宝贝,都是不错的东西。吴邪有些窃喜,这老人应该不会跟他喊太高的价格,今天他难道是人品爆发,老天掉了这么个“漏儿”给他捡?
吴邪马上堆起了笑,“您坐您坐,您家里祖传的是什么宝贝?”
见到吴邪如此热情,老人简直受宠若惊,道:“是块玉。”然后又连忙补充,“给人看了,说还是一块什么高古玉呢。”老人微微驼着背,笑容有点讨好似的。
只是吴邪一听心就一凉,笑容就有点垮了下来。
古玉就算了,居然还是高古玉?现在行内的人,谁不知道古玉在市场上有价无市。相比市场火爆的书画、瓷器等藏品,古玉一直坐冷板凳,收了之后也不好卖,特别是汉代以前的高古玉。肯高价收藏的人,不是没有,只是有点儿难找。
现在玉器造假技术突飞猛进,市场上的古玉,真假参半,仿高古玉的更是一大把,所以如今很多收藏红山玉的人,几乎人手一块C形龙。受骗上当多了,就不敢问津了。而对于高古玉,连专家鉴定的时候都不能下个百分百的定论,常常出现意见不一的情况。如此一来,高古玉在古玩市场就像迟暮了的美人,很多人都转而追捧新玉。
吴邪不由就有点失望了,不过送上门的便宜不捡白不捡,既然是祖传的,那应该会是个真家伙,如果年代久,做工好,那也还不错。扯了手边的纸揉成个纸团,往王盟头上砸了过去:“王盟!给客人泡茶去!”然后摆出自认为最亲切真诚的笑容,道:“老伯,您先坐下喝杯茶,把东西拿出来我看看。”
那老伯连道好的好的,小伙子真是太感谢你了。然后就从手上那个表皮都快烂成条的黑色皮包里拿出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递给吴邪。
吴邪接了过来,对他道,“老伯您先坐吧。”老人依然很拘谨,踌躇了一下才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那是吴邪前两年淘来的民国老酸枝长椅,椅子的另一头,张起灵正坐在那里睡觉。老人坐下来后,很紧张似的,双手放在膝上,对给他倒茶的王盟连声道谢。张起灵被吵到,皱眉睁开了眼。
吴邪打开手里的东西,褪了色的棉布上,躺着一块玉璜。吴邪拿起来端详,这是一块青玉镂空雕双龙首的玉璜,部分地方有着鸡骨白的沁色,而没有沁色的部分,是清雅温润的淡青色,看来是用上好的籽玉雕成的。玉上有战国时期盛行的卷云纹,以及秀逸细长的“游丝描”。双龙回首挺胸,棱角刚劲犀利,线条清晰,带着那个时代逐鹿天下的霸气。
以他现在的认知,这是块战国时期的玉器。
可是,这真的是块战国玉器?
祖传的,自然该是古物,但吴邪觉得凡事还是谨慎些好。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找到破绽,却仍下不了结论。他没有把握,这种高古玉,专家鉴定时都不敢说胸有成竹,更何况是他这个平常只搞拓本,对玉器鉴定研究不深入的半吊子。
书到用时方恨少。吴邪看着手里的玉发愁,后悔自己没有在玉器上多下功夫。他店里的藏玉不多,但全都不需要他来鉴定是不是西贝货,因为都是他三叔卖给他的,挖出来的东西,总不会是别人事先下地藏好的赝品吧?
吴邪看着手中的玉,苦了一张脸。突然眼前一花,掌心里的玉被一只手拿走,吴邪一愣,转头看到张起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边,手里拿着那块玉璜。那只闷油瓶子只看了半分钟,用右手的两根长指摸了摸,就把东西放到了桌子上,皱着眉对吴邪摇了摇头。
吴邪一头雾水,摇头什么意思?难不成,这所谓的祖传宝玉,真是个西贝货?他忙问道:“小哥,你怎么看这东西?”
张起灵淡淡道:“战国的透雕玉器,镂刻纹饰面不加阴刻线。”
吴邪马上拿起玉璜仔细查看,一看心就凉了半截。细若游丝的阴刻线纹,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勾勒出透雕纹饰的轮廓。
不会吧?这是个新玉?吴邪看了看玉,又看了看老人,悄声对张起灵道:“这会不会是古董赝品?我记得汉代透雕纹饰有勾勒轮廓的阴刻线,汉代的‘游丝刻’也是继承了战国时候的手法。”
张起灵转身就要回去继续睡觉,只扔了一句:“火劫纹。”
吴邪这回真是吓了一跳了,这上面有火劫纹?他怎么看不出来?他忙掏出个放大镜,凑近细看。看了几秒就靠了一声,狗/日的!真有!
火劫纹,就是仿造鸡骨白沁色时用火烧的方法,将新玉烧成鸡骨白色后,玉上出现的细裂纹。真正的古玉,是没有这样的火烧裂纹的,而且,沁色会成晕散状。吴邪知道这东西,但还是没有立刻看出来,这个玉璜,仿得还不错。
可是!仿得再好,也是赝品!赝品!!如果当成真的收进来,得花掉多少冤枉钱?到时候把这玩意儿说成是真货转手,普通人就算了,如果是重要的顾客,被人看出后,那和客人的关系就彻底完了。更糟糕的是,事情传出去,眼力会被怀疑,老顾客还能信任他?他娘的差点就上当了!看老子年轻好骗是不!吴邪心头的怒火腾地就烧了起来,立刻就想轰人。
不过这样就把火气爆出来,不是他的性格,他将玉扔回桌上,就想说几句场面话暗示那老头识趣点赶紧滚蛋。
抬头却看到那个老伯双手捧着茶杯正看着他,见吴邪变了脸色,眼里满是惴惴不安,还有点茫然。
只对视了一下,吴邪就要脱口的话硬吞了回去。
这老人,或许真的有说谎。但如果说,这人真是个古董骗子,成心来骗钱,是不是也太白痴了?把他和闷油瓶的对话听在耳里,把他的脸色看在眼里,居然没意识到被戳穿?
而且,如果要把手中的仿得如此之好的新玉高价卖出去,在普通的古玩市场随便找个门外汉,忽悠一下就能出手了。就算不掩饰这是赝品,照样能卖,新玉也是玉,是玉就值钱,找个玉器爱好者,也能卖个不错的价钱,何必跑到古玩店找个多少都会有点经验的,无商不奸的老板?
吴邪狐疑地打量那个老头,片刻后,心里的火气慢慢消了下去。
一个骗子装得再像,想来,也不会有眼前这个老人那样拘谨的憨憨的笑,双眼浑浊,眼神却毫无掩饰。
他低头拿起玉,摩挲了一会儿,拿定了心思,坐到老人面前,问他道:“老伯,你跟我说实话,这真是你家祖传的宝贝?”老人手一抖,茶水溅了出来,他看了看吴邪,吴邪没有什么表情,转头又看到身边的那个原本在打瞌睡的年轻人也在看着他,淡淡的眼神,却彷佛有一种压迫人的气势。他脸色一白,嗫嚅道:“不——不是,小伙子,这东西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吴邪放柔了表情,也没打算瞒他,就道:“这东西是赝品,就是说这东西不真,不是古玉。老伯你从哪里弄来的?”
老人的眼神瞬间就变得绝望,犹如死灰。吴邪看着有点不忍,就道:“虽然是假的,但是也不是不值钱,还是能卖的,您之前是不是被人骗了?”
老人听了,像是又看到了希望,忙对吴邪解释道:“不是,其实这个东西,是我儿子去年不知道去哪里弄回来的,那伢子把这个看成宝贝一样,说是个高古玉,我不知道高古玉是啥东西,只是他说很值钱。现在他病得厉害,家里已经没有钱了,砸锅卖铁也换不来这三四万的医药费,老头子我40多岁才有这么个儿子,老伴前几年也去世了,只有这么个孩子,现在实在没有办法,才瞒着他把这东西拿出来卖。别人劝我只要骗说是祖传的,就能卖更多钱,所以我才骗人,我——我也不知道这是个假的,真是——真是对不住。”
老人很愧疚,也很紧张,店里有空调,却不断冒汗,汗水沾了尘土,在额头上流下一道道灰黑的痕迹。吴邪看他的脸,也许也才60多岁,头发却几近全白,满脸的皱纹,佝偻的脊背,让人一眼就望出在他身上生活的艰辛。
吴邪从小家境宽裕,从来就不曾体会过穷人的悲苦,看着老人的样子,就有些心酸,便对他道:“您儿子的医药费要多少?”
老人道:“很多,医生说得四万左右。”
吴邪哦了一声,就说道:“这块玉虽然不是古物,但是做工还可以,还是能值个四五万的,那我就五万买了吧。”
老人一脸不可置信,手上茶杯差点就摔了,激动到道谢都结结巴巴。吴邪笑了笑,就让王盟带老人去银行,把钱转到老人的存折上。
其实那块玉,虽然做工不错,但还不值那么多钱。不过吴邪也不在意,对他来说五万不是什么大钱,对老人来说却是救命的稻草。而且吧,以他忽悠人的能力,若碰上个二愣子,说不定还能赚。吴邪偷笑,把玉放到柜子上。
人走了,吴邪收拾起桌上的杯子,看到旁边的张起灵没有继续打瞌睡,而是坐在一边看着他收拾,眼底似乎有一抹柔和。
幸好闷油瓶及时发现了,不然他就把那块东西当真的了,那人以前研究过玉器?
吴邪有点奇怪,收拾好了就把杯子拿去洗,洗着洗着,不知想到什么,竟就发起了呆。
突然他放下杯子,走进内堂,不一会儿就拿了个玉琮出来放到张起灵面前,对他说道:“小哥,你帮我看看这个东西真不真,据说是刚出锅的。”
张起灵拿起来看了两眼,闻了闻,就放回了桌上,道:“真的。”
然而吴邪低头看着那个玉琮,听了却没有反应。
这个玉器,是前不久和他三叔在生意上比较要好的一个合作伙伴卖给他的,现在三叔的势力不如以往,世态炎凉,所以拿了货之后他有些怀疑这东西的真伪。
不过现在闷油瓶说是真的,他就相信。因为他知道,新出土的玉器,都有墓葬味,那只闷油瓶子经常下斗,不可能辨不出那味道。
那么,闷油瓶确实不是知识性失忆。现在塞给他一把刀,把他扔进斗里,他依然还是那个身手凌厉的倒斗界黄金圣斗士。
吴邪看着玉琮,突然就笑了笑,躺到他的花梨木太师椅上,闭上了眼睛。
傍晚,胖子回来了,因为打算去逛西湖的夜景,就顺便拐进了吴邪的小铺子。
王盟五点钟就准时回去了,胖子进屋就只看见吴邪和张起灵两个人。有点奇怪的是,张起灵醒着,睡觉的人,换成了吴邪。胖子奇道:“真是怪事啊,现在都几点了小吴怎么还在睡觉?昨晚干嘛了?小哥你没让他睡?”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吴邪却已经睁开了眼睛,也不知道之前是不是在睡,问胖子道:“吃过饭了?”
“还没,中午去了河坊街,朋友请客,胖爷我肚子还圆着呢,不饿。”说着翻出吴邪藏在柜子里的上等龙井,拿了个茶壶去泡茶。
吴邪坐起身,“拍卖会中午就结束了?那个小编钟被人买了么?”
“哦,那玩意,成交了,”胖子正在暴殄天物,头都没抬,“你说现在拍卖行的炒作,也他娘的太离谱了吧!一个不知道是啥来历的破编钟,就算是玉帝老子用过的,天上掉下来,也不用贵成这样!居然也有人买。”
吴邪来了兴趣,“谁买的?”
“不认识,一个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就坐胖爷我旁边,我还当他和我一样是凑热闹去,没想到出手比胖爷我还大方。一大男人,本来看着人模人样,却穿着一粉红衬衫,骚包得不行。小吴,你哪天也穿一件试试,那颜色保证衬着你那张小脸白白嫩嫩。”
“操!你自己怎么不穿!”吴邪没好气道。不等胖子答话,就问他:“你还打算在杭州玩几天?”
胖子一听就转过头,笑眯了眼道:“嘿嘿,本来是两三天,但是我那朋友真他娘的够义气,知道胖爷我现在最需要啥,过几天要给我介绍个漂亮姑娘,所以胖爷我打算陪人家姑娘玩上一周。”
吴邪道:“那看来你的计划要泡汤了,我打算这两天就去广西。”
“我靠!你猴急个啥!”胖子马上抗议。
“你答不答应?你要不答应我以后就不帮你处理东西了。”
“你他娘的破坏胖爷我的终身大事,至少得给我个理由!”
“去不去?”
“那你至少等到大后天,刚听人说后天晚上西湖边上有个什么‘百姝筝会’,胖爷我要去瞧瞧。”
“美女和金子,你要哪个?”吴邪态度很坚决。
胖子看他不像开玩笑,眉头皱成了个结,思忖了一会儿,才道:“你他娘的就这么断了老子的姻缘,以后给你的报酬减三分之一!”
“……行。”
“我说小吴,你怎么回事啊?小哥的屋子好好的在那里又不是被人烧了,说不定你去了都还能进去住上几天在瑶寨度个假,急什么?”
“……”吴邪不理他,又躺回椅子上。
张起灵也有些疑惑,然而吴邪不想解释,干脆闭了眼睡觉,自己心里也有点烦。
为什么这样急,这样不安?
吴邪自己也有点搞不清楚。
他后来没吃饭,在椅子上躺了很久,想了很久,才慢慢理清自己的思绪和心情。
他这样心急地想和闷油瓶一起踏上寻找记忆的路,或许,只是因为害怕吧。怕这个人再次消失不见,独自一人陷入那寻找过去的轮回中,而自己来不及抓住机会去了解他。
虽然,闷油瓶现在什么也没有,但他仍然没有忘记深入了骨髓的知识和技能。他毕竟曾是陈皮阿四手下得力的伙计,在道上声名远扬,迟早有人夹喇嘛时会再找上他。那时候,他也就有了能力独自去寻找他的记忆,就如从前那般。
等到那时,他再试图探知他的一切,就会又一次被他拒之门外。
这次我跟着你一起去,总算是能了解到你的过去了吧?吴邪想。
吴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想要去了解一个人,似乎从初见开始,那个人黑眸下隐藏的一切,就吸引着他去追逐,直到如今的无法停步。
既然无法停下,那么,就加快脚步。
其实就算他身上没有那一个个谜吸引他去探寻,他也还是想跟着他去。
在他的印象中,闷油瓶总是那么强大,彷佛独自一人就能应付所有的一切。可是就算他再怎样强大,也会有茫然、痛苦、无能为力的时候,在他偶尔脆弱时,是不是也会需要安慰和依赖?他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需要他的帮助,但还是想跟着他,希望在他需要的时候,能够尽自己所能帮上忙。
就算是……还他的人情吧。
说还人情似乎又过于简单。或许他其实,只是想让那个人知道,他并不总是独自一个人,更不是一个人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