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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徐琛——臣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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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方榕圳,你想得到什么?”徐琛靠着方榕圳坐下,假装被遗弃。或者,已经被遗弃了。
“你——”
“我?你想得到的不是我,而是你,你自己,你想借由我得到自己。可我弥补不了你的缺失。”徐琛费了力气掏出口袋里的烟,点燃。“我不会成为你的父亲,或者母亲,甚至是恋人——”
“我不需要父母。”方榕圳无措的咬着手指,孩子气。“恋人?我讨厌这个称呼。徐琛,我只想要你,没考虑过那些关系——”
“关系很重要。”徐琛和朋友的关系,就是朋友,所以就算朋友再爱他,他们也只是朋友。朋友死了,他们依旧是朋友。
“不重要,一点儿也不重要!妈妈只想得到爸爸的钱,她是因为钱才生下我的,她不爱我,爸爸对我来说就是个老头子!一年见两次面的老头子!”方榕圳的手指出血了,咸的,染到唇角,像妖艳的花。“为什么就没有人来爱我呢?他们都说我很优秀很聪明,啊,还很有钱,他们说我长得好看,但是他们都不爱我。妈妈总是跟男人在一起,各式各样的男人,各式各样的肤色,爸爸打她,可她还是跟男人在一起,后来,妈妈得到了钱,不要我了,我得住住宿学校,住宿学校是地狱!”
“地狱啊。”徐琛含着烟,笑了。“方榕圳,你见过真正的地狱吗?没有喜欢没有讨厌,死不了活不成,笑的时候会哭,哭的时候只会笑。”母亲去世后,他和父亲一直住在地狱里,起初他以为会有人来拯救他,可是没有人,他得救他自己,父亲拒绝离开地狱,也不要他离开。一段时期内,他听得最多的话就是“悔恨”和“母亲”。父亲是爱母亲的吧?应该是爱的,否则不会如此伤心,可是他已经不伤心了。关于母亲,他没有太多印象,因为母亲在世的时候一直提及父亲,父亲是母亲的神,他也试着崇拜神明,却难以屈服。母亲说起的父亲,和父亲;父亲说起的母亲,和母亲,徐琛早就混淆了,亦不关心真实。他是他们的孩子,却不曾得到合理程度的关心,也只有在父亲去世的前夕谈起今后,某个只有徐琛的今后,也许还有某个陪着徐琛的人。徐琛任由父亲畅想,唯有畅想才能安慰死亡,他不安慰父亲。父亲说“对不起”,他一直没明白“对不起”的指向,跟母亲有关,还是生意?又或者只是单纯对不起他?徐琛不接受“对不起”,还有父亲那些没边儿的畅想。“偶尔,我觉得自己活在地狱里;偶尔,我又觉得自己走出来了。”徐琛不确定。天堂,地狱,人间。
“就算你在地狱,我也要跟你在一起。我不想一个人了——”
“一个人最好。”徐琛喜欢一个人呆着。不影响别人,也不被别人影响。FA是梦境,平生最好的梦。
“我要你!”方榕圳抓紧了徐琛的手。指甲嵌入皮肤,是印。
“方榕圳,我很怕爱情。”爱情意味着索取,奉献,无休止的动荡和没有尽头的改变。“你爱我,我就会害怕不能回应你的爱。一直害怕。”徐琛弹掉烟头,挣开了方榕圳的手。半月形的印,鲜红色的,陪衬茉莉的白。“回去吧,我最近都不想见你。”方榕圳僵在门口,倔强。徐琛叹了口气,轻道:“听话。”
徐琛的话,是方榕圳的指引,无论将来如何,至少这一刻得到了救赎。
花房盖一半了,被原先的面积扩大了一倍,是栋真正的艺术建筑,玻璃钢架红砖混搭的建筑,通风系统,浇灌线排布和保暖设施周备,为此徐琛付了一大笔设计费,占了整个花房支出的一半。
“我们应该卖票,这儿会成为城市的风景。”助手站在未完工的建筑前,不负责任的预言。
“卖票?好建议。”徐琛不介意把父母的爱情见证兜售给大众。
“真的?只要您同意,我可以连夜写好方案!”助手比徐琛更有生意头脑。
“假的。”徐琛发自心底的厌恶父母的爱情。他们爱情连累了他,和他的爱情。
“切!没意思。”助手接过工人倒的茶,道谢。
“是没意思,我先走了,你待会儿自己回公司吧。”徐琛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老板,车——”
“车和司机留给你,我坐地铁。”徐琛坐地铁去找江珉寰,明显是闲得没事干。
而江珉寰腾不出时间招待徐琛,只打发秘书小姐送他一杯咖啡和一叠财经杂志。这几期的杂志主题都是方端集团。除了分析企业今后的走向和未来发展前景,编辑还顺带八卦了方家。方家是世家,除了方游都是低调之人,方榕圳的身世原本也只是上流社会的高级八卦,大多只意会不言传,如果不是老爷子明确要方榕圳接手方家,只怕很多人都不知道方家还有个小少爷,之后的传闻多为方游唆使,老爷子还在管事的时候封锁过很多消息,人们也只有凭只言片语揣测。方榕圳的照片也是寥寥,除了那次故意安排的周刊偷拍,几乎找不到露脸的照片。杂志就着方榕圳为数不多偷拍照说起方榕圳的母亲,女人在美国的□□交际圈儿口碑十分不好,风流韵事无数,轰趴醉酒照信手拈来,跟方家正式决裂后,过得也不如以前潇洒,曾经来往的友人纷纷避之,但碍于方家的势力,很少有人敢站出来说其中的纠结。只得一次,方榕圳的母亲跟男人分手,男人为了利益出卖了女人,加油添醋的说了很多女人跟方家的恩怨,最后还是由方家出面解决了此事,但说出去的话已经没法挽回了,方家隔断了女人跟方榕圳的接触,一直到方榕圳高中毕业才重新跟女人取得了联系,那时候女人已经修身养心嫁了个在唐人街开中医馆的华人。杂志登了几幅女人早年在交际圈儿的酒会上的美艳照片和洗尽铅华后的妇人照。方榕圳长得和女人很像,好看,远不止好看那么简单。徐琛记起方榕圳高.潮时的呻吟,羞涩底下的张狂,矛盾——
“你怎么来了?”江珉寰松了领带。
“忙完了?”徐琛没什么必须来的理由,反客为主。
“刚忙完——”
“那去吃饭吧,正好饭点儿。”徐琛看了看腕间的表,七点半。
“来找我就为了吃饭?”江珉寰把撒一桌的文件垒好。
“今天是聚会的日子。”徐琛笑眯眯的拎过江珉寰的公文包。“猫儿却没打电话——”
“可能他忘记了。”江珉寰说完这话,愣了愣,苦笑。“我是不是太自欺欺人了?”
“显然。”徐琛搂过江珉寰,跟秘书小姐道了别。“给他些时间吧,我们俩个聚,只吃饭不喝酒。”
江珉寰意有所指的挑眉。“怕了?”
徐琛自觉把自己个儿塞江珉寰的车副驾座里,干脆。“怕了。”
怕的东西太多,未必一一说明,心有灵犀的好。徐琛和江珉寰在宣德斋要了个包房,点了些家常菜。“我更喜欢猫儿做的三鲜汤。”江珉寰喜欢南猫做的菜,有家的味道。
“下次让他做一大桌子菜,弥补我们——”徐琛咬着筷子,想念猫儿的千张肉。
“做了吃不完就浪费了——”江珉寰顿了一刻,讷讷的:“今天我好像一直在说错话。”
“不算错。三个人吃不完一桌菜。”徐琛放了碗筷,抽烟。Forever Alone到底是谁先说的?到底是谁。
“我还以为能长久一些。”江珉寰认真以为了。
“世事难料。”徐琛不设想以后。就算只是明天,他也不会有想法。
“王翊把FA带走了——”
“带走?”徐琛笃眉。“我们还是FA。”
“暂时是。”江珉寰按铃请侍应重新沏了壶龙井。
“暂时?”
“你觉得方榕圳怎么样?”
“什么意思?”
“方家的争产案完结了,不出意外,方游会以精神疾病为由被保释出来,方榕圳应该不是中途反悔的人。”江珉寰把话说到了明处,可供发挥的空间还有很多。“你觉得呢?”
徐琛沉吟良久,低言:“他不是。”
“如果他对你也不反悔又如何?”
“啊——如何。”徐琛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江珉寰抛给徐琛一根烟:“你动摇了,对吗?”
“动摇?”徐琛只是默认了方榕圳的一些行为,也漠视了方榕圳的一些认知。“珉寰,如果你非要理解成动摇,我不反驳你。但并不是因为爱情。”
“感情是很复杂的东西。两个人在一起,单凭爱情是不够的——”
“如果没有爱情呢?”
“爱情不是必须品,互相依靠才最重要。”
“你依靠不了姜藤了。”
江珉寰含着烟,沉默了很久:“我依靠过他。因为依靠过他,很难再去相信别人,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再来一遍会很折磨。”本质上,江珉寰厌倦了失去。
“于是你想要我被折磨?”徐琛扬起嘴角,无尘无埃。
“也许是你折磨方榕圳?就表面证供来看,很有可能是你折磨方榕圳。”
“珉寰,你现在的行为正在被弃FA。”
“我没有被弃FA。”江珉寰杵灭了烟。“但我不建议教条生活。”
徐琛有自己的教条,缘于生活本身。“你就这么看好方榕圳?”
“不是看好——”江珉寰有点了一根烟,不抽,夹在指间,随性升腾的烟成为了气氛的承接。“以前或多或少听说过他,江家在外面有个孩子,聪明得翻天,也古怪得翻天。那种家庭我身同感受——”
“显然你的承受力更好。”徐琛无法形容方榕圳的喜怒无常,像是撒娇的一部分,无时无刻都孩子气。
“是吗?我倒认为他的性情更真,当然,也更狡猾。”江珉寰轻笑。“他完全适应那个世界的弱肉强食。”
“同情他?”
“佩服他。”江珉寰按单结了帐。“我是逃兵。”
逃兵。徐琛尽量不带入自己,根本就是自己。方榕圳是他们的反面,光明与黑暗并存的反面。
他们没有告别,聚会没有结束,期望真正的结束。徐琛站在街口,看江珉寰的车陷入洪流,姜藤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上帝?他真正的和上帝站在了一起,留珉寰独自面对这个刀剑无眼的世界。
豪门风波到最后果真应了众人的猜测,了无生趣。助手捧着当日的报纸咋舌:“怎么能这么便宜方家老大!要我是方榕圳非告他个牢底坐穿——”
“我现在就让你牢底坐穿。”徐琛扔一辞海后的文件给助手,早了个退的。
方游“得”了精神病,其实神经的只有方榕圳,徐琛琢磨不透方榕圳的神经。那种高智商的神经,越发神经。
“先生,您要看这款钻戒吗?您真好眼光!”柜台小姐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的把钻戒从玻璃柜里拿出来。“这颗钻石足有两克拉重,D color,FL级的,圆形切工,经典四抓镶嵌,点缀在周围的碎钻品质也非常好,总重也有五十分,底托是24K珀金——”
“价钱。”徐琛听腻了“王婆卖瓜”那套。
“这枚戒指市价得四十五万,不过我们店现在正好搞特价,打下折来大约二十四万,另外还送您生肖黄金吊坠一枚!挺划算的——”
“麻烦包起来。”徐琛摸出卡,这才有那么点儿富二代的架势。关于钻石,他比柜台小姐懂得多,保险柜里的六个钻戒足够证明眼光。今天是母亲的忌日,然后呢,钻戒可以保值,剩下的?剩下就没有了,伤春悲秋这么文艺的事太耗心血,有那个力气徐琛更愿意种花。
CD机里放着肖邦的第二钢琴协奏曲,灶上炖着山药排骨汤,徐琛抱一罐啤酒坐在阳台上,空气里都是茉莉的香味,清淡到撩拨人心。父亲很是以为自己能成为一个音乐家,后来才认命做了花草生意,徐琛小时候也上过一段时间的钢琴课,坚持了两学期还是放弃了,父亲终于认清楚儿子不是学音乐的料,而且学钢琴实在太贵了。即便徐琛不是学音乐的料,父亲一有时间还是会给他普及相关知识,时间久了多少记住一些,也就是这一些些让他看起来与众不同。朋友总说他身上充满浪漫气息,徐琛不懂,任由朋友解读,解读为爱情,体会绝望。
“徐琛。”方榕圳在电话那头,屈服都高傲。
“嗯。”徐琛抿着啤酒,把要谢的花拨弄到泥土里。
“我想你。”
“嗯。”
“我们能见面吗?”
“嗯——不能。”
“为什么?我很想你!公司的事都快让我烦死了——”
“那是你的事,我不想见你。”徐琛挂断了电话,进屋关火。汤炖得正好,山药还是脆的。
周一,公司跟打仗似的忙。因为之前跟方端集团合作的项目完美收尾,陆续吸引了两家开发商。“我们公司可真是物美价廉,是不是也该适当提价啊?”助手瞄了一眼开发商的报价,不满。
“你有合理的提价理由吗?”时不时的,徐琛也想像方榕圳那样傲气点儿。适当傲气。
“理由多得很!中间商加价啦,运输成本提高啦,工人不好找啦,人工维护啦……总之多得很!”
“那你就把涨价的理由列出来,要那边同意了我送你公司股份——”
“真的?”助手瞪大了眼睛。“你让我做股东?”
“小股东。”徐琛不介意分助手一杯羹。36D的助手,头脑比胸部更有看头。
“哎哟喂!您可不要对我太好!保不齐我哪天一感动就去医院装个JJ给您献菊花了——”
“顺便把胸割掉。”徐琛喜欢整身儿的男人。
“擦!不能这么凶残吧!”助手捂胸含泪的:“我就这么个优点——”
徐琛的手机响了,挥手让助手退下,接通:“猫儿。”
“下班来餐厅,我做了菜。”南猫一贯的懒。而今天的懒稍微不同,还有那么点儿心灰意冷。
“好。”徐琛不会有其它的答案。
蓝猫餐厅打烊了,徐琛比江珉寰晚到一刻。“上星期的聚会我没忘,就是没精神招呼。”猫儿咬着烟,不惯冷清的场面。而江珉寰和徐琛都不是热闹的人。
江珉寰给自己倒了杯米酒。 “这段时间大家都不好。”
“妞儿老是在我面前哭,问我王翊为什么死了,我说大概是因为粉丝太疯狂了吧,她不相信,然后我没辙了,就说不知道,结果她哭得更厉害了。原来她才是王翊的真爱粉儿。”南猫的笑容很空,弹掉烟灰。“我才特么的想哭。”
“你哭了。”徐琛擦掉南猫的眼泪。
“去你大爷的!”猫儿打掉徐琛的手,背过身,不好意思。
徐琛回头朝江珉寰无可奈何的笑,笑容僵了。方榕圳站在对街,直愣愣的,等待被发现。发现了。江珉寰慢一拍发现方榕圳:“怎么办?”
猫儿没明白:“什么怎么办?”
江珉寰只是笑,看向徐琛:“你打算怎么办?”
徐琛喝光了江珉寰杯子里的酒:“你们先吃。”
方榕圳就这么站着,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去哀求徐琛,只得站着。“我想你。”面对面的想念,比想念更想念。
“我说过了不想见你——”
“我想见你,就能见你。有时候真想杀了你,又舍不得,或者把你公司吞并了,那么小的公司,不值得我费力气。”方榕圳别过脸,无限孩子气。“徐琛,你不要离开我,我们回家睡觉好不好?”
“睡觉?”徐琛几乎笑了。哪一种睡法。
方榕圳揪起眉,苦恼都是任性的。“我想跟你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想跟你在一起。我知道你一定不会答应,但至少我们可以一起睡觉,你知道我很干净的,除了你没跟别人做过——”徐琛笑出了声。“你笑什么!”方榕圳有些生气,更多的是,丢脸。
“没什么。”徐琛按住额头。直接的示爱,直接,但方榕圳不会承认。这个男人爱他,爱是平等的,但示爱就意味着臣服,方榕圳忍受不了弱势。“唔,我们一起睡觉,一起?”
“一起。”
“你了解我吗?”
“我调查过你。你有洁癖,喜欢种花,还有肖邦——”
“我不喜欢肖邦。”肖邦是父亲的爱好,徐琛只是懒得反抗。“方榕圳,你不了解我。”
“我——”
“我可以让你了解我。”徐琛牵起方榕圳的手,不避忌。
“你愿意见我了?”方榕圳还陷在前一个谜题里。
“嗯,不想见也见了。回家。”徐琛和方榕圳回家,致电江珉寰。“珉寰——”
“我知道了。”江珉寰隔着玻璃窗跟徐琛挥手。一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