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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尘一顾 ...

  •   展青八岁的时候,住在一个深山掏空而成的营房里.如展青一般的身份吃穿用度如官宦子弟,从琴棋书画到暗器套路都有专人一对一教授.那时候展青反倒有个俗不可耐的名字,叫花篮儿。
      花篮儿姑娘展青那时吃的东西都极为精细,为了保证她能出落得晶莹剔透.和另外七个从没见过面的伙伴一样,她经常需要吃一些独家发明的丹药。堂上给诸如暗八仙的堂众服下毒药,再配给抑制毒药发作的药剂,还会让堂众在节假休息的时候体验一下没有抑制丹药的感觉。所以八岁的展青总是一副冰冷瓷娃娃般的脸蛋儿,脸上却能露出更年期一样的阴笑,逆来顺受的接受独家定制的细作训练。这种练习是从这一年才开始的,每天会有人带来一个男囚。展青穿着绸缎的精致小衣服,结冰的娃娃脸上突然露出孩气而有点妖俏的笑靥用神态讨好吓得半死的囚犯。这种场景看起来像是这小姑娘是个失心疯或吃人的妖怪。
      其实被带来的人大多数知道自己是不能活着出去的,所以这时候会浑身发抖一然后不抖了,死掉的时间长短不定,不过身上没有伤痕。起初的时候展青经常失手,失手后就能得到一天不吃药的假期。于是展青很快就掌握了成功的技巧,再后来几乎没有失手过。也失手过一次。那个男人看起来很年轻,体格十分强健,失手之后展青那男人表情复杂地看着她说,[俺,俺想俺老婆,俺想回家。]
      [你为啥想你老婆不专心看着我呢?]
      [因为俺稀罕俺老婆。]

      展青后来一直想搞清楚到底稀罕是种什么高强的邪术,能抗赢了堂上用来摆布政局的手段。从那次开始展青就开始吃不好睡不着,吃了抑制药丸也会像毒发一不舒服。失手的次数也实在增加了。展青开始野心顿生,慢慢的准备逃跑的事。从今往后她要不再听人派遣,不在认人装扮,不去杀一些多余的人,她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也想到,自己或许并不能长活,但是她一天都不想呆了。
      她藏了一件仆童的衣物,卯时穿了闪出门去.她知道夜间两个侍卫会在这里守着.展青用迷烟吧两人迷昏了,但是太重拖不进房间里,只得低头做小仆的样子快速走了,幸而她事先听人提到堂中的构造,尽快走到了男堂众所住的地方.穿着仆从的衣物倒也不甚引人注目.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摸到了马厩,只说给自家相公牵马.首位刚要问是哪位相公,忽然铜铃声大作起来。
      现在想来展青觉得那时自己行事比现在还老辣.那时的展青其实从未骑过马,却腾地弹起来像个猴子一样扒到了马侧面的鞍子和鬃毛,然后用金钗扎进了马的屁股,马儿霍地飞跑起来,跑出山门的时候展青才勉强坐正身子.门口的侍卫惊异地堵将过来,但是因知逃走小孩的是暗八仙,都不敢立刻下诛杀,这西域野马后蹄一蹬一个飞跃便跳出了重围.那边早放了哨声叫前方三面营帐的兵力的出来堵截,挨着黄河的营军一个时辰终于见到一个小童催着快马冲将过来,谁知马儿急转,那小童便胡乱跳进的响声震天的黄河水中,再不见踪影了。

      因为一品堂的重兵首位困不住一个八岁的女孩,且最终都没能结案,这件事直到若干年后还被堂上当作保安失败的典型案例来研讨。

      展青终于混进的大宋边陲领地山西府,白嫩的脸蛋换成了黑黢黢外加两块高原红,手上还伫了根棍儿,活脱脱一个小叫化子,也真有人扔给她铜钱和剩馒头吃。不过虽然展青在黄河的脏水里泡惯了却依旧吃不下剩饭去。展青依稀知道自己原本是个汉人,所以满怀好奇的摸进了汉地,不过一路走来她发现其实西夏契丹和宋土都是一样的。像她这么大的孩子多还傻兮兮的流着清鼻涕,被大人牵着手擦着嘴,手里头举着冰糖葫芦。然而即便和那些孩子一样大,也没有人拉着她的手给她冰糖葫芦吃,展青鼻子里出气,心道我也不稀罕这些,我什么都吃过,如今有抑制毒药的丹药就够了。
      她用最拿手的剂量杀了师父,拿走了师父手中的药丸。这次是她自己愿意杀人的。

      傍晚的时候展青看见一个汉人女子拿了几个铜钱买了一串糖葫芦递到自己塌鼻梁小眼睛的儿子手里,脸上满是腻宠的爱意。展青犹豫了一下,在怀里摸了摸,只掏出了一只拇指肚大小的白玉花篮。展青冷峻的把花篮亮给卖糖葫芦的小贩,架势仿佛亮出虎符,换了一串冰糖葫芦。她还保持优雅的姿态吃了一口,感觉很好吃,但又没有看别人吃那么好吃,也许是别人给买的东西味道不一样吧!
      到底还是小孩子,不过这一串糖葫芦差点给展青招来杀身之祸。
      展青本打算彻夜往南逃下去,逃得越南就约安全,傍晚走过郡府的树林时却被五个黑影暮地喂住了。五个大汉单膝给展青下跪到,
      [恭迎篮上君回堂。]展青放出娇滴滴的嗓子抽泣道,
      [你们是谁呀,干吗围着我!]
      为首的男子把手伸出来,落下一个小巧的沾着血污的白玉花篮。
      展青记起从小受的教诲,想要杀人就要知道人因何而死,你若起了欲念,就必当死在欲念之下。

      这时候再走就是当真活不成了。展青还是放出了最后一把石灰粉,奋力跑向两尺多高的灌木丛,不只是谁睁开了眼放出了铺天盖地的暴雨梨花针,天上的鸟雀合着羽毛普索普索掉落在地上……
      展青孤零零地躺在灌木丛下面,看见自己脏兮兮的衣服渐渐被染成了暗红色,视野先是拉长一下,进而拉宽一下,然后变成了旋转着的万花筒,灿烂夺目又让人恶心。展青开始默默地数着自己杀过多少人,杀人者必被杀,她感觉到身上越来越冷,无边的黑暗蔓延开来……
      展青隐约看见远处走来一个人,穿着一件石青色极干净的衣服。那人身形很好,似乎是个少年,脚步沉稳,连皂靴面也那么干净。展青想到自己浑身又是泥又是血,仿佛眼睛也比不上,两只眼睁得恐怕还不一般大。
      那人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展青脖子上的脉门,便双手将展青抱了起来。

      展青再睁开眼便看见一席棉布的帷帐,地上围着火炉,少年正在用铜盆洗手,盆里飘着黑红色的水。展青再瞟了瞟自己 ,发现自己上身已经被脱光了,破衣服的碎片丢在地上。
      展青虚弱的念道,
      [被看了……]
      那少年回过头望着展青,笑了笑道,
      [能说话就好,适才我以为给你起针把你起死了呢。]
      展青撇了撇嘴,没说话。少年走过来坐在旁边凳子上,
      [你流了很多血,疼不疼?]展青木然的答道,
      [还可以……]
      少年皱了皱眉道,
      [你……怎么不哭啊?]展青眼巴巴地瞅着少年,少年拿了些水送到展青嘴边道,
      [多喝点水,好好睡吧。等你伤好了,我给你买糖葫芦吃。]

      那几日展青睡在床上,少年把几个凳子搭一搭睡在上头,半夜还轻手轻脚的起来看看展青好不好。展青便假装睡着了不知道。起初少年来看自己的时候自己也瞪着眼睛看着少年,少年便稳重又很朝气地笑起来,问展青要不要喝水,是不是不舒服。展青觉得非常非常别扭。少年还帮展青擦身换衣服,展青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少年一愣,笑道,
      [原来你是女孩呀。]展青脸色通地红起来,也不知是羞还是气,怒道,
      [我不过是个要饭的,你这么对我,有何居心?]
      少年瞅着展青半晌道,
      [我看你举止谈吐倒不像是个小叫花子。]展青立即露出毒牙来,
      [你打量我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吗?那你是打错算盘了!我没有一个家人,也不会有人给你一个字儿的!]
      少年愣愣的瞧着展青,最终叹了口气转身去洗羊肚棉布。
      [躺下吧。养好了伤好好活着,就算报答我了。]

      第二天白天展青全身开始渐渐疼痛不止,便强忍着躺在床上,身上不断淌汗。待到傍晚掌灯时分便渐渐发起烧来,越烧越热。少年倒似自己发烧一般,也出了一头汗,眼睛下头两个黑圈,一会便过来摸摸展青的头。四更的时候道,
      [我去找找大夫,你要忍住。]
      展青轻轻的伸出一只小手,拉住了少年的手。少年暗暗吃惊,之间展青两颊烧的绯红,却露出了个纯良的笑靥。少年顿时从头到脚都凉了。展青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展昭。]
      展青道,
      [展大哥,我就要死啦。不过我记住了你的名字,来生为奴为婢,必报你大恩。]

      不知过了过久,展青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展昭正给自己喂药,左臂到肩膀都绑着绷带,绷带上还渗着鲜红的血迹。
      展青挣扎着伸出手摸向展昭的胳膊,
      […… 谁胆敢伤你?我要剜他眼耳口鼻,诛他九族!……]展昭停下了手,皱起眉头深深地看着展青。展青听见自己嘶哑的嗓音后渐渐力气又消减下去,终于又闭上眼睛。

      后来展青到了常州,也渐渐明白当日展昭已知道自己从一品堂逃走的。受伤也是因为想要保住自己一条命,夜闯一品堂拿到了阵痛丹药和毒药。这些话展昭从未跟展青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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