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遇见(2) 在绣暖十七 ...
-
在绣暖十七岁那年,随母亲来到C城,这是第几次搬家了?绣暖想其实自己应该感激母亲的,虽然她不断的换着男人,虽然所有的人都说她是狐狸精转世,可是至少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自己。尽管她没能给绣暖安定的生活,可是只要能生活,还有什么可奢望的呢。
母亲是个美丽的女人,小时候,绣暖常常觉得自卑,自己好像并没有继承母亲的美丽。可是绣暖喜欢看母亲在镜子前描眉画眼的模样,再穿上好看的连衣裙,穿上高跟鞋的母亲在绣暖心中是美丽女神的化身。母亲从来不做饭,总是带着绣暖去外婆家吃,外婆好像并不喜欢自己,所以绣暖也不喜欢外婆,但这一点也不妨碍绣暖喜欢自己的母亲。她和所有小伙伴的妈妈都不一样。
妈妈常常出去,这时候绣暖只能一个人呆在家里,有时候妈妈也会暂时忘记了小小的绣暖还饿着肚子。但是绣暖不怪妈妈,她只盼望自己能赶快长大,有一天也能长成像妈妈那样高贵美丽的女人。
有好几次绣暖跟着妈妈到不同的叔叔家,有个叔叔的房间很乱,绣暖根本就找不到地方坐,只能抱着心爱的娃娃呆呆的站在墙角。后来妈妈把房间收拾的很干净了,再后来妈妈和叔叔吵架了,叔叔喝的醉醺醺的,很吓人,当天晚上绣暖和妈妈又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后来又有一个叔叔用漂亮的小车把绣暖和妈妈接到了一个漂亮的大房子里。绣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房子,刚踏进那所房子的时候,绣暖几乎要被那窗户里透过来的明亮的光照的睁不开双眼。叔叔让绣暖进屋,可绣暖看着地上雪白的地毯,再看了眼自己沾着泥巴的运动鞋,只能低着头。
绣暖喜欢这个叔叔,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有总是很温柔的弯下腰和绣暖说话。绣暖很怕自己糟糕的样子被他看见,他会不会不喜欢自己,绣暖知道妈妈也喜欢叔叔,那妈妈会不会就不要绣暖了。
“小风,怎么这么没礼貌,过来和阿姨妹妹打招呼啊!”
绣暖悄悄的抬起头,她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狼狈,简直就是一只丑小鸭。哦,她看见那个叫小风的男孩子了,是男孩吗?他穿着雪白的衬衫和羊毛背心,像童话中的小王子,可是他长得真好看。恩……像女孩子。
绣暖想着这些的时候,男孩已经朝自己走过来了,可是他并没有说话。绣暖觉得自己应该礼貌的主动和主人打招呼。
“你好……我是沈绣暖,妈妈叫我小暖。”
男孩竟然没有理他,绣暖脸更红了。男孩走到一旁的鞋柜,竟然从里面拿出一双粉红色的带可爱兔子头的拖鞋,递给绣暖。
绣暖看向男孩的脸,他在笑,笑的真好看,和叔叔很像。可是,他是在嘲笑自己吗?
那一天后来的很多事绣暖都不记得了,可是阳光中那个男孩温暖的笑容很多年后绣暖想起来仿佛就在眼前。
绣暖的生活太缺少阳光了,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在黑暗的小屋子里,就好像她那一头纤细幼黄的长发,习惯了在贫瘠的土壤中潜伏,几乎已经忘记了寻找机会生根发芽,不期然的突然暴露在温暖的光线下,还在狼狈的寻找那温暖的光源。
那一晚之后,徐韬好几天都没有来找绣暖,应该是和他的妻子和好了吧。
绣暖有一次在医院等电梯时见过他的妻子,那是一个成熟优雅的女人,听说还是大学老师,海归博士,年纪轻轻已经是副教授了,关于她的家庭背景更是有着各种各样的八卦传说。在绣暖想来,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女人,自己在她面前简直是最卑微的尘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装作无意的多看了她两眼被发现了,她竟然也朝绣暖的方向看过来,绣暖马上扭过头,正好这时电梯来了……
今天下班又迟了,护士这个职业就是这样,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处处看病人医生的脸色,开大会的时候领导总是说我们要理解,病人生病了本来心情就不会好,有怨气是正常的,所以要常常微笑……可想来他们在说这些话时也是没有多少底气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每个人都要表现出强者的姿态,却偏偏要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弱者。
就像现在,绣暖正微笑着在和一位病人家属沟通,这样的沟通已经持续了近半小时,绣暖已经微笑的嘴角都麻木了,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坚持不住了。可惜这样的微笑好像并不管用。
“你说你们医院是不是太抠了,我们住这么贵的病房,却连空调都不给开,让你开一下能怎么了呢,催缴费倒是挺准时的,那我看我钱也不用交了。”
“先生,我已经解释过了,我们医院是中央空调,是统一调控的,并不是我不给您开,今天的最高温度是28度,所以按规定是只开通风的,但是我已经把您的情况向值班室反应了。您看,现在我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半个多小时了,但当然我是希望能帮你解决的,但这个情况大家都是一样的,并不是您个别的,还希望您能理解我们的工作。”
“你们又想推来推去的是不是,告诉你啊,今天不解决,你别想走啊。别人我不管,我只知道我是出了钱的,顾客是上帝,你懂不懂啊!”
绣暖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是啊,你们都是上帝,那为什么就不能怜悯一下我呢。想来这位“上帝”也是说累了,最后,在绣暖从医生值班室找来一架电扇后,同意暂时放过她了。但上帝是不会放下他的权威的,这不,在绣暖帮他把电扇摆好位置,插上插头的同时,还是要数落几句。言下之意,不过是,我是大好人,你要感谢我的宽容大量。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绣暖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每一天上班就好像打仗一样,好像今天,中午下来一个急诊手术的病人,忙的根本没时间吃饭,到两点多才找了个空挡扒拉了两口。刚才这一通闹腾,现在已经快五点半了。饿吗?好像是没有感觉呢。绣暖想,这样下去,自己恐怕是要成仙了。
难道不是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可以不吃饭,不喝水,不上厕所,但却不可以不工作。迟早会有一天会失去痛觉吧。我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开始越来越麻木了。刚来医院的时候,看到死亡,看到那些嚎啕大哭,或冷漠淡定的病人家属,虽不至于感通身受,但总觉得悲从中来,颇有一番感叹,但现在,即使看到再糟糕的场面,心中也难再起波澜了。
失去痛觉,那样不是很好吗。绣暖苦笑了一下。是谁说过,痛觉其实是人身上的最后一层保护网,只有感觉到痛,才会躲,才会逃。
好不容易挤上公交车,绣暖已经连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完了,想找个位子是不可能的了,只能找了个相对宽敞的角落,靠着窗,好歹有个依靠的地方。
从下车的站台到绣暖居住的小区,还有一段路,算不上太远,绣暖会绕道去市场买点食材,但今天太累了,而且徐韬今天值夜班,也不会来她这儿,想着回家煮点面吃就算了,就慢慢的踱着步走回去。在小区转角的时候,她好像看到后面有个身影跟着自己,再仔细看看,有什么都没有,想来是自己今天太累了,都眼花了。她下意识的扯动嘴角笑自己。
这个笑容却触动了不远处站在阴影中的高大身影,“她的笑容还是一点都没变,可她长大了,更好看了,可是她好像已经把我忘了,是我老了吗?”高大的身影因为感到了失落而显得有些惆怅,但仍是兀自站在那里,直到那个瘦弱的身躯渐渐消失在傍晚的霞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