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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朝生暮死 白日里是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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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倚天正要看看发话的是何许人也,红绫却一声暴喝阻止了他:
“别回头!”
她话音未落,自后头传来的一股异香已经叫杨倚天警醒起来,登时生生刹住了扭头的欲望,屏住了呼吸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前有红绫后有不速之客,杨倚天这次得真是给夹在虎狼之间了。他苦笑着看着怒气冲冲的红绫,竟见她两脚渐渐离了地面,心里已经能断定这位不是人了。而他身后的那一位并不似红绫这般动气,只是一步一步缓缓走来,慢条斯理笑道:
“鬼姑娘好大的火气,看来你家里人今年倒没少给你烧高香?”
红绫两眼已经血红,闻言声音抖地变成极尖锐的音调:
“狐媚子,杨倚天是王大夫的病人,不许你对他胡来!”
杨倚天心道明明你们两边都在胡来,嘴上却不言语,只是瞪大了眼瞧着一股子突如其来的阴风吹得一片飞沙走石,连四周围的怪石上和房屋都剥落下锈红色血迹一般的碎片来,瞬间一切都变得千疮百孔,脚下的大地都沁出红红的血迹。
接着红绫动了。
她猛一甩袖的时候,杨倚天看准了时机,一低头往旁边一闪,再看时那两方已经扭打在一起。就见红绫此时已经周身都冒出绿荧荧的鬼火,她披头散发,衣袖残破,一张面孔更是血迹斑斑不像活人,明摆着真是个“鬼姑娘”了,叫杨倚天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又看看他的对手,却见得是个出尘的美人:若非那敞开的锦衣下面露出一片雪白胸脯是平的,加之听过他的声音,恐怕还真会把他当成个高挑的美女。
只是,敌人的敌人未必就是朋友。瞧着新来的这位尖尖的好似爪子一般的指甲,杨倚天就明白他也不是个自己可以招惹的主儿,不由脚底抹油就要开溜,冷不防新来的这位猛一扭头,四目相对之间杨倚天就觉得自己的视线好像叫对方那对绿眼珠儿给锁住了一样,他想挪开眼珠子,却忍不住就是想盯着那美人笑吟吟的脸不放开。
杨倚天暗道糟糕,脚底下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不仅如此,心里竟然还有种要朝他走过去的强烈欲望,饶是他拼命克制,那双腿还是不听使唤地迈出了一步。
“杨倚天!不可过来!”红绫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景,惊惶地尖叫起来。她那双眼已经完全成了两个血窟窿,腐烂的嘴角有道污血挂下来,没有血色的脸更是透出一股死气的灰翳,极是恐怖狰狞,叫杨倚天一个激灵,好似被冷水泼了一样清醒过来,瞬间拔腿就跑。
“去找王大夫!他——”身后红绫的声音戛然而止,阴风也止住了,身边的一切恢复如常。杨倚天接着便听见不速之客张狂的笑声越来越近:
“好么,逃了你这吊死鬼还叫他去找那老厉鬼,鬼姑娘你还真是对那老不死的忠心耿耿!”
那股异香随着不速之客的接近而愈发浓郁,但始终不似老鬼身上那般刺鼻,只是叫杨倚天觉得一种令人舒坦的慵懒感觉蔓延上四肢百骸,叫他昏昏欲睡的。杨倚天赶忙狠狠咬住嘴唇,可就算嘴唇咬出了血却还是没法驱散这股睡意,当下脚步一顿,已经半跪在地上了,那不速之客白皙的双手就搭在他肩头,杨倚天甚至能感到对方的黑发掠过自己耳畔,痒痒的叫他想挠挠。
遗憾的是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杨大侠不必担心,就算要在下用八抬大轿抬,在下也一定会把您抬回去的。”
听着对方得意洋洋的宣言,杨倚天不甘心地合上眼,终于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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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汪红彤彤的恶臭扑鼻的血池边转悠了一宿,直到最后被秋虫在窗台底下的鼓噪吵醒。
杨倚天睁开眼,一声不吭伸手抹去了扎疼了眼角的一根睫毛,觉得眼睛都叫它刺得流出泪来了。外面的天光正打在他床边,亮堂堂的仿佛和昨晚的一切是另一个世界。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身,侧耳倾听着周围的动静,小心翼翼地下了地。
今天他们没忘记给杨倚天备着一双鞋。
他穿上鞋,好歹扎了下头发,披上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破损的地方已经给修补好了,还是他常穿的那套深灰色短褐,洗的干干净净,带了点皂荚的香味。
而就在他往门口大踏步走去的时候,那边影子里站着的一个红衣姑娘发话了:
“——王大夫救了你,你不和他道个谢就走?”
杨倚天并不觉得意外,停住了脚朝着红绫笑了一笑:
“鬼姑娘起得倒还真早。”
这刺耳的称呼叫红绫微微扬了扬眉,不过她马上又平静下来,把手里漆黑的伞收起来拿着:
“抱歉,昨晚让你受惊了。”
姑娘的脸还是原来那张平凡无奇的面孔,说的话却默认了昨晚一系列恐怖的事实。大概也因为身份暴露,她连那呛人的香味也不用了,光剩下一股子潮乎乎的腐烂的味道。虽然不很刺鼻,却也不好闻。
不过,吊死鬼啊……可不像。
“我说你们还真傻。”杨倚天拉下脸子来,“过冬的粮食捉一个哪里够,最后分赃不均还起内讧……”
“——你还真当你是猪吗?”
红绫说。
被打断的杨倚天并不生气,只是认真地看了看她,敛了笑容道:
“哪敢。你太抬举我了,猪的话肉比杨某多多了。”
红绫微微一怔,然后一低头,抬手遮着点嘴,听声音似乎是笑了。
就算知道她是个鬼,杨倚天还是不得不承认红绫的声音是他见过的姑娘里面最好听的,那笑声尤其是。
他就一脸无辜地瞧着她:
“不然你们把杨某放了,好让杨某立即给你们牵三口好猪回来?”
“杨小弟!”
红绫再开口的称呼当真吓了杨倚天一跳。
但转念一想鬼能修行成这样大概没个百十来岁也不可能,被她叫成“大哥”才是煞风景哩!心里便也平和了。
“红姐姐有何事?”干脆顺着她的称呼把对她的叫法也改了,吃亏是福。
红绫也不客气,坦然接受,正色道:
“王大夫说在你痊愈之前不可离开此地。”
“杨某觉得自己已经痊愈了。”杨倚天说着就伸手扒下自己的上衣要拆药布,“不信你看……”
他拽了下竟然没拽开,不由一怔。
“蛮力拉不开的,这可是红绫给你包的。”红绫略有得色,“红绫也是照王大夫的叮嘱行事,还请杨小弟见谅。若想散心可去院子里转转,不必妄想提前离开。”
“唔。”杨倚天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便绕开她漫不经心地走了出去。
一开门杨倚天就大吃一惊,竟见得昨夜那光秃秃的“石林”已经变成一片郁郁葱葱的园林,连灰扑扑的石头上都爬着绿油油的青苔,屋顶上也有了杂草在风里摇晃着穗子,竟然是满眼的生机勃勃,更有蜂蝶在怒放的花丛里穿梭,好不热闹。
“红姑娘,这是……”
杨倚天转身想问红绫,可屋里哪还有女鬼的影子?
他只好满腹困惑地自己走进院子,心想眼前的一切大概只是鬼怪的障眼法吧,便百无聊赖地伸手去捏一朵花上的蜂子,冷不防被蜂子察觉了,一尾巴蛰在他指头上,疼得杨倚天“嗷”了一声赶忙缩回手。
这障眼法未免也太真了吧。
杨倚天吹着手指痛苦地想,目光一转,正看见一朵月季缓缓地绽开了,就见那一个小花苞好似吹气一样的鼓了,然后皱在一起花瓣便缓缓舒展开,到里面娇嫩的花蕊刚一露出,就立即有蜂蝶扑上去贪婪地吮吸花蜜。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杨倚天突然就想到小时候听二叔念过的这句诗了——二叔跟寨子里其他人不一样,是个有学问的,不是粗人,也试图教给杨倚天些风雅玩意,无奈杨倚天从来就没好好学过,最后也没记住几句。
现在想学也学不着了。
杨倚天叹口气,又笑了一笑,蹲下身瞧着那蜂子在花朵里忙忙碌碌,一转眼珠又看到其他的地方也有花朵缓缓开放了。
他直起身。不由有些奇怪起来这到底是个什么园子,他这辈子还从没亲眼看过一朵花是如何开放的,今日可算长足了见识。
“白日里这儿是最漂亮的,不过太阳一落就都没有了。”红绫的声音从近处传来,杨倚天一抬头,正看见女鬼打着那把黑伞从一块石头后面走出来。
“——此话怎讲?”杨倚天一面问,一面看着只受惊的橘红色蝴蝶从一朵花上飞开,又合拢了翅膀落在叶子底下。奇特的是它翅膀的反面是跟正面鲜艳的颜色完全相反的灰败,乍看就好似一片枯叶挂在那里一般。
“白日里是生,到了夜里就是死。一面阳一面阴。”红绫也瞧着那只蝴蝶,眼睛一眨不眨怪吓人的,“每日都重复朝生暮死的戏码,是因这里是阴阳两界交汇的地点。所以活人呆得住,鬼也能在此暂避。”
杨倚天“哦”了一声,眼睛又看向那高高的墙头:
“你也算这‘朝生暮死’的一员么?”
红绫笑了:
“谁不是呢?”
又想到了死去的二叔和老爹,杨倚天便不说话了,又沉默了半晌,才道:
“昨天那位……?”
“和王大夫有些过节的一只狐妖,”红绫摇摇头,“总来找我们的麻烦,但在这里的话王大夫就能解决。你别理会就是。”
“难怪一身胡臭。”杨倚天吸吸鼻子,想想昨天那股异香后面藏着的一点味道,乐了,“狐狸果然就是狐狸。”
红绫好似第一次见他一般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认真道:
“你鼻子倒是灵光。”
“是想说杨某这会儿不像猪而像狗了么?”杨倚天皱眉。
“这可不是红绫说的。”红绫又叫他逗笑了,她朝杨倚天伸出一只苍白的手,那掌心有只小瓷瓶,“这个治蜂蜇虫咬效果很好,拿去吧。”
杨倚天迟疑一下才伸手去接,指尖刚一碰到就感到女鬼的手冷得好似一块石头,顿时心生一股凉意,不由迅速收手:“谢了。”
红绫不答话,也不再笑了,低着头默默收回了手,看着杨倚天把药膏涂在蛰伤处,这才留下一句:“有事便唤红绫就好”转身离开。
她给的药确有镇痛解毒的奇效,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杨倚天的指头已经完全消肿,除了一个针尖大小的洞眼几乎看不出蜂蜇的痕迹。身上舒坦了,杨倚天便开始策划离开鬼宅的行动。无奈这院子的墙头似乎有某种法术,一跃过了院墙便还是回到原来的院子里。如此三次之后,杨倚天便放弃了,转而寻找这里的大门,却不幸在半路就犯了馋虫,肚子“咕咕”叫起来。
不得不转身回房,就见红绫已经在那里等着,饭菜都在桌上搁着,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叫人倒胃口。
“你们养兔子么?”杨倚天愁眉苦脸。
“王大夫说了你伤势未愈应忌油腻。”红绫回答得很爽快。
杨倚天只好苦着脸坐下吃饭。红绫则肃立在一旁,大概是等着他吃完好收走碗筷。
席间杨倚天觉得气氛沉闷,便开口想跟对方拉拉家常:
“红绫可是姑娘的真名?”
“不是。这名字是王大夫给的,自己生前的名字……红绫已不记得了。”
“那王大夫也是鬼?”
“是。”
“那他为什么救杨某?”杨倚天道,“杨某又不认识他。”
“王大夫只说这是有恩报恩结了上辈子的帐而已,不让多问。”
上辈子的?
杨倚天一扬眉毛:原来自己上辈子还认识那鬼啊。
之后晃晃荡荡过了一下午,用过了饭他又去外面找了一圈,没想到这院子竟然是没有大门的。杨倚天不由有些丧气,就一屁股坐在花圃旁边不想起来了。
等到暮色渐渐褪去,阳光离开院落的时候,一股阴风突地就刮起来了,冷得杨倚天急忙缩着脖子往回跑,却猛见得四周弥漫开片片飞灰,顿时住了脚,愣愣地看着方才还欣欣向荣的一切突然就剥落崩毁,连同那些翩翩飞舞的蜂子蝴蝶一道,先是粉碎,然后烧成灰烬,最后被风给吹散在空中,连一丁点残渣都不曾剩下,也连一点悲鸣都听不到。
天空中那点红色的残光还未完全褪去,霎时间鬼宅已经恢复成昨夜那光秃秃阴森森的模样,好似白日里的美景从未存在过一样。
杨倚天诧异地看着红绫口中的“朝生暮死”就在自己眼前发生,有好半天都缓不过神来,不经意间就嗅到身边有股臭味,一扭头刚要喊声“红姑娘”,却看见一个矮小的黄衣人倚着门框站在不远处,灯光底下是张少年稚嫩清秀的面孔,那眼神却冰冷无情,完全不似这个年纪的孩子。
——王大夫。
杨倚天瞧了眼他那茶色的长发便明白了,他并不想和这厉鬼正面相对,正要悄悄溜走,那边却传来王大夫冷冰冰的声音:
“虽有好转,但你最好在此处再呆两日。”
哈??
杨倚天看了看自己身上:没脱衣服也没拆伤口上的带子。原来鬼还会透视不成?
又想见自己这几天是叫个女鬼伺候的,杨倚天顿时红了脸。王大夫却不理他,甚至连看都不看这边一眼,便转身回了房,连带着把门也关上了。
杨倚天如释重负,紧赶慢赶跑回自己的房间,一进门就撞见了红绫,想到了方才的念头,登时脸就红了。
大概是发觉了这一点,女鬼抬起眉毛多扫了他几眼。
“天气有点热。”杨倚天笑笑,掩饰着自己想躲到女鬼看不见的地方以免被透视眼直接扒光的纠结心情。
“秋傻子来了,人心也躁着呢。”不想红绫竟然接过了话头,意味深长地对杨倚天道,“杨小弟虽有武艺却不过是一介凡人,以后想出去散心时还请务必告诉红绫一声,少些胡思乱想,多遵些医嘱的好。”
言外之意谁都听得出来,杨倚天便想起自己白日里翻墙未遂愤而在那雪白的墙上留下的一串泥脚印来,不由头大:
都说女人不好惹,看来女鬼也一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