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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章 ...

  •   贰拾

      就像是做了个梦。
      明明身处其中,却好似堕于梦中,束手无策的以旁人之姿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耳中所闻、眼前所见,都真实的进行着,仿佛是怕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一格格画面都无比缓慢清晰。
      “同为茶又何分本非?同为一宗又为何一个名满天下一个默默无闻?”
      “守旧只会裹足不前,兼和创新才是发展之道,德宗上人这点不是比我更明了吗?”
      “哲也,在茶道上有着与众不同的天份,你就甘愿带着他一起埋没在这乡野间吗?”
      一叠声的问句如响雷炸在青峰脑海,直到听到熟悉的名字,他才反射性地动了下手指,努力去辨别那句话。
      一片空白的大脑根本什么都无法思考,茫茫然地不能理解这些字句的意思,他迟钝无比的脑子反复不停地回忆着最后抓住的笃定宣言。
      “哲也,我等你一起来。”
      赤司是什么时候认识阿哲的?这是拉拢?还是威胁?为什么要扯上阿哲?喧闹的雨声就在耳侧,视野间所见一切都被灰帷罩住,什么都看不真切。
      “青峰旗本之君,府邸已到,伞已备好,现在要下车吗?”小侍轻扣车门,明明是立在牛车外,声音却模糊地像是从天边传来。
      青峰隔了一会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他愣了一会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说道:“你把伞留下就好。”
      面前是赏赐新造的宅邸,白墙黑瓦,绿松碧水,青峰之前还想过接黑子来这边,特意命工匠给庭院留了好大一块地,让他好随意侍弄花草。他缓缓抬头,看着这座笼在阴雨中的屋宅,只觉得压抑地喘不过气。
      他拿着伞却不想撑,脑中太乱只想痛快淋一场雨,新栽种的美人蕉畏畏缩缩的贴在墙边,叶片低垂,雨珠如线顺着叶脉滑下,青峰勾勾嘴角,踏上走廊。
      “阿大!你怎么不撑伞!”五月惊叫一声,旋身吩咐道:“快去把屋里的炭火摆起来,干净衣服也拿出来!”
      青峰府邸才建成,下役还未受过安排,五月见他们手脚闲慢,不禁怒道:“一个个怎么这么懒散!旗本之君淋雨受寒了,还呆看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吗!”
      众人这才喏喏答声退下了,五月掏出方巾凑过去,骂道:“好端端犯什么蠢!有伞不撑去淋雨!”
      青峰偏过头,随意在脸上抹了一把,视线仍停在那丛蔫耷耷的美人蕉上,“我和阿哲第一次见面,也是在下雨,那时候我可比现在狼狈的多。”
      五月的手一颤,“你今天……见到哲君了?”
      青峰点点头,干脆道:“昨天将军让我和他一起去参加茶会,茶师正巧是阿哲的老师,就是那个不理人的德宗老头。”
      “那你和哲君有说上话吗?不会又是一口气吞了五六个饭团跑回来了吧?”五月打趣道:“以后德宗看见你就要把你赶出去了。”
      她不及青峰回答,直径进了屋,又说:“炭盆很快就端过来了,外面风大,先进来再说吧。”
      青峰推了格子门,看五月自顾自向里走,背对着不肯好好说话,终于叹了口气。
      “我一直想自己闯出一番天地。”他也不管狩衣的水全滴在榻榻米上,渐成一汪,“等我回来,就没人会欺负你了,我也可以把阿哲带出来,那时候,我、你、阿哲三个人呆在一块。”
      他语气温柔,但声音不复小时的蓬勃朝气,竟是带着明显的疲惫,“五月,你瞒着我什么呢?”
      五月死死咬着唇,眼圈慢慢红了。
      青峰又叹了口气。
      他性子一向开朗,虽有些懒散,但是十分可靠,整个人就像一个小光球。就算是那时挨打,青峰也咬牙挺着,一声不吭。可现在他却一脸疲惫,周身神采都黯淡下来。五月何曾见过这样示弱的青峰?眼泪只一下就成串涌了出来。
      “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又和阿哲有什么事?”青峰拉住她的手腕,“为什么赤司要去找他?他想让阿哲过来又是怎么回事?是因为德宗曾是藤原氏的家臣吗?”
      “不是、不是。”五月抽噎道:“这是我的主意,阿大,你别想太多。”
      “阿大,你不要这个样子……”她用手背胡乱擦去眼泪,然后慢慢攥紧了青峰的手指,就和小时候一样,“你这样子我好怕……”
      她甚少哭,小时候受的委屈,除了被卖一事,青峰也一份一份替她报了,现在却是哭得气都喘不上来,脸颊通红,青峰心尖一软,但一想到黑子,那份柔软也似淋过了冷雨。
      他按了按太阳穴,冷声问:“为什瞒着我?瞒了的,都说出来。”
      “……我……我不能说……”
      青峰掰开她的手指,淡淡道:“那么,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阿大,你别这样……”五月泪水满盈,“我答应殿下不说的……但是绝对不会有事的……”
      “我喜欢你……也喜欢哲君的……你相信我……”
      “赤司都要带阿哲入幕了!怎么还没事!”青峰暴喝道:“他怎么能进来!”
      现在入幕的,除了之前追随赤司、刀尖舔血过的将士,都是些颇具才能的老狐狸。黑子从小住在乡下,又因德宗之故,并不常见人事,虽通晓道理却不谙世事,这样的人,如何进的了幕府?!怎么保得住自己?!
      “这不可能!”五月惊喝一声,喃喃自语,“这不可能……”她抬头去看青峰,脸上泪痕未干,“阿大,殿下是怎么说的?”
      脑中回旋一路的句子重新响了起来,那满是笃定的语气中青峰甚至能感觉到他在轻笑,仿佛知道对方不会拒绝一般。说话之人微微仰首,抬起的下巴所显出的高傲神态以及那对狭长的幽暗异眸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哲也,我等你一起来。’”
      “这不对……不对!”五月咬住了嘴唇,“不应该是这样的……!”
      “应该是德宗的……为什么会变成哲君……”她急急自语,又猛地扯住青峰的衣袖,“哲君没有和你提信的事吗?”
      “什么信?”青峰狐疑地看五月一眼,“没有信……只是……”
      “一定是哪里错了……”五月抿唇,“我和殿下商量时,明明说的是德宗……”
      青峰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但肯定不妙,现在看她六神无主的模样,钳住了五月的双肩,狠狠晃了晃,“五月,到底怎么回事!”
      “我和殿下说的明明是德宗!”五月冲着青峰大叫道,她嘴唇微颤,后退一步,“殿下因为出身争议颇大,幕府到现在还未建成,藤原氏下的老臣反对声常在[ 武士集团长期认为只有源氏、平氏的子孙才有资格开幕。],我以为德宗原来是藤原氏的茶头,如果现在肯跟随殿下,一定能多少笼络臣心……何况八小路家现在也没落了,民间煎茶之风盛起……德宗主张煎茶道、抹茶道并行,也可以安抚民心……”她掩住唇,下面的话已经快说不出来,“怎么、怎么会是……哲君……”
      青峰松开双手,转身就走。
      “京中权贵多趋炎附势,面上恭敬的很,私下里却是冷嘲热讽,我自从成了桃井大纳言之女,听过多少人在背后冷言冷语。”五月努力屏住哭腔,大声道:“我不想你被私下里喊成‘乡下武士’,我想让哲君来做你的茶道侍从,那时候也在一起,这样不对吗?!”
      青峰紧紧握住了格子门,力气大的快要把木框捏碎。
      “没有什么不对的,五月。”他手心都被掐出血来,“你想的是为我好。”
      “只是,我宁愿回到乡下,陪着阿哲一起呆在那个后院。”

      风呼啸而过,夜雨更响,来势猛烈,犹如石子一般劈头盖脸的砸在身上。青峰策马狂奔,根本来不及抬手挡住眼前的暴雨。
      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的马匹也受不了这隆隆大雨,几次回转马头,打着响鼻想要回去。
      青峰狠狠夹紧马腹,安抚性地搂了搂马匹的后颈,反手扬起一鞭,伏低身子喝道:“驾——”
      天暗又雨,路上行人不多,青峰一路疾行,终于看到描着“赤司邸”字样的灯笼高高悬着。
      他旋身跳下马背,也不顾水花全溅在半靴上,直接冲了过去,大力拍打门扉,看门的小侍虚开了一道缝,提着灯笼喊道:“谁呀!谁呀!这拍得狠的!”
      “我!”青峰按住门缝,“赤司将军呢?”
      他一头湿发全贴在额上,脸色又沉,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滴,只有一双眼睛亮的出奇。开门的小侍被他吓了一跳,又拿灯笼照了几下,才喘着气答道:“是青峰旗本之君呀……”
      “赤司呢!”青峰一拳捶在门上,“他在里面吗?”
      “不……不在……”那小侍提着灯笼的手颤了颤,才哆哆嗦嗦回答道:“主公不在……有什么事……”
      “他人呢?去哪儿了!”
      “我……我不知道啊……”小侍哭丧道:“主公不是和您一起去参加茶会了吗?”
      明明当时是一起离开的,赤司却还没回府……青峰心中“咯噔”一声,跃上马背狠狠抽了一鞭。
      去韮户……去阿哲那!

      “雨水渐增,夜深路险,殿下请早些回吧。”德宗放下茶碗,淡淡道。
      “既然如何,德宗上人又何不让我在此歇息一晚呢?”赤司掂起一枚青团,“何况下役已退,路遥人疲,没人相伴的话,可是有些无趣呢。”
      若说一开始两人还顾忌彼此,只是话里有话,现在却是完全挑明了。德宗侧头沉声吩咐,“哲也,去取些茶点过来。”
      黑子点头应了,从蒲团上直起身去收赤司膝前的茶盘,赤司扇骨轻点,钟形棋子又在指尖。
      他将棋子摁进茶盘,倾过身子,用两人才能听到的耳语轻声道:“哲也,再送你一枚棋子如何?”
      赤司放棋子的速度很快,话却故意说得很慢,耳鬓厮磨异常亲昵,黑子不用回头便知德宗定是狠狠盯着了。他将棋子拨入手心紧紧攥住,捏起茶盘退出了房间。
      雨声不停,院里一片黑暗,只挂灯石柱上还悬着橘色的灯笼,风雨飘摇间透出一丝暖意。黑子转到走廊一角,摊开了手掌。
      手心里的棋子被捂得微微发热,借着昏暗的橙黄灯火,黑子终于看清上面刻字。
      “桂馬。”
      他从袖袋里摸出另一枚棋子,两枚棋子皆用桧木制成,摸上去木质纹理极为相似,应该是同出一盘。
      黑子定定看了看两枚并排的棋子,轻轻抚摩过“杏車”[ 杏車:即香车日文写法。]二字,闭上了双眼。
      赤司既然今日带了青峰君过来,势必就是知晓两人之事了。将军疑青峰君,话语间又暗指藤原氏,若是认定德宗心存异心,恐怕是三人都凶多吉少。他心里一紧,只可弃只可弃,难道将军是要……!
      他捺下心中不安,又去集中精神思考另一枚棋子的寓意:香车是指青峰君了,只是桂马又指的是谁?
      王、飞、龙、金、全、圭、杏 、と[ と:(To)由步兵升级而成。] 八种棋子,桂马并不出奇,跳的方向也只有两方,若是与角行相配还有奇彩,但只独一个的话,唯一难得之处就是可跃过己方及对方棋子。
      跃过……难道是指不处于此事之内吗?他认识的人不多,除德宗、青峰之外,剩下关系交好的便是桃井了。
      “阿大之事,思量再三,唯哲君可信托。”
      钟形尖头刺激着手心嫩肉,黑子睁开双眸,不、不是桃井。
      青峰君虽先被置于棋盘,但桃井却是他们三人中最先意识到这局棋的人。若说赤司疑青峰君胸怀二心,一面携青峰君来德宗这品茶明示,一面又让桃井在自己这旁敲侧击,希望自己入青峰府下做他茶道侍从,那么,青峰君、桃井、自己三人在棋盘上已是互相牵制之势,赤司更在意的不应该是老师吗?为何最后又要独点他的名?
      桂马虽行动受限,但却能跳脱两方,某种意味上可称十分自在。黑子并未学过将棋,把仅记得的特性细细想了几遍,终是头绪全无。
      怀里还塞着桃井的那封信。黑子将信纸抽了出来,凑上烛灯。
      火舌舔过厚厚白纸,信纸一角翻卷,焦痕慢慢向内蔓延,黑子静静的看着那点灰烬落在地上,将棋子拢入袖袋。
      青峰君应该是不知道那封信的。
      桃井既然是偷偷将信塞在食盘下,一定是想要避开青峰君,何况整个茶会里青峰君脸上的焦躁一直都未消退。
      说起来,似乎还未见过这么急切的青峰君呢。黑子压下心间苦意,那个笨蛋将心里的急躁与担忧都明明白白露在脸上了,是唯恐赤司不知道两人相识的关系,非是要让将军起疑吗?
      遇事如此不冷静,亏得乡里还有人赞他临危不惧、有勇有谋,若是刚刚那份自责懊悔的样子被别人看到,会不会把人吓一跳呢?战场上露出这般萎靡模样,怕是要动摇军心坏了大事吧?
      茶树,是怎样生长的呢?黑子胡思乱想到,是不是和他一样,给一方天地,按时浇水修枝、施肥打理,然后每日暖暖的光照着便可以长成呢?
      微弱的烛光透过格子门洒在手背上,黑子移开纸门,袖袋的棋子随他动作撞击手腕。
      雨涝期间,茶树也能继续生长,产出茶叶,雨过天晴,又是新的阳光照耀。可是自己,只有这一束暖煦煦的光,也只想要被这唯一一束光照耀。
      他深吐一口气,那身鲜艳赤色直衣就在眼前。

      韮户虽为京都辖管之地,但极为偏僻,村落多依山而建,密林野地极广,出行多不便。青峰舍了那些绕远路的平坦官道,纵马冲进了树林。
      密林里一片漆黑,风雨嘈杂,尽管青峰已经矮身小心避开横出的树杈,但还是被连连刮了几下,脸上、袖子都被划出破口。茂密的丛生灌木挡住了马匹的去路,密小的荆棘刺到前蹄,黑马不耐的昂首嘶鸣,双蹄腾空,青峰紧紧牵住缰绳,安抚着吃痛的黑马。
      马匹已跑了快一夜,京都的青砖石板本就不适合马匹奔跑,后又是带刺灌木,那匹黑马打着响鼻,暴躁的踏着四蹄,任青峰怎么安抚拉扯也不肯再往前半步。
      狩衣早已湿透,半靴里也进了水,青峰抹了下脸上的雨水,将缰绳一扔,转身向密林深处狂奔。

      “当年抹茶饮茶法多盛,煎茶之人寥寥无几,现在煎茶之风盛起,上人何不重新入仕?再者新人新血,何以甘愿将一生桎梏于荒野间?”
      “我以茶论茶,殿下以棋论茶。茶之道,顺其自然最妙,理易相通,是以茶道礼法纷多不同,但终能趋于一宗;棋之道,棋子升变活用为最高,棋如人,人难相兼,君臣律戒、礼仪宗法,闲事纷扰,多受限制。此为茶道和人道最大不同,因而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打定主意再不入仕,但终究曾获藤原氏庇护的恩情。我在离开京都之后,就立誓远离仕事、再无二心,望殿下保全忠义之道。”
      赤司倚靠着屏风,支起一只脚,就算是呈出这副悠闲慵懒之姿,看上去依旧贵气十足,他执扇扬腕轻敲,笑道:“我也想保全上人的忠义,因此不愿为难上人,所以才希望哲也能入我幕下。”
      德宗深深伏地一礼,“我一生后悔两事,一件是入了藤原氏幕下,做他的茶道侍从;另一件就是强逼了哲也避开人事,虽能让他一心研习茶道,却也令他不谙世事,难以拘束管教,若是委以大任,恐负殿下厚望,恳请殿下三思。”
      德宗这话说的已是极重,但赤司脸上并看不出喜恶表情,只是徐徐道:“上人看的透彻,但我也无非是想在这纷繁闲事中能饮下一杯茶,暂却世俗纷扰。哲也性子虽单纯,但见解独到,勇谋□□。我与他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如是这样上人也不肯吗?”
      他一面说,一面看向黑子。黑子心里一颤,却仍是垂头不语。
      黑子一开始只猜德宗曾侍藤原氏,若是德宗随了赤司,并将武千家流派发扬光大,那么赤司即可用茶道笼络前臣,又可安抚天下民心。
      他记得上次一别时赤司曾说过,他身上有赤司所没有的无用的东西。那么,现在赤司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吗?
      交往相谈的人自不必想。若是指学识,定是赤司高出他数倍。德宗教他书画棋茶,他也只茶道稍精通些,香道插花更是羞于出手。
      黑子猛然记起赤司原是大名之子,因作为质子才和生母一起被送上京都。他默默回忆上街时听到的流言碎语,赤司到京都的年纪,似乎是和他差不多大。
      年纪小小便要谨言慎行,察颜观色,回想自己那时,德宗虽严厉,但终究有一方小院可供自己自在玩乐。
      难道……黑子隐隐觉得自己快猜出些什么,却又听到赤司提起他名字。
      “我即携哲也入幕,定有护他之策,我曾听闻上人让哲也立誓永不入仕,这样也太过武断些?”
      黑子微微抬眸,只听德宗淡道:“哲也有他意愿,既是老师也难以帮学生多加决定。恳请殿下能听过哲也想法,再做定夺。”他厉声道:“哲也!”
      “是。”
      “你的茶为谁而生?可能泡出天下之茶?”
      额头的哪里似乎变得炽热起来,柔软的触感一闪而过。
      ……等你回来,我一定会成为……出色的茶师的……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起,语气却是异常坚定:
      “惟愿两三侘人,相坐共饮,同赏月雪花。”
      德宗直起身子,又对赤司深深伏低一礼。
      “罔顾学生意愿是为不礼,存二心是为不忠,我虽不才,但绝不会做愧对忠义礼仪之人,若是殿下以此相挟。”他腰背挺得笔直,双目炯炯如焰。
      “唯有以死谢恩。”
      黑子睁大了双眼。

      就算是在昼夜不停地行军的时候,也没有感到如此疲惫过。
      脑子清明的可怕,指挥着已经麻木的双腿继续奔跑,手臂不断的拨开横出的树枝,湿沉的衣服挂在身上,半靴也沉得提不起来。
      雨势渐小,濛濛细雨轻柔的拂在青峰的脸颊上。
      山顶逐渐转白,雾气萦絮而上,那片耕地隐隐露在眼前。
      身体似乎重新获得了力气,青峰步履更快,脚下蓬草被踩折,散出青草香气。
      德宗的深棕院门近在眼前,青峰顾不得身上蒙着的一层湿气,直接伸了手去推门。
      那扇看似沉重的大门竟被轻而易举地推了开来,守门的小侍也不知去了何处,青峰呆呆看着自己的双手,慢慢走了进去。
      他木然穿过长廊进了后院,鼻尖弥散的是淡淡的血腥味,早风吹拂,院内樱树树叶摩挲,扬起一阵叶雨。
      春雨,不该是这么大的。
      “浮世无定,浮来暂去,惟愿两三侘人,相坐共饮,同赏月雪花。”
      十年前那人一脸认真的说出这番话的模样还在眼前。
      他已经错过了十年,错过了阿哲一点点发光发亮的十年。
      他已经失去了阿哲成长的十年,再也不能失去他的未来。
      寂寞也好,习惯也罢,那时满树繁花,在他看到樱雨纷纷中侧头旋身的熟悉身影时就知道自己再也离不开了。
      青峰捏紧双拳。
      我已经如约前来,决意再不入京都半步,不论是春雨繁樱、夏雾浮萍,还是秋霜叠枫、冬雪枯蓬,都只想与你共赏,而现在,说出这句话的你呢?
      濛濛细雨不知何时停下,朦胧霞光透过薄雾洒向樱树,那一点点金光斜斜穿过假山石洞,细雨渐渐转高,一片雨雾朦胧中,浅淡茶香似乎又徐徐萦绕在身边。

      “假山上已经长了青苔,以后换个地方进出。”
      “青峰君,我等你。”
      “第一碗茶,献给武士青峰大辉。”

      这是他最后的净土,十年间无数次与死亡擦身而过,只为那一句话。
      “青峰君,你回来了。”
      只是为这一句话。
      茶香渐渐溢满狭小后院。
      他恍然回身,似乎又见蓝发少年站在树下,执手接住春雨,冲他浅浅一笑。
      浮香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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