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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九章 ...


  •   拾玖

      青峰回去后,天放晴了一天,可才到了下午,天空又变得阴阴暗暗,院中里的蓬草簌簌发抖,葛叶翻出白色的背面,不一会儿,小池中聚拢的浮萍被打散,池面水纹荡荡,白雾腾腾,豆大雨珠砸落于地,砖瓦茅草之上沉闷声不绝,白线自天而降,一时间整个庭院都呈出烟雨朦胧之态。
      黑子执笔点墨,吸了水汽的纸头摸上去有股滑腻感,研好的墨水在字的边缘化开来,让人看了不禁心烦气躁起来。
      “今日又雨……”他寥寥写了几字,又不知下面还要写些什么,索性闭了墨盒,也不去管什么练字了。
      袖里还放着五月塞在食盘下的书信,黑子推开纸砚,再一次摊开慢读一遍。
      藤原氏遭驱逐,新将军远征归来即将开幕,各位藩主大名重设赐封,整个京都局势似是棋盘重新开局,执棋者的下一步却难以得知。
      新将军遣兵征伐四方,期间波折战争数年,几座主城仍是繁荣,并未受太大影响;乡下时有流言说“某某氏要攻上京了”“某某地不日将大战”,但也不过是流言罢了。
      虽有流离失所,却也未曾听闻什么屠杀之事,仁义可见,五月言辞间对这位新将军推崇不已,说他矿产兵器上极尽优势,手下多精良,先攻外、后降内,步步紧逼,列举种种,赞他智谋策略非常人所及;又说不日即将改革,朝中繁忙,恐近日不能再相聚。
      黑子敬佩新将军手段,上位权贵相争,鲜有顾及百姓者,能做到如此这般损害最小,更是难有。不过称其仁义,黑子却不敢赞同,本就是为一己私欲相斗,将无辜泱泱大众牵扯其中,新将军护百姓安居乐业,一是笼络人心,二是积累钱财,不至于开幕后发生暴乱。这两点无论从何处想,都是于新将军百利无一害,要称仁义,也该是称他手段仁义。
      他应了德宗永不入仕,也不愿去猜测那纷纷扰扰,新将军种种他都只一扫而忘,只五月最后说的一件让黑子有些不安。
      “朝中多势利,出身极贵,阿大之事,思量再三,唯哲君可信托。”
      黑子覆过信纸,静静看向院外,本来淅淅沥沥的小雨又忽的大了起来,乌云渐渐压过青山,天地间拉开一道长长水幕。
      樱树,已只剩下一地残瓣了。

      雨越下越大了,厚厚的雨帘遮了一片天地,再看远处连绵山脉,只留了一线绵延模糊的绿。
      黑子随德宗跪于茶室之外,大雨磅礴,风穿过背后的格子门,糊在上面的纸立刻震出“噗噗”声。
      黑子微微侧头,悄悄动了动脚腕,忽然听到德宗轻喝道:“哲也。”
      他声音里是难得的肃穆,黑子以为德宗发现自己随意活动,忙挺直了腰端坐,才发现德宗连头也未回,丁香色狩衣紧紧贴在背上,长发挽髻束起。他身姿挺拔如木,牢牢挡住了黑子的大半视线,而那声“哲也”,更像是无意识脱口而出的喃语。
      老师……在紧张?
      德宗久不开茶会,前些日却突然回来,亲写了帖子请送,又吩咐下役避开,只留下两三个杂事的。黑子有意询问,德宗闭口不谈,只问他可知最近杂事,黑子斟酌着挑了五月信里那些说了,德宗听完后脸上阴晴不定,终是一语未发地走了。
      “哲也。”
      这声却是确确实实在唤他了。
      黑子看向德宗,对方仍背对着,只能看到半个侧脸——下颌绷得很紧,更显得露出的脖颈弧线挺拔优美。
      “你呆会,别说话。”
      木屐声由远及近,簌簌雨声不停,先来的随从安静地退于两侧,黑子平视前方,雨中朦胧出现人形,白蒙雨珠被唐伞拨开,深紫色交织藤枝的裤袴踏上木板。
      颜色鲜艳、光泽绚烂的赤色直衣下是重叠着的各层白色、浅紫丝裳,华美清丽不可言喻,款款踏步而上,正如画里走出来的美男子一般。
      黑子瞳孔微微放大,身体却先随德宗行礼而一起跪伏了。
      ——“赤司征十郎殿下。”
      这是德宗的声音,黑子强逼自己定下心神,脑中情景却依旧纷乱交杂。
      那扰人的雨声不见了,膝下的木板简直能感受到脚步的震动,一步一步愈发近了。
      “呵,哲也,又见面了呢。”
      脚步声停下了,移动的格子门被拉开,正客入室,黑子慢慢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起身抬首迎接其他客人。
      ——“青峰大辉旗本君。”
      他看到对方脸上复杂神情,欲言又止,黑子有些麻木地随着德宗再一次行礼,听着脚步声最后踏过他额前的木板。
      ——陪客入室。

      这是青峰第一次见到德宗。
      他一直以为德宗和佐佐木年岁差不多,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所以才屡屡称呼他为“老头”,却没想到德宗竟比他想象要年轻数岁。
      德宗身体颀长,面容清俊,加之常年研习茶道缘故,举手投足间动作皆具儒雅,只是他不苟言笑,脸色冷峻,让人不由生出一分怯意,不敢亲近。
      反观一旁的黑子,虽尚带稚气,容貌气质却温和的多。
      行礼时黑子脸上的错愕表情犹在眼前,而赤司亲昵的叫出“哲也”和那句“又见面”更是让青峰心神不宁。
      黑子一直住在韮户,尽管偏僻,不过也还在京都辖管之内;青峰虽不对赤司行踪了如指掌,但也知晓个大概:赤司原是九州南部谱代大名之子,六岁即和生母被送至京都,其间又出行征伐指挥,回来后也是忙于统一势力、增威筑基。
      按说两人该是不识才对,难道是因为德宗老头曾是藤原氏的茶头吗?可赤司刚刚分明喊得是“哲也”;阿哲在看到自己之前已经面有惊惧,但那份惊惧又绝不像是被陌生人喊出姓名而生出的。
      青峰心中一惊,莫非阿哲认识赤司,却一直不知道赤司的身份吗?
      黑子眼眸低垂,恭敬立于德宗身侧,德宗开口寒暄二句,赤司似是应了什么,青峰全都没有听清,他心间念头百转,却碍着旁人不可询问黑子。
      介绍已完,宾主互相鞠躬致礼,相对而坐,赤司坐于德宗上手处,青峰也随后坐下。德宗即遣了黑子一道去水屋取风炉、茶釜、水注、白炭等器物,青峰强定心神,观察起茶室间的陈设布置。
      十年前青峰进去的「苦」室是仿茶室而设,床间、客、点前等区域都是由黑子从一大间内划出,而「甘」室则不一样,整个茶室由竹木芦草编成,各个区域的榻榻米的条纹也不尽相同。壁龛内挂着的书法,绢纸泛黄、墨迹淡薄,在这阴雨天更显灰蒙老旧;壁侧悬一花入[ 花入:花瓶。],斑驳藤条交错中横出一截枯枝,绿茎盘旋,洁白朝颜上露水欲滴,极富生机,于这晦暗角落中不啻为一抹亮色。
      “大辉。”赤司忽然开口,他拢了扇子轻点两下,笑道:“看起来你似乎对茶道颇有心得。”
      青峰被突然叫住,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他不知道赤司是否知道他和黑子的关系,更分辨不出这句话只是单纯的评价还是意有所指,犹疑不决间,德宗和黑子已从水屋出来了。
      煮水时宾客可自由赏景,木板渗出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足袋,从脚心漫上四肢,青峰一向不喜欢阴雨天,此时庭院中滂沱大雨,风雨交杂,他便更不想下去了,只慢吞吞沿着走廊看看。
      “若不是庭院里满目萧瑟残败,又何曾会发现区区草花也会艳丽蓬勃至此呢。”赤司感叹一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只是,即便如此,又有多少人愿意携它入大雅之堂呢?这真是尴尬的事。”
      他缓缓走过青峰身侧,下了长廊,叶山抢先一步,立在前面撑开唐伞,只是穿个鞋的功夫,倾斜的伞面便滑下一片雨水。青峰下意识看了一眼,摆放的雨下驮只剩了他一双,湿漉漉的雨痕泥点还留在木屐罩上。

      茶,不过是叶与水、釜与炭,但仅是如此,仍能将显出良多泡茶之人的习性。
      德宗泡的茶,茶如其人,敏捷却不失优雅,飘逸而彰显韵律,动作自然毫不做作。一时间除了窗外风雨声,室内只余水沸滚动声与茶筅搅打声。
      这份干脆利落的寂静之美丝毫没有打动青峰,他脑中好像有只清水翻沸的茶釜,气泡“咕嘟咕嘟”地拍打釜盖,青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更加心浮气躁。
      眼前情景纷杂,各种猜想一齐涌上心头,雨水毫不留情地拍打在简陋的茅草上,水注一泻而下,冷冷撞击着青石竹木。
      “早就听闻德宗上人茶风独特、颇有奇趣,今日一见,果然新颖。”赤司接过茶碗,浅啜轻饮,“几年前,我曾去过一次八小路的茶会,原以为同门同宗,茶风应多多少少有相似之处,谁知竟是完全不同呢。”
      “农人以茶止渴,武士以茶静心,商人见利,政客见机,好其者品汤闻香,厌饮者宁换白水。茶实为简陋之物,不过一叶一水、一器一炭,只是世人摆出百种姿态,茶便有百种姿态。”
      “确是百人百茶。”赤司抚扇而笑,“但既是叶与水,又何必再分‘本茶’‘非茶’[ 京都拇尾高山所产茶,味道纯正,被人珍重。后人将拇尾高山茶称作“本茶”,将这之外的茶称作“非茶”。]?”他眼梢上挑,似笑非笑,“极渴时饮茶,再苦涩的粗茶也被视作甘霖;但若是闲时相会,又非佳品不用,反而嫌弃那粗茶不爽口了。这该怪那茶不配呢?还是说人不对呢?”
      他的话意味深长,青峰脑子里虽然还乱糟糟的,却也听出了不对劲。
      黑子曾教青峰品茶,说过的那些他自然没忘;回来后五月又送了许多字画书籍过来,嘱托他要看完,青峰被烦的没办法,又挑了茶道相关的翻了翻,虽然称不上精通茶道,但也是了解了八九分。
      青峰知道茶道讲究“和敬清寂”,但是赤司德宗二人谈话间却是暗潮涌动,丝毫不见平和之态;茶会忌牵连世俗,赤司虽不明说,却处处以茶暗喻,一看就是故意为之。
      为什么要故意来激怒德宗呢?青峰暗忖,他常在军中,政事接触不多,但并不代表他不知晓。他跟随赤司六年,对方布战下令步步紧逼,绝不做任何多余事,现在特意来找一个失势隐居多年的茶师……
      失势!青峰猛地一惊,若他没记错,德宗来这之前,原是藤原氏的茶道侍从啊!
      赤司驱逐了原来的藤原氏,成了新的征夷大将军,而德宗又是藤原氏的家臣……阿哲,则是德宗的弟子。
      青峰握紧了双拳,流言多说新将军仁厚,但他明白赤司决不是心慈手软的家伙,只是他做事大刀阔斧,直击要害,若是有人阻碍到他的前进之路,一定会被毫不犹豫除去。难道是德宗仍旧心向藤原氏?那阿哲呢?
      他这才发觉黑子在这场茶会里安静的不自然,对方静静地坐在德宗身侧,只看着面前的茶案,脸上虽无异样,嘴唇却是白的了。
      德宗隐居多年,阿哲又未经世故,就算心向藤原氏,凭两人身份也难成气候,赤司一定是还有其他原因。青峰借由喝茶动作深吸一口气,搅打后的浓茶稠如米汤,一口下去未见甘甜,舌尖上厚重的苦涩味消散不去,青峰微微皱眉,果然只有阿哲泡的茶好喝。
      苦茶下肚,青峰的焦虑也压下去不少,茶会的主客是赤司,他不能逾矩贸贸然拉了黑子去问,更何况他和黑子也许还处于不同的立场……
      难道……青峰心中“咯噔”一沉,赤司的目的根本不是德宗呢?
      八十旗本为何独独找了自己来赴德宗的茶会?因为赤司根本不关心德宗是不是藤原氏的人,他只是为了警告自己和阿哲!
      赤司嘴角依旧含笑,面上一派淡然,青峰再看黑子,蓝发茶师自从进了茶室,就再没看自己一眼,只一昧看着膝前茶具。
      赤司疑他,阿哲肯定也猜到了。
      青峰手持茶碗,只觉得似有千斤重,喉间一阵阵发苦,就连口中津液都成了手里那碗浓茶。

      “茶只是茶,冠以再多虚名不过一树,以茶显尊卑是人之情。茶非人,我即人。人不在意,茶也不在意,又何须执着。”
      两人面色平静,但一问一答间却是剑拔弩张,各不相让。赤司又咄咄道:
      “拇尾山上是为茶,山下却非茶,不过是生于不同地,之后却大不相同,如何心甘情愿?”
      “茶只是茶。”
      无论赤司再问什么,德宗也只回答这一句了。青峰一边揣度两人谈话深意,一边留意着黑子。
      格子门“扑扑”作响,外面狂风暴雨更甚。黑子跪坐的姿势丝毫未变,一动不动仿若偶人,半敛的蓝眸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灰色。
      “德宗上人回答固然精妙,不过我倒还想听听他人回答。”赤司看向默不出声的黑子,笑道:“哲也如何看?”
      黑子本坐在德宗身后,他本身安静,德宗又有心不让他讲话,饮茶谈话间也时不时用身形遮挡,赤司这么指名点姓将他推了出来,德宗不豫神色更加明显,双唇紧抿,唇角细纹深如刀刻。
      黑子的脸上终于现出一抹红,苍白单薄的偶人应这一点颜色变得鲜活起来,只是那抹淡红很快就褪的干干净净,又回到了面无血色的模样。
      “我非茶,我不知。”
      他声音淡淡的,虽强打了精神,可还是听出了一丝恍惚。
      青峰将指节捏的发白,他只想冲上去把黑子拉起来离开这里。
      而他现在只能坐着,连多说一句话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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