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泪宫》逝影月痕

5、了断

　　整整六年了，在这六年里你是否曾经感到愧疚和悔恨，还是，你依然坚持当年的那种固执；无论如何，我终究还是回来了，你也终于认出我了么，记性倒是不错啊，看来，还没有把坏事做到多得连自己也记不清楚的地步！忘昔脸上有微弱的笑意，可随即变成刺骨的寒冷，静默的杀气蔓延开来。一时间，大厅又复陷入沉寂。

　　只有王信毅咳血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的脸已经开始渐渐发紫。张嘉虽然对毒术、医术不甚精通，可看到这样的景况，心中有不详的预感，为什么还不给师父治疗，再这样下去……而这大厅里剩余无几的青州弟子都没有动作，只是惧怕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么？

　　忘昔道：“王掌门，您现在派人去御剑山庄还来得及。”
　　王信毅勉力止住咳嗽，艰难地开口，虽然脸色极差，但他挺直了身子，仿佛他不是一个重病的老人，而是当年那个纵横武林的一派之首：“忘，忘昔宫主，多少年了，是这个武林对不起你师父，对不起逍遥门人！”
　　忘昔微微一惊。

　　王信毅抬头，目光炯炯有神：“我知道已经太迟了，但我终于在断了这口气之前明白了，总算可以瞑目。是的，是我做错了！”王信毅毫不犹豫地一气说出，他知道，这样的话，毁却了自己的尊严，粉碎了毕生的理想和信念，生生地将自己年轻时代的奋斗和努力、成功和辉煌轻易地抹杀掉，但这番话，他已在心里反复念叨了很多遍，苟延残喘到今日，就是等待着把这番话说出去啊。他望着眼前这个已然成为葬泪宫宫主的女子，这个眼睛里有着冷漠和杀气、似乎自信在翻覆之间就能颠覆武林的女子，脑海中依稀有她昔日的温婉脆弱的模样。

　　一道剑光在空中划过，剑身上映出一室青州弟子惊异的表情，然后笔直地刺入了王信毅的胸膛。他握住剑柄，说道：“我知道今天是必死无疑的了，可纵使你不来，我也不会向御剑山庄要解药。忘昔宫主，我以一条残命还你，但请你看在我毕竟是自我了断的份上，不要再向各大门派复仇了。”

　　忘昔有一刹那的恍惚。刚才王掌门要自尽时她可以阻止，但她并未出手。本来，不就是要血债血偿的么？然而，王老前辈，当年你坚定地对我说是我错了，而今，你却用生命来忏悔你自己的过错。可是，你真的错了么？

　　惊呆了的青州弟子终于反应过来，有人想去搀扶师父。但王信毅威严地喝止了。黑色的血流了下来。他的声音已见微弱：“宫主，既然名为忘昔，就真正地忘去昔日种种吧，你还年轻，不要把自己断送在仇恨里。”言毕，他毅然将剑从胸里抽了出来，血刹时喷涌而出，王信毅颓然倒下。

　　你们都以为那仅仅是杀师灭门之恨吗？未免太小看葬泪宫了。忘昔？不，我要忘记的并非往事，因为那是无边无际的寒冷中仅存的一点温暖，是让我坚持到今日的生存的意义，也是作为现任宫主不可推卸的使命；我要忘记的，是昔日的懦弱，踟躇，与彷徨！

　　还泪湖的波涛已经被至死不绝的怨恨所激荡，不到怨恨消散的那一刻，就永远不会平息；就如那命运的转轮已经将这整个武林卷入，不到正义伸张的那一日，就永远不会停止。
　　或许，这是一个了断，却远非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