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郑良霄

7、第6章 小叮当

　　王亶的问题，倒正是小文想问的。小文不由得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三十万贯。”杨无咎真是对答如流。小文对这个人也暗暗有些佩服，真是很合格的外交人员，圆滑机敏，又能面面俱到。

　　“好像很便宜？”王亶试探着问。

　　“适中的价格，毕竟这一带略显偏僻。”

　　王亶点点头：“我很喜欢这个小院子，觉得它一点也不像杀人的地方。这里有一种很浓的生活气息，很田园，如果我的老师看到了，一定会为它作一首诗的。”他说。

　　小文奇怪地看了王亶一眼。他和自己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

　　这个小院的确是适合一个真心想过日子的人居住。这个想法让小文有点吃惊。从这几天听到有信息来看，王珂罗似乎是个小痞子，不正经的生意人。可他要买的房子居然会是这样一座小院。就算他只是为了骗取房屋财产，他的眼光也不得不让小文刮目相看。

　　“王珂罗那些朋友，有多少人知道王珂罗来这么一个地方？”王亶又问。

　　“你是说有谁知道王珂罗那天要来看房子？”凌景夏追问了一句。王亶说话的方式似乎有些生硬。

　　王亶点头。

　　凌景夏想了一下，“其实，那天王珂罗来这里看房子前，先与两位布商谈了一笔生意！当时那两位布商在一家酒楼摆了酒席请王珂罗，席间还请了两位小娘子作陪取乐。王珂罗多喝了几杯，有些醉意。便说出自己要在临安买房，且为了摆脱两位小娘的款留，还说了马上要去看房的话。但据我目前所知，他并没有对任何说起这房子的具体位置 。”

　　“那么，事实上，我大金子民李克定并不是最后一个见到王珂罗的人！”崔璟一下子抓住了把柄，又咆哮起来 。“可你们何以只盯着李克定审来审去，却不把那几人抓起来好好审问。”

　　“他们与王珂罗全是生意关系……”

　　“你们不深究，又怎知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们这是故意纵容人犯。”崔璟不依不馓。

　　凌景夏烦躁，不肯再多与他周旋。

　　此时还得杨无咎出来打圆场，“那四个与他一起喝酒的人，一直都在我们控制当中，并未离开临安，与对李克定先生了是一样的待遇，谈不上什么纵容。没有他们作案的证据，也不能叫他们人犯。”这话说得，端的是滴水不漏。

　　小文心中暗暗佩服。到底是礼部的人，说话的水平和口气都比凌景夏，当然也比陈安世之类新进，要圆滑许多。

　　“那，我们能不能见见这几个人？”王亶问。他说起话来，倒没有崔璟那样盛气凌人。

　　“可以，我和凌大人会安排的，不过，可能要劳动两位使节亲自走去。毕竟我们没有证据怀疑好好做生意的良民，不能随便把人拘来。”

　　“不行！”

　　“可以！”

　　两位金使互相对望了一眼。最后还是王亶说：“可以，我也正想借此机会好好看看临安。而且我还想见见王珂罗的其他朋友。他在临安是有些朋友的对吧？如果杨大鸿胪肯拨冗陪同的话。”

　　杨无处早已准备与他们奉陪到底，哪有不答应之理，当即回道 ：“我很荣幸陪二位金使看看临安。”

　　“叮当！你没看到千毯子滑下去了！”李克定大声的叫。显然，他是想提醒其他人注意。他已是看出，这案子是他的一个可乘之机，由此也许能翻出泼天的大浪来。若表现好，崔大人再为他美言几句，说不定还能有升迁的机会。

　　凌景夏和杨无咎都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小文赶紧上前为他拉起毯子。

　　凌景夏向杨无咎直打眼色，带上这人的话，这案子没法办了。可若直接回绝，又似乎不是太好。

　　“我看李先生倒也不一定每次跟去，他眼下还需养身体……”杨无咎随口就想把李克定剃除出去。

　　李克定眼睛一弹，大约又是想发作耍无赖。

　　王亶突然发了话，“杨大人说的是！李先生身体不好，还是多养养为佳，少走动些吧。还有，李先生也要注意养生制怒，不要一点小事就叫叮当。”说着他看了一眼小文，“叮当是宋国派来为使团分忧照顾你的，不是你私人的奴仆。”

　　此话一出，连小文也有些震惊了。她不由得多看了王亶两眼，此人真有意思！如今宋金之间，总是金显跋扈，宋显孱弱。难得此人居然显示出文雅知礼的气质。与一般金使大有不同。

　　大家培着二位金使在院中又细细转了一圈，也没看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毕竟时间长了些，就算当时曾有过什么痕迹，如今也看不出来了。

　　崔璟开始抱怨那场大火是有人有意毁尸灭迹 。结果凌景夏和杨无咎一起看向李克定。

　　“李先生？你来说说吧？”凌景夏说。

　　“为什么问我!起火时我在屋中，有叮当的爷爷童佬儿作证。”

　　“可起火之处就在前院，前院只住了你一人。”凌景夏指出。

　　“那天是叮当发现火起，若不是她大叫，连我和童佬儿也会被烧死！你们怎么不问叮当。”

　　两位金使又一起看小文。小文这个假叮当顿时窘极。真叮当此时仍是神志不清。一见小文便发作得厉害，根本不能问话。那日火起之时，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得叮当性情如此大变。

　　按杨无咎的说法，怕是那日叮当冲撞了神灵。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小文和凌景夏却不完全同意他的说法。他们两个一致认为，叮当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是真，至于什么神灵之说，恐怕就是无稽之谈了。

　　看小文只低了头不语，又是杨无咎上来打圆场，“叮当在失火那天受了些惊吓，那天的事她全不记得了。我们也是毫无办法，只能等她慢慢想起。好在她人就在这里，二使总不见得还不放心她这样一个小姑娘吧。”

　　“据金使馆旁边的邻居说，那日叮当叫得十分凄厉。连早已入睡的邻居也被她的叫声吓醒。也好在被叮当吓醒，他们这才来得及逃出一条命来。如此说来，叮当还真是看到了什么。”凌景夏也想了起来。

　　小文苦恼的结了眉，她对此真是一点忙也帮不上。她不是叮当，不知道当时叮当到底看到什么，以至于到现在还不能恢复过来。

　　这在旁人看来，倒真像是叮当因为不能提供破案的线索而苦恼似的。没人忍心再逼她。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王亶似有些犹豫，“我想知道王珂罗的尸体到底被烧到了什么程度？还能不能让我们看看。”

　　“这……杨无咎这回也为难了，他去看凌景夏。”

　　“烧得不剩什么了。”凌景夏咬了牙直言。“这也是我们推断起火中心是在金使馆的原因。棺材烧到完全只剩下灰，后来房梁塌下来继续烧。烧得那尸体只能勉强看出一个人形来。”

　　听凌景夏这么说，王亶本还和气的脸慢慢沉下去，嘴角也抿成了一条线。好半天不说话。

　　本来还显得阳光和煦的小院里似乎突然冷了下来。大家都一起看着王亶，每个人都意识到，看这位看似和气的王副使，其实比那位喜欢咋呼的崔使更有影响力。而这种影响力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崔璟拿再大的架子也不会有。

　　“你们把他葬了吗？”王亶问。

　　“葬了，我们新打了口棺材，把他埋在了南山那边。”杨无咎赶紧回答。

　　王亶又是好长时间不说话，所有人也都陪他沉默着。“你下次告诉我具体葬在哪里了吧，说不定哪天我会去看看他，这是私事，不要你们陪，我自己一个人去看看。”

　　“好！”杨无咎答。看了一眼凌景夏，又看了一眼小文后，“也可以叫叮当陪你去，她也知道葬在哪里。”

　　小文见王亶看向自己，慌忙向王亶连连点头。

　　王亶苦笑一下，“那下回就有劳叮当吧。”

　　小文突然有一个奇怪的念头涌入脑中。她突然有问题想问王亶，可她现在是不会说话的叮当。不得已，小文一个劲向杨无咎打眼色。杨无咎看到了，却分明不明白小文的意图。小文这一回终于知道，作为一个哑女的苦楚了。可怜的叮当 ，她心里有事的时候是没办法说出来的。

　　李克定这下明显觉得受了冷落，他又叫起来：“叮当，手炉一点也不热了，你究竟怎么搞的，连这点事都弄不好！”

　　“李先生，叮当与你一样，都是各自官府的使吏。只不过各自差事不同而已。叮当虽然不会说话，但耳朵没问题，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大声的与她说话。”这一回忍无可忍的是杨无咎，一直彬彬有礼他，终于也朝李克定发起了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