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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8章 旧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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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文与凌景夏在那个小院又呆了许久,她得向凌景夏解释她所发现的一切。回到太平楼时,时间已经接近哺时。她也不去理会那个李克定,反是先去找了王亶。
她一五一十的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王亶,连琴娘自己送上门来一事也没有隐瞒。
“可见,我请求凌大人调查快意居还是有效果了。”小文想了一下,“不对,其实她早就在着急了,自从我们重启这个案子后,她已经有些急了。”小文若有所思,脸上不自觉的露出笑容,“这个案子里,我们遇到这么多难缠的主,这一回我倒觉得是个机会。我们可以审审琴娘,只要找个好借口就行。她性急,爱说话。”
王亶只安安静静看着小文,见小文叨叨完了,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这案子就全靠你了,不过你能找到那把短匕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他看着小文微笑,不动声色的不知从哪里摸出小文那把短匕,轻轻的放在了他和小文之间的几案上。“这是你的,我早该还你。不过还得请沐小姐去凌大人那里美言几句。那手上那短匕最好能还我。这短匕对我们完颜家很重要。不想落在不相干的人手上。”
小文愣了一下,先看了看王亶,并不急着拿回那把短匕,反倒先问王亶,“即是很重要,你为什么还要还我?”
王亶抿了唇笑,偏偏不肯说,只把那把短匕又向小文面前推了一推。
小文有一点点迟疑,她看看王亶,虽然知道这男人对自己的友好也许并不那么单纯。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没办法反感眼前这个异族的男人。“你不想知道我用这把短匕杀过什么人吗?”小文问,“或者你不问问我这短匕是怎么弄到手的?”
王亶慢慢地向椅背靠过去,以双臂抱了胸,还是不说话。
小文知道,这家伙还是好奇的,但他不打算逼自己,想让自己主动说出来。
“我用这把刀杀了一个金人。”小文坦然相告,完全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可隐瞒的,“想听这故事吗?”
王亶有唇还是抿着,认真的点了点头。
“那时还在徐州。我父亲已经去世,我和母亲与弟弟在一起。那一年,我已经十岁了,经历了三年的逃难生涯,许多事见得多了,胆子也便大得可以。当时我们一家三口与另外近百人为金人所虏,正在向着北方的方向前行。”
王亶像是变戏法似的,把一杯茶递到了小文面前。
小文没有接,“我的母亲那时只一心想带着我们向南,她害怕,对北方的一切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小文的眼见扫向王亶,有些锋利。“那些金人虏掠我们,是要我们干活。”她说,有些嘲讽,“他们有几千人,需要人侍候他们。我的母亲得给她们洗衣,而我给他们喂马。”小文冷笑一声,“我长话短说吧。就是他们那个守领看到了我,似乎颇有些喜欢我,虽然我那时才只有十岁,但他看我的眼神已经有些不对。”小文一付了然的表情,她现在已经快十六了,什么都明白了。可那时的她并不明白。她想起了娘,永远如惊弓之鸟般敏感的娘。
“我的母亲说,得杀了那家伙,不然她就要割破我的脸以保证我的清白。她自己已经那么做了,下来,我也应该和她一样。”小文扬起脸来,让她那漂亮的脸蛋迎向窗口那一片亮光。她现在很自得,知道自己长得好看。若是在太平天下,这不是什么错误,恰恰相反,这是上天对她的恩赐。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以前想起这些往事,她还会辛酸,现在,那种感觉一点也没有了。
“所以你就杀人了?”王亶问。他居然一片泰然,毫无动容的样子。
“是啊,”小文一笑,“我那时年纪小,那人并没有多少防我之心。我每日喂了马,可以找各种借口进出他的大帐。我决心找机会杀了那金狗。”
“十岁的你夺了刀,找机会杀了他?”王亶有些惊讶。
“没那么简单。”小文摇摇头,又指指自己的脑袋,“这种事,得动脑子。”
“你不会十岁就用美人计吧?”
两个人的谈话居然在一种轻松的语气中进行。
“差不多,不过不是那种常见的。”小文颇为得意,“我只是对他说,江南有美女,诱他转向南方。他果然动心了。这给了我时间。也给了追上来的大宋军队时间。”
王亶想了一下,“我的大伯曾到过徐州,”他说,“本来他该按时班师,与我四叔汇合。可他在徐州迁延不归,最后被张浚部围歼。”
“是啊,”小文大眼睛里有些兴奋的光芒,在王亶面前也不加收敛。“那一夜真有有趣,这一队金军已经准备迎战了。他们看不起宋军,准备第二天打败宋军,继续向南前进。他们打好了如意算盘,可没有防备我这小小的汉女。我不是喂马吗?先去他们的后军草料场放了一把火,这自然引起了一片混乱。我看那些金人都慌忙跑出帐篷来看,张罗救火。我便乘机鼓动被虏的这近百汉人开溜。当时场面真是乱得有趣。你们金人就是这点毛病,一旦事急,第一件事就是向马背上爬。那金军首领也是一样,他想也不想就叫手下备鞍上马。可是这一回,等他爬上马背,却是后悔也来不急了。”
“你做了什么手脚?”王亶不免也惊讶起来。
“我早用剪刀,事先把鞍底的皮子钉线拆了几针。”小文说得简洁。“我在早先进他大帐时顺便干的。”
王亶摇了摇头,“小坏蛋!”却并没有生气的模样,反是轻轻地笑了。
“那首领从大帐到草料场,其实不过两三里路,走的话,很快就会到了。谁让他偏偏要骑马。”
“快马上摔下来可不玩的。”王亶充满同情的叹了一口气。
“可不是,”小文笑,“何况还有我在半路的小土坡边等着补刀。那是我第一次杀人,可是一点也没有害怕。一见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就扑上去乱砍。不仅杀了他人,还白得了这把短匕。”小文玩味的看着王亶,“后来就是我朝的大军来了,我们乘乱逃了出来。”
王亶站了起来,走了窗边,背对着小文,看着窗外的景色。
“如果那是你的大伯,我表示很不好意思,他就是我杀的。现在,你是不是觉得没法面对一个仇人了?”小文不怀好意的瞥着那男人的背影。
“不,”王亶没有回头,“我只是觉得不得不重新认识你。原本我以为你只是机敏,如今看来,你也是匹儿狼,一匹生得漂亮的小狼。我老师说我们金人,多有狼性,汉人温良恭检。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那……现在你还要把这短匕还给我吗?”
“当然。”王亶说,他回了头,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这是完颜家最尊贵的东西之一,那个人本不配拥有这把短匕。”他看小文的目光灼灼,“你既夺到了它,就证明你与它有缘,它就是你的。”
这回轮到小文吃惊了。
“我的大伯,趁着家父去世,以他长子的身份,硬是抢去了这把短匕。那时我年纪小,奈何他不得。”王亶向桌上噜了噜嘴,“他们想得到这短匕的心可不是一天两天,为了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小文意识到,对王亶来说,亲情这东西,似乎十分淡漠。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表现出这种情绪了。
“他夺了,我便得认输,那便是他该当的荣耀。同理,你得了,他便是你手败将,这就是你的荣耀。”
“既然是贵重东西,你就不该随便送人。”小文说。觉得王亶的理论似乎与自己所理解的不同。她不明白,那是女真人的草原规则,那是强者的逻辑。
王亶似乎意识到了小文的思潮。他看着小文,想了想,突然有点不怀好意,又像开玩笑似的,“它是贵重,但我愿意把他送给心爱的女人。”想了想,王亶又加了一句,“谁也管不着。”
小文歪着头看看王亶,又向几案上的短匕看一看。她让王亶失望了。
小“你说王珂罗会不会也这样想?”小文问,“他也想把他那把短匕送给他心爱的姑娘?”她的脑子居然又转到案子上去了。文一点也没有害羞,她根本没意识到王亶的调笑。
“可能吧。”王亶的表情很是模糊。眼睛却依然那么带着笑意看着小文。
两个人都沉默了。
还是王亶又突然冲小文笑起来,“珂罗和我一直很对脾气,也许是因为我们都早早失去了父亲的保护,不得不自己想办法生存。我们不守规矩,不按常理行事。有时我觉得你也一样。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小文想了一下,一把抓过自己的短匕。好好收了起来。
王亶说得不错,想那么多常理干什么。这短匕就是她沐文之的战利品。她不用谦让。她已经用惯了它,没它防身,反倒觉得心虚。
王亶又回到小文对面坐下,紧紧盯着小文,“现在你来告诉我,你说你有娘和弟弟,他们现在在哪里?”他已知小文是孤女,刚才又听小文说起她的母亲和弟弟,自然也大概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
小文默默地坐着。两只手不自觉的绞在一起,要不要让这个外族人帮自己的忙呢?
“如果他们没到南方来,我可以尽可能帮你在北方寻找他们。”王亶又说。十分的真诚。
小文低头想了好久,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我的弟弟叫沐敏,我娘称他小宝,现在他应该十岁了。我娘她的脸颊上有一道贯穿的疤痕,容貌彻底毁了,若是看见,应该很容易认出。我娘她从来不肯离开弟弟半步,连吃饭也死死拽着弟弟的手,所以他们应该还是在一起。你若是看到一对这个样子的母子,应该就是我娘和我的弟弟。
我与他们就是那一次在徐州的混战之中走失的。那时候弟弟只有四岁,但已经会跟在我身后叫我姐姐,他应该还能对我有点记忆吧。王大人若是能帮我找到他们,沐文之感激不尽。”说着便起身要向王亶行大礼。
王亶忙伸手拦住,顺势拉了小文的手,“我一定尽力帮你去找,但事还没做,不敢受你的大礼。”他想了一下,“你不必忧心,若他们真在北方,我一定帮你找到他们,我别的不敢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想了一下,他又笑,“那么,我们这下可以算是朋友了吧?下一步你要做什么事,不会再甩掉我了吧?”他露着白牙笑得好看,“下面,你会带我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