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释》尹夕颜

2、重逢

　　雪无声无息地从天而降，飘飘洒洒地落在了对峙的两名男子身上，瞬间便落了满身。
　　段无痕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带着青色面具的男子，手中的剑抵在对方的咽喉处，而对方的剑却还停在了距离他心口几寸的地方。
　　“是迟未寒派你来杀我的？”他的脸上仍旧一片苍白，眼下满是青黛之色，然而却丝毫没有之前面对慕容心时的疲倦以及软弱，肃杀之气让面前的杀手也为之一滞。
　　然而他对面的杀手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诡异地一笑。
　　段无痕敏锐地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于是想要抽剑飞身而去，然而已经晚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然不能动弹分毫。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名杀手狞笑着将剑刺入他的体内，然后抽出，看着鲜血从他身体里喷涌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滴落在雪地上，慢慢地渗入地底……而他却无能为力。
　　“凝空术？”他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口中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猛然倒了下去，砸出一团雪雾。

　　杀手手中的剑终于无力地掉在了地上，他飞快地点了身上的几处大穴，跌坐在一旁剧烈地喘息。他看着身边横七竖八散落的数十具尸体，微微叹了口气。
　　这个中原的武林人实在是太难对付了！自己精心组练的暗杀小队竟然被他一人全灭，连他自己都险些丧生于他的剑下。最终竟逼得他冒险用尽全部内力使出还未大成的凝空术，才在关键时刻定住了他的心神，侥幸将他击杀于剑下。
　　他勉强压制住体内翻涌的气血，站起身，望了一眼段无痕的尸体。眼尖地发现他倒地时从腰间掉下的那块玉佩，竟是很熟悉的样式。
　　这是？他用剑尖挑起玉佩，拿在手中细细端详。
　　玉佩的成色极好，看得出是一块上了年头的古玉。然而却好像只有半边……
　　他从衣服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玉佩，一把从颈间扯下，颤抖着将两块玉佩合在一起，瞬间犹如五雷轰顶，顿时呆在了原地。
　　只见他手中的两块玉佩完美地契合在一起，组拼成一个“段”字。

　　他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往外涌。为什么他从小随身携带的玉佩能和眼前的这个男子凑成一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捂着自己的头，感觉整个脑子都要崩裂开来，疼得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终于他再也受不了，嘶吼着用力将头撞向地面，一次又一次。冰冷的面具硌得他生疼，略微缓解了他头部的疼痛，脑海中的画面也渐渐变得清晰明朗。

　　满目的红色，不仅是烧的通红的屋宇，还有脚下汇成了一条小溪的血液。
　　他红着眼睛看着恶魔把剑刺进了父亲的身体里，然后又拔出剑回身一剑割断了娘亲的咽喉，还有二叔和二婶，管家福叔，一手带大他的奶娘，伺候他的书童阿九小八，娘亲的丫鬟绿袖，还有奶娘的女儿阿莲……
　　那些曾经宠着他哄着他陪着他玩的人全部都死在了恶魔的手里，他们的血溅在了他面前的地上，溅在了他白色的衣服上，溅入了他的眼睛了，把他流出的泪水都染成了红色。
　　他穿着阿九的衣服躲在密室里，透过小孔望着外面仿佛修罗场一般的人间炼狱。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弟弟穿着小八的衣服晕倒在他的怀里，脸上身上全是亲人鲜红的血。
　　阿九和小八穿着他和弟弟的衣服，倒在地上，被恶魔一脚踩着，动也不动，小小的身体像是断了线的木偶，扭曲成一种诡异的姿势。脸朝着他这一方，眼睛瞪得大大的，却已是一片死寂。
　　他听见那人用森冷的语气问跪在他脚边的人：“确定都死了？”
　　“回禀主上，段家一门一百三十二口，已经全部清理干净了。”
　　“是吗？但是我记得，应该还有两名书童……”
　　他看见那人转过头来，望向他这边，不做多想，立刻背着弟弟转头就往密道外的出口逃去。
　　他听见身后墙壁倒塌的声音，密道内机关启动的声音，暗器发射的声音，以及自己的喘息声还有弟弟的呼吸声……
　　他不停地向前奔跑，身后的密道开始一节一节的塌陷下来。他只得循着光亮，按着心中记住的地图，不断地向前奔跑，奔跑，一步也不敢停留。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他的耳边响起了很多很多人的声音，把他推进密道的母亲，塞给他地图的父亲，还有换上他衣服的阿九……
　　他们的脸上满是鲜血，却笑着让他，活下去……
　　他偏头看着趴在他背上仍旧昏迷不醒的弟弟，告诫自己，一定要带着弟弟，活下去，为段家报仇！

　　“弟弟……痕儿……”他趴在雪地上，喃喃念道，声音痛苦而挣扎。然而，回忆的冲击太大，他终于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雪依旧在下，不过片刻，就将倒在雪地上的人掩埋。

　　“咯咯咯……”远方突然传来一阵笑闹声，风雪中，一红一绿两个身影慢慢走了过来。
　　“嘻嘻，小姐。”走在前面的红衣女子一边倒着前行，一边和身后的绿衣女子笑闹道，“马上就要到昆仑山脚下了，寒冰阁里头是不是有很多宝贝呀！到时候我可要带一大包袱的珍宝回庄里去。而且我都饿了好几天了，到了第一件事就是要吃的饱饱的！”
　　“你呀！”绿衣女子嗔道，“我们是去给人治病的，不是去捞宝贝，吃东西的！”
　　“小姐你一路走来，帮穷苦的老百姓看病，还施舍他们银钱，害的我们自己都没钱用了。而且这一路走来，啃的都是干粮，到了寒冰阁自然是要狠狠地敲他们一笔的！谁让他们有钱呢！”红衣女子仍旧笑嘻嘻的，“更何况……哎哟！”
　　她的话没说完，脚下仿佛踢到了什么东西，猛然向后仰着栽了下去，摔了一头脸的雪。
　　“呸呸！什么鬼东西！竟然敢绊倒我！”红衣女子大怒，爬起来伸手就去刨雪地下的东西，刨着刨着突然一声尖叫。
　　“小姐小姐！死人，死人！”
　　“红儿，怎么了？”绿衣女子赶忙走上前来，望着红儿刨出来的那具尸体。
　　“红儿，这个人还有心跳，你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人。”绿衣女子说道，将那人身体扳正，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脉象，然后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塞进他的嘴里，按住他的下颌，让他吞咽下去。
　　红儿在雪地里窸窸窣窣地寻找了一会儿，翻出十来具尸体，一一探过鼻息后惊喜地喊道：“小姐，这里还有个没死的！”
　　“不过他伤得好重，全身都是血，怕是差不多了。”红儿拂去那人身上的雪，抬头看向绿衣女子的方向，脸色突变，恐惧地喊道，“小姐！小心！”
　　绿衣女子回过头去，但见刚才救起的那个男子已经清醒过来，手中的剑直直地抵在她的咽喉处。青色面具下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冷冷的注视着她。他瞟了一眼被红儿挖出来的人，面上露出一丝惊喜，转瞬又回复平静。只是冷冷地开口命令道：“救他。”
　　绿衣女子没有动，也是冷冷地回视他，面上没有丝毫的软弱或惧怕。
　　“你这忘恩负义的臭男人，快放开我家小姐！”红儿愤怒地从腰间抽出佩剑，一个俯冲过来，砍向带着面具的男子。
　　“哼，不自量力！”男子挥剑格挡，红儿只觉虎口一阵剧痛，剑顿时从手中飞出，斜插入远处的雪地里。
　　男子伸手捏住红儿的咽喉将她制住，手中的剑依旧指着绿衣女子，声音比先前更冷上几份。
　　“快救人！不然……”他手指微微用力，红儿立时发出一声痛呼。

　　“药在包里。”绿衣女子望了一眼红儿背上的包袱，冷静地开口。男子看她一脸坦荡，便放松警惕，收回剑去取。
　　绿衣女子却在此刻一挥袖，飞身退出几尺的距离。一股异香从鼻尖传来，男子心知中计，连忙屏住呼吸，但是为时已晚。他只觉得脑袋发昏，浑身无力，制住红儿的手略微松开，红儿立刻以手刀将他击昏。
　　他听见绿衣女子冰冷的声音传来：“我最讨厌受人威胁……”然后他便失去了知觉。
　　“小姐，咱们不管他了。走吧！”红儿捡起地上的剑，收回剑鞘后，回身对绿衣女子说道。
　　“拿上药囊跟我过来。”绿衣女子却摇摇头，走向另一名幸存的人。
　　“小姐！”红儿不依，面色稍有不豫。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绿衣女子回头看着红儿，神情肃穆。
　　“医者父母心，行医之人切忌见死不救。无论是什么人，我们都不能弃之不理。我知道啦小姐！你就是太好心了才会被刚才那种人恩将仇报。”红儿依旧不满地碎碎念，却从包中取出药囊跟了上去。
　　绿衣女子俯身查看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男子，他伤势颇为严重，身上有数十道剑伤，致命伤在胸口处，所幸离心脏还有极小的距离，若是再深几分，只怕是连她也回天无力了。
　　“续命丹。”绿衣女子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红儿掏出一个小玉瓶，小心翼翼地递给她，然而她却看都不看尽数倒进那人的嘴里。
　　“喂喂，小姐，这是续命丹不是普通药丸啊！你也太……”
　　“银针。”绿衣女子打断红儿的抱怨，拿过红儿磨磨蹭蹭递来的银针包，抽出一把看也不看便准确射入那名男子身上的十二处大穴。
　　绿衣女子做完这些后后，看了一下周围的地势，发现不远处有个山洞可以暂避，于是拿起包袱向山洞走去，嘱咐红儿道：
　　“替他的伤口敷上紫金散，给他包扎了之后挪到那边的山洞里，仔细别碰掉了银针。我先去生火。”
　　“知道了，我那救苦救难慈悲为怀的老好人小姐。”红儿忿忿地答应道。

　　绿衣女子嗔了红儿一眼，转头看见晕倒在一边的面具男子，心下略微思考了一下，还是将他也拖进了山洞里。
　　红儿将包扎好的男子扛进山洞里时，发现小姐已经取下了先前那个臭男人的面具，此刻正愣愣地望着他出神，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没想到这臭男人心肠歹毒，长得倒是挺俊俏的，连小姐都给迷住啦！红儿心道。却惊讶地看着小姐颤抖着手抚上那个臭男人的脸，眼里噙着泪，哽咽地喊着：“剑生……”
　　剑生？
　　这个名字红儿自然是很熟悉，小姐每日做噩梦的时候，口里喊的都是这个名字。从她侍候小姐的第一天起，那个折磨了小姐近十年的噩梦。难道，竟是这个臭男人？
　　“剑生，是你吗？你果然没死！我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绿衣女子终是克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与激动，扑进那人怀里，埋着头放声大哭。
　　然而红儿却猛然看到，那人睁开了眼睛，看着绿衣女子，眼里满是冰冷的杀意。
　　“小姐！”红儿惊恐地飞身上前，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震飞，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挥剑砍向绿衣女子的头顶。她喉间一阵腥甜，顿时便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