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谦情思》我意扶风

6、允文

　　“白哥哥！”一个大大的脑袋探进来。
　　“允文？”若慊忙把挂在窗台上的允文抱进来。
　　允文就势赖在他怀里，“白哥哥，我都来好几趟了，他们说你还没醒，你要再不起来，我就从窗户爬进去吓唬你了！”
　　“淘气鬼。”若慊笑笑，点着他鼻子，允文娇憨可爱，总让若慊想起自己的弟弟，不由自主的宠他。
　　“白哥哥笑起来好好看！”允文拍着小手笑道。
　　“人小鬼大，你知道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谁说的！”允文嘟起嘴巴，不服气的嘟囔。
　　“你啊，这么一大早来找我做什么？”若慊笑嗔道。
　　“对了对了，大秘密！我要告诉白哥哥一个大秘密！”允文使劲比划着双手。
　　“什么秘密？”
　　若慊微笑的俯下身子。
　　“皇爷爷说了，要我当皇太孙，等我长大了，就做皇帝，和皇爷爷一样威风的皇帝！”允文激动的脸色通红。
　　若慊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变得惨白，他紧紧抓住允文肩膀，仿佛害怕一松手，这个像弟弟般的孩子就身首异处。“允文，这话不许跟外人讲！”
　　“皇爷爷也这么说，”允文撇撇小嘴，“他说别人知道了，就会害死允文，”允文的小手攀上若慊的脖子，“可白哥哥不是外人，白哥哥才不会害我。”
　　若慊怔了，轻轻推开他，有道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允文啊允文，你如此信我，你又知我多少？
　　夏日晚风，携着一地夕阳，撒在荷花池上，一片碎金。接天碧叶前，若慊一袭白袍，绣着金线的飞凤暗纹，繁复而雅致，出尘却张狂。朱元璋赐给他的衣服，都是白，白的一尘不染。
　　“白公子真是好雅兴！”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轻佻的口气。
　　“燕王殿下？！”若慊一惊，向后退去，他对燕王，有一种本能的恐惧。
　　“公子赏花？”燕王的手，游走在他身上，从颈，到胸，到腹，燕王浑厚的气息笼罩在若慊身旁，仿佛无形的压迫，让他喘不过气来。燕王用手捻着那锦袍，“这苏州的锦绣，一年也上不了一匹，父皇连宫里的娘娘都舍不得赏，对你，倒大手笔的很！”
　　“殿下！”若慊窘的满脸通红，粗鲁的拍开他的手。
　　那皓腕却被燕王一把抓住，雪白的纱衣底下，一只手臂欺霜赛雪。燕王轻佻的挑起他的下颔，嘴唇几乎凑到若慊脸上，“好香，难怪父皇迷成这样。”
　　“殿下自重！”若慊怒道，一招小擒拿手，直取燕王虎口，燕王伸指一挡，正戳在若慊脉上，一股浑厚的内力袭来，若慊哎呀一声轻呼，手臂已经软软垂下来。若慊又惊又恐，他本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没想到燕王竟如此深藏不露，如此轻易就制住自己！
　　“师兄没告诉你吧？我们得止心老人真传，就是师兄，三百招里头，怕也制不住我，就凭你？”燕王轻蔑的嘲讽道。
　　“你到底想怎样？！”若慊被他抱在怀里，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气苦。
　　“交代你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若慊一介草民，立储大事，我有什么本事左右皇帝？”若慊冷哼一声。
　　燕王扳起他的下颔，直捏的发紫，才冷冷笑道，“跟父皇睡了那么久，怎么吹枕边风，还用我教你？”
　　“殿下说话谨慎些！”若慊气的浑身发抖。
　　“谨慎？”燕王冷笑，“当婊子还想立牌坊？你还真当自个儿是白江月？！”
　　若慊只觉的血都冷了，似乎一瞬间，被扔进了深不见底的冰窟，黑暗，寒冷，一点点往下坠，抓不住温暖，看不到希望。
　　远远，有了几个绰约的影子，伴着隐隐笑语，可能是哪宫里的妃子来游园，燕王匆匆瞥了一眼，捏起若慊下颔，“警告你，今年大典前，最好让父皇立我为太子，不然，你跟允文都小心项上人头!”说罢，便匆匆拂袖而去。
　　若慊恍若未闻，泪水，一滴滴落在碧绿的池水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春日艳阳，允文一路小跑的奔过来，“白哥哥！”
　　若谦忙收敛了心事，柔声笑问，“你怎么来了？”
　　“嘿嘿，白哥哥，闭上眼睛。”
　　“做什么？”若谦笑道，闭上一双水眸。
　　“看！”一个稚拙的小木人，粗糙的面孔上，依稀看得出笑容。
　　若谦接过来，眯起眼睛打量，“这是什么？”
　　“是白哥哥啊！”
　　“我？”
　　“我雕的像不像？”
　　“像。”若谦捧着那个只能模糊看得出人样的木偶，忍不住笑出声来。
　　允文一边笑，一边跳脚，拉着若谦没头没脑的往花园里跑，园子后头，有一抹竹柳，掩映着一汪清水，分外雅致，允文从树底下的锦盒子里头，拿出好几个小木偶，一溜排开，最里还低低嘟囔，“这个是皇爷爷，这个是父王，这个是母妃，这个是允文，这个是白哥哥，允文要站在皇爷爷和白哥哥中间……”
　　若谦看着那孩子纯真憧憬的笑容，眼睛酸酸的。
　　“允文，白卿，”朱皇帝笑着，已经走过来，“花园里找不到你们，就知道这小猴子又在这里献宝了。”
　　“皇爷爷！”允文像小鸟似的，张着手臂扑过去。
　　皇帝笑着，眼角的鱼尾纹一片祥和，伸手抹开他额上的汗珠。
　　“皇上。”若谦行礼道。
　　“皇爷爷！看，看，白哥哥，像不像？”允文举着那个小木偶，伸到皇帝面前。
　　“像，像。”皇帝笑眯眯的，伸手点点允文的鼻子，“岭南新送来的鲜果子，甜着呢，我让人用冰镇了，快去拿点来，也给你白哥哥尝尝。”
　　“好啊好啊，”允文拍着小手笑道，“岭南的荔枝最甜了！”说这便往书房奔去。
　　看着孙子的背影，皇帝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你真打算立允文为太孙？”若谦到底沉不住气了。
　　“他告诉你了？”皇帝笑道，“对你他倒是知无不言。”
　　“为什么？！”
　　皇帝沉默了，良久无语，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人都说人老疼儿，允文是个好孩子啊。”
　　“你这是把它往刀口上送。”若谦低声道。
　　皇帝苦笑了一下，扯了扯嘴角，“老四私底下干的那些勾当，真当朕老糊涂了？凭良心说，老四这孩子最像朕，狠厉果断，又有心计的很，按理说该把这位置给他坐，毕竟，允文文治武功，都没法跟他比，可老四心思太沉了，容不得人，他坐了皇位，怕是留不了允文的活路。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允文这孩子生性纯良，活泼可人，我老了，怕是护不了他几年，只留他一个皇位，不求别的，能保得朱家儿孙平安，便是大幸了。”
　　若谦怔了怔，沉默了，轻轻咬了咬唇。
　　皇帝看着他，微微一笑，随手抓了把鱼食，洒在池里，锦鲤翻跃，溅起一片水花，“百姓家里，怕儿孙们没出息，朕却怕，儿孙太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