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ink Carnation》道君

3、三

　　和风吹拂的午休时间，穗稀高中天台上一声“干杯——”彷如欢快的合奏。五只手高举着花色各异的饮品盒子在半空相撞，橘千鹤还不忘模仿酒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叮——”
　　“要，祝贺你出院。”浅羽佑希眼睛呈半球状，平板的声音透着一股戏谑。
　　“都说没住院了！”面对佑希，冢原要总不免要横眉竖目。
　　“嘛嘛~”橘千鹤捂着嘴，有意嘲笑，“要你太没用了，居然生了两天的病。”
　　“臭猴子！”冢原要撸着袖子就要站起来，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大家不要这样啦~”和事老松岗春苦笑着摆手，“其实要不在的两天，大家都有点寂寞呢。”
　　“是啊。”悠太搭话，“都没人来吐槽，只好自己吐自己……”
　　“哼。”冢原要一副“我不和你们一般见识”的表情，兀自吸着手中的桃汁。
　　“说起来你们准备好礼物了吗？”大概是想转移话题，松岗春温和的声音响起，“就是今天了吧？母亲节。”
　　冢原要吸管中的粉红色液体猛然停止了流动。
　　“呐呐。大家一起去买吧。”松岗春微笑着提议。
　　“不用了。”冢原要头一个作了回应，“我已经准备好了。”这么说着，眼镜少年收拾好自己的“厨余垃圾”径自走向了楼梯口。“诶？……”留下四个大男生面面相觑。
　　怎么可能和你们一起去买啊……男生们没有机会看到眼镜男孩走入楼道的阴影之下，平常就傲娇惯了的表情似乎愈发别扭了。
　　穗稀高中放学半小时后的商店街某著名的花店中，这别扭的表情又增添了新的意味。
　　不管怎么看都不适合置身于百花丛中的脸，现在正皱成一团，独自在花团锦簇中开放着自己的忧郁。
　　“这位客人。”花店店员称职的微笑闯入眼睑的时候，冢原要差点惊呼出声，“您有什么需要吗？”
　　“这个嘛……”冢原要思考的间隙眼神游移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就是……礼物……”
　　“明白了。”“啪”的一声，店员可爱地双手合十，“母亲节礼物吧？”
　　“啊是的。”秒答。遇见这么善解人意的店员，眼镜少年不觉倍感欣慰。
　　——“啊嘞？要君也来买花么？”
　　如果说有谁的声音是冢原要现在最不想听到的，便是穗稀四子；而要说哪个声音是他最始料未及的，大概就是现在听到的这一个了。
　　“小、小香老师！——”冢原要夸张地后退几步，差点撞上身边的店员，他脸上吃惊的程度不亚于看见松岗春穿上暴走服。
　　“啊啦。”小香老师流露出些微受伤的表情，“看到我有那么吃惊吗？”
　　“不、不是。”舌头打结对现在的冢原要来说，似乎只是出于本能，“小香老师你……”
　　“来买母亲节的礼物哦。”温柔的老师露出纯天然的温暖微笑，和某傲娇少年不同，大方直率地说，“要君也是吗？”
　　“啊，哈哈……”少年脸上流下几条黑线，“大概是吧……”
　　“大概？”在小香老师大眼睛的注视下，冢原要有一种无所遁形的错觉，只好骚着头承认：“是、是的……”
　　温暖的笑意又爬上小香老师的唇，琥珀色的瞳仁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顺着眼角流泻而出：“要君真是好孩子呢……”
　　“唔……”冢原要的脸颊瞬间涨红，虽然他不愿被眼前的漂亮人儿当成孩子，但脸红的原因却是出于一种无法言说的羞愧。
　　“你妈妈最近还好吗？”小香老师一边凝视着面前一丛含苞待放的玫瑰，一边轻声问。
　　“啊。”冢原要忙不迭地回答，“托您的福，还不错……”一边寻思着小香老师大概多年没有见到母亲了吧？或许也曾有过和现在一样的偶遇？
　　“冢原太太她啊。”冢原要没有想到小香老师会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一直都是看起来很纤瘦，但其实很坚强的人呢。”
　　“诶？……”要愕然地倾听着小香老师话语，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知是什么点开了小香老师的回忆模式，她温和的话音像清甜的泉水缓缓泻出：“要君还记得那一年冬天吗？”
　　“哪一年？……”和其他三个人一样，冢原要在向阳幼稚园不止呆了一年。
　　小香老师没有回答要的问题，而是继续沉浸在回忆里：“是你家隔壁的相田太太送你来幼稚园的，那天的要君做什么都特别努力呢。”
　　小香老师白皙的手指抚弄着眼前的花瓣，接着说：“算术课啦，音乐课啦，虽然要君平常就是努力的好孩子，不过那天连平常看不上的游戏环节都尽情地投入呢。直到现在想起我还是要反省，明明是朝夕相处的孩子，却没有发现你的不对劲。”
　　“诶？……”冢原要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看着心头憧憬的老师轻弄着一朵雏菊，粉色的指尖和嫩黄的花瓣一起沉入店内的馨香之中。
　　“然后雪就那么下起来了。”小香老师的瞳仁中映入了雏菊圆盘状的花蕾，“平常的话孩子们肯定是迫不及待地跑到雪地里游戏，但那天天气太恶劣，雪片好像是顺着呼啸的风砸在玻璃窗上，大家只好躲在温暖的教室里。而在你忽然倒下之前，我都没有注意到人群中的你。”
　　有这回事吗？冢原要蹙起镜片后的眉毛，搜遍记忆的匣子，也没能挖出这一幕。
　　小香老师勾起嘴角冲冢原要微笑，即使多年过去，笑容里面似乎还包含了歉意，不过这一笑却让冢原要脸上浮起一片淡红色的痕迹。
　　“我啊，可被要君吓死了呢，给你家里打电话没人接；给相田家电话也是没有回应，那么大的风雪，没有车子实在很棘手，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
　　小香老师的声音顿在了这里，要迷茫地望向老师的时候，她轻轻笑道：“你妈妈就出现了呢。”
　　“啊……”不知为何，冢原要的脑海中猛然浮现母亲化作圣母降临人间的一幕。
　　“而且还是步行来的。”
　　“太乱来了吧！”这是眼镜少年对母亲的行为所做的评价。
　　“是啊……”小香老师直起身子，走向了康乃馨的花丛，冢原要紧随其后：“听说那时候你妈妈正在外面，手机没电了，于是没有联系幼稚园就直接过来了。”
　　“关键是她为什么要过来啊？”在冢原要眼中，自己的母亲绝对是全世界最平凡的女人，难道母亲其实是什么平行世界的先知不成？
　　“——这是母亲的直觉。”小香老师忽然双手叉腰，眼神严肃地模仿说道，然后又兀自笑了起来，“——这是你妈妈说的哦。”
　　……直觉个头啦！冢原要在内心吐槽10多年前的母亲。
　　“我看到冢原太太进门的时候一副好像快被风雪吹倒的样子真的是吓了一跳，虽然她来了，但我们终究没有车子，没法送你去医院。”
　　“所以说她到底来干嘛啦……”眼镜少年的一句无奈之语勾起了小香老师的一抹苦笑：“不过要君在母亲来了之后真的变好了哦。虽然没有医生，不过你母亲还是做了应急处理，本来的发烧迹象的也好转了，小脸通红，看起来很痛苦的要君也在之后安稳地睡着了呢。”
　　“诶？”冢原要满脸黑线，“那样岂不是让人觉得我是个离不开妈妈的人吗？”
　　“不是吗？”
　　“咕？！”小香老师笑颜以对，一句温柔的反问放冢原要一时无言以对。
　　“后来雪停了，我看着你妈妈背着你回家去，她本来就瘦，白茫茫的雪景中，你们的身影越变越小。”
　　小香老师脚步顿停，她脚下是一片各色的康乃馨，锯齿状的花瓣们缠绕成一株株圆形的花朵：“那时候我就在想，真是神奇的母亲呢……”
　　目送小香老师的远去的背影，冢原要转向反方向。从穿着制服的学生到上班族，今天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手捧鲜花的年轻人，每个人的眼角似乎都洋溢着温情的笑意。冢原要想起小香老师临走时所说的一句话：“人们之所以给美丽的花朵们赋予被称为‘花语’的各种各样的意义，大概就是为了将自己的感情具象化吧。”
　　嘛……有时候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感情，或许也不错吧。今天的冢原要，不能免俗地成为了街上风景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