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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轰烈 ...

  •   “干嘛不按下去?”
      白石抬起头,瞧见小春正一手抱腰一手摸着下巴地观察自己。他下意识收起手机,脸上不动声色地道:“刚收到些垃圾讯息而己。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跟一氏他们占好位子吗?”
      小春是何许人?若这般轻易被糊弄过去,就不会被称为四天宝寺的牛顿了。“别给我绕开话题,什么垃圾讯息,分明就是小希的号码!”他掩唇佯装闺中怨妇般抽抽噎噎,“好坏哟……你们竟然撇下人家一起谈情快活去……人家不依!”
      “……什么谈情,我都没有打过去……”
      “哈!这么说真的是小希啊!”
      “……”
      “还不快点打给她!”某人立刻原型毕露叉腰下令。
      白石闪烁其辞,“这么晚,她应该睡下了……”
      小春对此说法嗤之以鼻,“少来,被那女人一搞砸,小希今晚还睡得着吗?更何况她本来就是只夜猫子。”
      “这席话你不要在奈香面前提起,不然她又要自责了。”白石叹口气,瞥了瞥不远处的同伴们,个个嬉闹笑语,兴奋期待地等候着夜空的奇观。
      “我有说错吗?”小春连连冷笑,“本来就讲好不要说出去,现在倒好,谁都没说,干脆给她发现了。”他一脸嫌弃,“一点都不上心。”
      “好啦,奈香她也不是故意的。”白石无奈地岔开他的振振有词,“有时我真好奇你为啥偏偏针对奈香,都不是一两次的事了。”
      “谁叫她和我抢小希。”小春撅了撅嘴,“虽然她根本不成威胁。”
      白石失笑,驰名关西的天才只要遇上关于好友的事便是十足的孩子气。“小希都亲口说过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没人抢得过你,你还不满意?”
      “我就是看那女人不顺眼。”小春翘高鼻子,眼珠子一溜,唇畔泛起丝丝狡诈的笑,意有所知地道:“不过嘛,如果有个帅哥要拿走小希的话,我是绝对表现大度的。”
      这一下明摆着戳破白石的心事,他那张笑脸几乎挂不住,几次张嘴意欲申辩,但对上小春洞若观火的笑眼时又不由窘迫地将言辞往肚子里咽下,最后他索性选择缄默苦笑,横竖说什么也是错。
      小春也是见好就收,撤回戏谑的目光,扭扭摆摆地向同伴踱去,只遗下一句意味深长:“早晚有人抢去小希时,你便知后悔了。”
      白石只得连连苦笑,紧握的手机滚烫着他的掌心,伴着小春的话一直烧灼到心坎。他犹豫半晌,最终还是将手机放进裤袋里,然后站在原地仰视黑夜。
      再等多会吧。他这样说服自己。
      经年后,当白石回首过去年少时光,才学会有些人有些事,再等一刻,只会错过。

      走过林荫小径,鼻翼间弥漫着一片淡淡的泥土和水气混和的气息,沿路的萤火虫愈来愈多,点点碎星飘浮在半空中,舒徐悠闲地在漆黑中画着圈打着转,虫鸣在深处私语不绝,似在好奇寥寥无几的来访者,将本来萧瑟荒凉的小道平添生气鲜明的点缀。此画面本应让怕黑的木藤希却步,但在身旁人微笑淡定的陪同下,却有种教她回到去年暑假的恍惚感。
      碎星与私语一直延伸到尽头,水气愈发浓厚,木藤希揉着鼻瞇着目,隐约瞥见潋滟波光在叶间掩映。
      少年回头朝她眉眼弯弯,拨开阻拦在前的枝桠,道:“到了。”

      木藤希愈来愈觉得,东京不再是个繁荣时尚的都市,它是个连一座后山也深藏童话故事的仙境。
      无数荧光飞掠在湖面上,婆娑成团团光晕,整片星空彷佛对倒过来;凉风游过水光的涟漪,柔软得如同痴缠指间的丝绸;一棵棵苍健树木巍然不动,环绕着湖泊肃穆地守卫一片净土。
      忍不住除掉鞋子,踱开步子慢慢移动,足下的软草轻轻搔痒脚心,是雨露滋润过的清凉。
      偶而有些急着大展拳脚的流星擦过黑幕,犹如有人用直尺一根根画线般笔直,却幼细得需要集中注意才能发现,在整方良辰美景前变得不足挂齿。
      木藤希站在湖塘畔,半张嘴欲言又止,却偏偏说不出话,只有唇角拉开到自己也没察觉的角度。
      回首一看,只见少年正双手拿着一张野餐垫,张臂一扬,野餐垫划出展翼的弧度,让底下的萤火虫纷纷鼓翅散开,然后垫子完完整整地摊在草地上。
      她赶忙跑过去看自己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却发现少年早已张罗妥当。野餐垫、露营灯、他们的背包,以及一些零食小吃,他甚至将她方才脱下的鞋子都放进垫子外头,方便她待会穿上,简单又不失细心。
      木藤希盯着那双整齐排好的鞋子,双颊有些发热,感觉适才看到美景就失了魂的自己太孩子气。
      “坐下来吧。”他微笑对她说,拍拍他身旁的位置示意她过来,彷佛他所做的都是微不足道举手之劳的小事,让她脸上的红一点点褪下来。
      “幸好还赶得上,流星雨还没到重头戏。”少年双手向后撑地,懒洋洋地舒展身躯。“这里的视野及不上山顶那么开阔,但我喜欢一个人这样观星。”
      听到“一个人”三个字,木藤希心头不由浮上一丝郁闷,“我这是逼不得已才一个人呢。”她从背包取出一罐啤酒──那是千岁送别她时偷偷塞给她的,被她藏在房里──仰头灌进一大口,然后呼出长长一口气,双腿跟少年一样般伸展出去。
      少年吃惊地盯着她的举动,想象不到看来这般文静的女孩会如此粗豪。
      木藤希感知到他的视线,微微一笑,“怎么啦?不让女孩子喝酒吗?”
      “你是怎样得来的?”少年上下检视眼前人,看样子应该与自己同龄才对。
      木藤希眨眨眼,“秘─密。”
      少年忍不住笑起来。“好吧……”他往下道,“女孩子喝酒没问题,可是一个女孩子在一个陌生的男生面前喝酒,就有问题了。”
      “手冢君你怎么总是绕圈子强调自己是坏人呢?我看人从来没出错。” 她捧起啤酒,拇指磨蹭着罐身上的图案,“啤酒这东西啊,一个人喝着才有他的浪漫。”
      少年闻言,心念一动,问道:“因为朋友都在关西那边?”
      木藤希惊讶地回望他,脑筋飞快运转着,了然笑道:“听出我的关西腔?”
      “嗯,有熟人住在大阪,所以略为接触过。”少年微笑,“木藤桑是刚来这里吗?感觉跟我的熟人的口音很像。”
      “这你也猜得出来,那就不是『略为』这么简单了。”木藤希嘴角上扬,然后慢慢地沉没下来,“原本上年暑假约好和朋友一起去观流星雨,结果流星雨没看见,却等到一场大雨,都给搞砸了。”
      她又呷了一大口酒,放下易拉罐,曲起右腿,一只手吊在膝盖上,“然后我搬到东京,就和他们错过了今晚这场流星雨。”
      少年听罢,摩挲着下巴片刻,这样道:“没关系,这片天空很大,却也比你想象中的小。”见木藤希面露不解,他的眼睛又弯起来,流转着细碎的波光,彷如那潭承托着萤火的湖水,“你们所看到的星火,一定会在彼此的眼睛里重逢。所以,不用担心错过他们喔。”
      他的嗓音虽略带沙哑,却有种教人舒缓平静的力量。木藤希直视他片刻,不由摇头轻笑,举酒道:“手冢君,你一定是个读文学的人,说话真有诗意。”也熏染上一种诗情画意般教人心折的安宁。
      少年不发一言,莫名的笑得耐人寻味。

      山顶那处猝冷不防爆出一阵喧哗骚动,木藤希下意识往上望,也按捺不住发出惊呼。
      一道道匹练般的流星刷过如墨天际,拖拉出一片绚烂眩目的星尘,以极快的速度燃烧着跌入尘嚣,落进每个人的眸底,绽放出足以燎原的惊艳。湖水倒照出璀璨流光,萤火摇曳在其上,与穹苍上多不胜数的闪耀过客相互辉映。
      剎那间天地的界限混沌模糊,每一方每一寸的空隙尽是夺人心魄的星光熠熠。

      有一刻,木藤希被这铺天盖地的美景震慑得脑海一片空白。随即,流星雨这名词所牵扯而出的回忆纷至沓来,残片掠影通通充塞在脑袋里。
      这就叫作美中不足吧。她对自己笑了笑,拢紧大衣,仰望满天流光。亮晶晶明晃晃的,真像朋友欢笑时的眼睛,和他们挥洒青春时的点点汗水。
      新学校新立场,她大概不能再像从前一样站在场外为他们打气喝采了。
      不过,他们的表现必定一如既往的出色。举臂挥拍,纵横全场,聚焦于黄球上的专注、自额角滑下的水滴,还有场外场内此起彼落的欢呼声,他们对网球的热忱执着,木藤希一直看在眼中,甚至无法不羡慕。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追寻什么,纵使最终无法达到,曾经的投入和付出又何尝不是种活着的轰烈?至少重生之后,她就再没体味过这种轰烈了。
      有时候,木藤希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枯燥,空洞得像机械人,按下开关便准点运转,起床、上学、与朋友谈天、放学、回家、温习、睡觉……来到这世界的十年里,从不出错。
      这种乏味在见证同伴们的努力和奋斗过后愈发明显。所有人都朝着自己的梦想一往直前,甚至连奈香也有她所热爱的钢琴生命,唯有她依然原地踏步,找不到方向,瞧不清道路。
      酒意微醺,她盘腿而坐,支着下巴仰视这片像是无休无止的流星雨。那些本来像朋友欢笑时的眼睛、他们挥洒青春时的点点汗水的星光中,突然出现一双她曾经无比熟悉的眼晴,深蓝忧郁的眼,曾让她的心脏重重地悸动。

      她的心脏蓦地再次重重地悸动。
      怎么又想到他了?

      “你不许愿?”旁边送来少年沾上水气的声音,牵回木藤希脱缰的心绪。他拿着一台照相机,“咔嚓咔嚓”的勤奋地捕捉剎那的永恒。“流星雨下许愿可是一种认清自己想要的东西的有趣方式呢。”
      听着似曾相识的男声,木藤希扇动眼睫,抿紧嘴唇,轻声道:“想要的东西……就是想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东西啊。”
      这么一句听似绕口令的话语让少年眨了眨眼,泄漏出些许惊讶,放下捧着照相机的手。

      也许是酒意昏脑,也许是眼前景象美丽得过份,也许是原本广袤的世界已被黑夜啃嚼成一方狭隘……也许是身旁的人不是小春不是白石不是任何她所熟稔的人……万千念想犹如流星雨般在木藤希的意识里飞驰掠过,她的食指微微屈起,忽尔翻出她从没向别人吐露过的心事。
      “听上去可能有些拽……但我拥有太多,结果反而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的、愿意争取的是什么。”
      木藤希的嗓音轻得像一个梦,唯恐说重了,便会破碎难得的宁谧。她的目光定格在那片漫天星光中,焦点却已朦胧消逝在空气里。
      她家境富足,学业优秀,品行端正,人缘也称得上良好,在旁人眼中,她或许是一个好学生好女孩的典范。
      可这些年来,她都不记得自己争取过什么,失去过什么,没有她想要的,也没有她不想要的。
      “太多东西我不需要特别的努力,或者付出很大的代价,就轻易得到了。”木藤希似在对少年倾诉,又似在自言自语,失神地诉说着划过心坎的千头万绪,“但我……却感觉自己什么也没有抓到。”
      头痛欲裂,酒精使心跳脱离规律,竟生出一种与过往重迭的错觉。她的手揪着衣服的面料,心脏“扑通扑通”地剧跳有力,分不清是酒精使然或是久违的悸动。
      唯独上辈子──上辈子的她,活过一次──我知道自己渴望拥有的,是什么,是谁,是他──她付出过,得到过,放弃了──我没有后悔,从不后悔──在那段花季年华里,她是被填满的,是活生生的。
      “我爱过一个人……”她喃喃地道,轻微得近乎呓语,却偏偏在静夜里是如此清晰。“他曾经是我最想要的……”
      “可我再也找不回那种感觉了……”她闭上眼,酡红脸庞埋在双臂间,说不出的失落茫然。酒意与回忆迷蒙了眼神,昏沉了神志,忘记身在何方,旁有何人。
      很可笑吧……活着的轰烈竟然要从一个人身上才体会到……明明重新活一次已经不可思议,她怎么还这般没用……

      这是木藤希一直无法放下顾凉的缘故。
      她已不爱他,他却永远是最特别的人。他代表的不光是她的初恋,更是那个无所畏惧、一路奔前的自己。

      听说,每个人一生,总有一次飞蛾扑火。
      她怀念那个,狠狠燃烧的女孩。

      少年安静地聆听着,默不作声。换个说法,他不知该作什么回应。
      女孩的所思所言,像极他一年前经历过的路途。
      真正的你在哪里?
      有一个人这样问过他。
      夜空里的星火已开到荼靡,少年的身姿不变,照相机静静躺在他的掌心上,沉淀着时光发酵的素雅。
      半晌,他提起木藤希身边的啤酒罐,晃了晃,拉下面罩,然后喝光剩下的酒液。
      呛鼻苦涩争先恐后冲进口腔,滚烫他的喉道,使他的眉心微拢。
      不知怎的,人长大后便爱上啤酒的苦味,却忘了孩提时可乐的甜美。
      “吶,木藤桑,你说,一个人喝啤酒是他的浪漫……”他低头望着手中的啤酒罐,“那你知道两个人喝啤酒是什么吗?”
      木藤希醉了,没有听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轰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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