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所谓朋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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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不防掌中的手机又是一震，木藤希以为是白石的MSN讯息，按键一看，却是来自LINE的系统通知。
LINE是最近热火流行在年轻人社群的交流工具，免费通话短信，又能建立多人聊天室，彼此间联系十分方便。不过木藤希自认懒骨头不喜改变，所以平常都不大用LINE，只流连MSN。
她打开系统通知，发现奈香将她加进了一个新群组，主题唤作【那年我们一起去看流星雨！】。
她眨眨眼，下意识轻拢眉心，有点搞不清好友开群组的缘由。“流星雨”这关键词总能挖掘出她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去年八月底她和奈香以及正选们一起组队去奈良观流星雨，车票旅馆全都订好，一票人浩浩荡荡从大阪出发，又熬夜至凌晨爬上山，个个满心欢喜，约好要在流星雨下大声喊出自己在这三年里最真挚的感受与许下心愿，给国中最后的暑假一次最难忘最完满的青春──
结果，那夜下起瓢泼大雨。
山上只有扶疏绿林，哪来屋檐挡雨？成队人从头从脚被淋得昏天暗地，充分阐释何谓淋漓尽致。网球部的人还好，身体素质优良得把淋雨当洗澡，奈香却在病床上躺了一星期。她呢？呵呵，足足一个月。
流星雨就这样晋级成他们国中青春的最大遗憾之一。
木藤希点进去，检视成员名单，除了奈香和正选们外，就差一年级生的小金。
她纳罕，上次去不成的流星雨团中也算上小金一份，怎么现在少了他？
手机震动，有人在群里发言。
【忍足谦也：这个群不错~那今晚是不是一点学校门口等？】
木藤怔然，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句回答又跃入眼帘。
【朝野奈香：嗯^_^记住带上风衣，后山上面凉啊。】
【一氏裕次：召唤小春~~~>3<我要和小春在流星雨下亲亲~~】
【财前学弟：学长们够了……不过听说小春学长说，今晚是矩尺座流星雨，而且规模还是近年最大的呢。】
【石田银：嗯，比青木老师的矩尺还要大。】
【忍足谦也：…………】
【朝野奈香：………………】
【一氏裕次：………………………】
【财前学弟：……学长你还是不要说话好了……】
【千岁千里：银，这笑话冷到连我都要出来吐槽一下啊。】
【石田银：……至少让你们吐槽了……】
群里气氛热络愉快，木藤希握着手机的力度却愈来愈紧，眉宇间的折叠愈来愈深，屏幕上的光映得她一脸苍白。
流星雨，学校后山，看模样他们早在开群前便约好了，但为什么小春和白石都没跟她提过呢？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人已在东京，为何会将她这个没被邀约的人拉上群组里？
【忍足谦也：对了，小金呢？该不会还跟白石他们一起补习吧？】
只此一问，木藤希便猜到答案。
奈香喜欢在通讯录上设置每个人的英文全名，她与小金的姓氏的第一个英文字母都是“K”，以奈香的糊涂个性，按错人也是无可厚非的家常便饭。
她静静地盯着手机上的欢乐对话，纵使理智揣测出端倪，情感却依然持着期盼，期盼这些人并非出错，而是真的想邀请她，尽管她不在他们身边，他们都乐于向她分享环绕生活的点滴。
就像她从没离开过。
终于有人发现成员名单上有错误的存在。
居然是刚到家的白石。
【白石藏之介：小希，我打给你。】
群里本来热闹跳脱的氛围猝然间冻结凝滞。
但木藤希没时间思索他们是否已意会到白石的意思，又或是想象他们得悉后的表情，因为白石已打电话过来了。
清脆明亮的铃声在寂静的夜空下突兀得如在尖锐指甲在黑板上刮划，听进木藤希耳中尤其刺耳，她忍不住溅出苦笑。
自己在闹什么别扭呢？熟知他们的为人，难道猜不出他们是不想她不高兴才对她隐瞒吗？
她深深呼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话筒另一边厢，除了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外，便是沉淀着一片寂默、无言。
木藤希无声叹口气，现在连她也觉得自己是坏人了。
对方终于开腔，带着她最不喜欢的歉疚和不安。
无谓让好友为难吧。她对自己说。
“……小希，我──”
“敢说那三个字，我就真的生气咯，白石藏之介。”她换上半开玩笑的口吻，浑然听不出破绽，暗赞自己不去演戏真是浪费人才。“好啦，我知道你们是体贴我才不告诉我，我像那些不明事理的小女生吗？还是你敢质疑我的智商？”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用夸张的质问语气迸出来。
“……你真的ok？”白石不吭声一会，再开口时便盛载着满满的怀疑与不确定。
“所以你真的质疑我的智商？”木藤希毫不客气地反问他。
“……不敢，真的不敢。”片刻后，话筒里送来白石的嗓音，少了当初的顾虑，多了些强忍的笑意。
“给我去死，少得寸进尺。”木藤希没好气的回击，她抬头仰望夜空，如此明媚纯粹的漆黑，与半年前那片乌云盖顶的天迥然不同，流星雨在上面肆意飞翔的画面一定很好看吧。
“喂，别只顾看流星雨，也要给我拍几张照片，好东西要一起分享喔。”木藤希的语调揉进轻松笑意，凝注黑夜的眼神却犹如墨迹在纸上般徐徐洇开，到达不了她想到达的地方。
过去从来都是无法到达的地方。
春寒尚未褪去，夜间的温度更是降低几度，无孔不入的凉意逼迫肌肤上的汗毛竖立，头上方的树叶攀附着幼弱枝桠，可怜地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烦人声响。
挂了电话，木藤希蹲坐在红墙一角发呆，家的门口只需拐弯上阶级便可抵达，她却没有丝毫移动身子的意愿。
她握着手机，上面不断有她的好友们在刷屏，都是“原谅我们啦”“我们不是故意的”诸如此类的话。她输入着“不要紧”“别再婆妈道歉啦”这些回应，脸容线条却平板呆滞，水波不兴。
在确认那些家伙不会再愧责悔疚什么后，木藤希缓缓吁出一口气，将手机收进兜里，然后勒紧衣领，抵挡外来愈发狂妄的风。
屋里有温煦的小壁炉，有绵软的羊毛毯子，有淡雅的暖红茶，但她一点也不想进去。
她想冷静，一个人冷静，不需要暖意。
可是她的手机总爱不合时宜地响起，她头大如斗的拿出来，前脚刚送走白石和成群自责到死的家伙，后脚又迎来难缠的小春。木藤希忽然被激起恼火，心头本就压积的郁结无奈成为燃料，准备在胸口沸腾燎原。
这些人没完没了的，难道不知道她最讨厌别人对她说对不起吗！？
她气冲冲的接听，隐忍已久的情绪急需找到宣泄口，“小春你──”
“你先别说话。”小春难得严肃的语气让木藤希错愕，快要倾巢而出的怒气彷佛被一块无形的海绵吸收。
“白石都告诉我了，你骗得过那个笨蛋，可骗不过我。”他的语调有些匆促，似乎怕她中途岔入，“我们太熟了，讲什么都是多余的，所以我只跟你说一遍，你好好听着。”
他稍作停顿，随即认真得像朗读庄严的誓词般说道：“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怎样改变，你永远都是我金色小春最好的朋友，绝不更改。”
木藤希楞楞地拿着手机，时光彷佛在她的周遭瞬间静止。
这番发自肺腑的誓词，是熄灭一切躁动恼怒的咒语。
树叶似乎不再抖索，那些灌进衣里的风都变得不再寒凉。
那股悬浮在半空中摇摇欲坠的忐忑异样，也终于安定平伏下来。
贴着手机的耳朵微微热烫，一如木藤希现下那颗律动有序的心脏。
她的嘴唇翕张，千头万绪在脑海中迅疾擦过，最终转换成一句：“太肉麻太狗血了……”
话筒里的那人立刻进入个人模式，“咦~~这本来就是人家的风格嘛~”
木藤希捺不住笑出声来，这种安得其所的感觉舒解开她团团纠缠的郁结，让她压迫得喘不过气的胸口得到解脱。
她感叹一声，“果然什么都暪不过你啊。”
这件事本就无对错之分，只有她心坎里长久以来潜伏酝酿的不安。
如果他们不告诉她，她会认为自己被置之度外，就像只有她被遗下；如果他们告诉她，她会觉得自己无法融入热闹的氛围中，他们的语言她听不懂。
看上去无论哪种结果都充满矛盾冲突。
但她并不是为着这种事生气烦恼──无法一起看流星雨固然教她可惜失落，但不是这样的，她最在意的不是他们的隐瞒，又或是他们径自去完成当初未兑现的约定。
说到底，她真正生气的，只有自己的胆小。
木藤希清楚自己再搬回大阪的机会很渺茫，每当想到所有朋友都留在原地而自己就只身一人来到陌生的地方定居，她就控制不住地害怕。
害怕他们会渐渐忘记不在身边的自己；害怕不断有外来的人替代自己；害怕时间会在他们之间划下鸿沟；害怕再见时无法如往昔般敞开心胸笑闹……
虽说真正的友情经得起时光的冲刷磨练，但因距离和成长变迁而褪色的友情，不论在前世或是今生，她都看得太多了。
得悉要搬迁后便扎根于底的焦躁忧虑，与初来乍到面对新生活，又不得不压抑下来的惴惴不安，在发现好友们有意的隐瞒下，俨如全被摊放在凸透镜下无限放大。
就像无意识被摁下按钮，一触即发。
“小春，其实我真的是一个很软弱的女孩吧。”她的嗓音彷佛在远处飘忽过来，有种如堕梦境的失重感，“对自己没信心，对你们没信心。”
“你在我们这里是容许软弱的，你只需要坚强在别的地方就行了。”小春的声音渗出笑意，这证明他们在她心里的位置是多么的举足轻重。
因为在乎，才会软弱。
“听起来好像我有多柔弱，原来我真的有当文艺少女的素质啊。”木藤希忍俊不禁，挚友的支撑教她脚踏实地。她站起来，一直心绪不宁的滋味荡然无存。
每逢她或失落或迷茫时，她都习惯倚赖着这个好友──不光是他，此刻看来，其实她一直都受到许多人照顾。
待她终于孤伶伶一个人时，这种习惯依靠心无所持的感觉便前所未有地清晰铺展，这使她的软弱怯懦暴露无遗。
她瞭望夜色，柔光闪烁在眼底，然后慢慢坚硬起来。
“小春，谢谢你。”
“哦哦小希这反应真可爱~~所以人家也很害怕杀出一个怪蜀黍抢走小希哦~~”
“ORZ，怎会莫名其妙扯到怪蜀黍身上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所谓朋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