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池涵月凉》司空镜

4、第 4 章

　　抽烟喝酒的第一天，夏初明就有些上瘾了。咩咩是经不起熬夜的，而夏初明却偏偏是个夜猫子。所以漫漫长夜，最终还是只能夏初明一个人去体验。电脑屏幕上不断演绎着各种欢乐的情节，夏初明也曾经梦想成为一个舞台上的搞笑艺人，但结果不过沦为一个生活的小丑。她一杯杯地喝酒，一支支地抽烟，自斟自酌，烟雾缭绕。她想要沉醉，却一直都只是微醺。她讨厌在深夜里头脑清醒的自己。
　　不知不觉，她自己一个人喝掉了大半瓶的红酒，以及半盒香烟。当她惊觉她不吃不喝省下的钱竟然就在这一夜被麻醉掉了被燃烧掉了，她有一点心疼，如果她还有心可以疼的话。
　　她摸摸自己仍然不屈不挠跳动的左胸，一副扪心自问的样子，她发现，最近，她好像真的没有再心痛过了。不像一个月以前，她每天都觉得心脏在刺痛钝痛各种痛，她喘不上气，不停干呕，头晕目眩。那时，她去看中医，医生说她郁结于心，心力交瘁，积郁成疾。可是自从几天前秋水涵彻底离开以后，她的心好像不见了，她只觉得原来疼痛剧烈的地方变成了一个洞，不停地有风从里面穿进穿出。这或许是一件好事，秋水涵帮她做了她那一个月以来一直想做的事情——把心挖出来，扔掉。
　　她想站起来，去喝口水，却发现自己的四肢有一点不听使唤了。她索性扯过来一条毯子，在沙发上一蜷，任电脑里仍然播放着那些似是而非的笑声。睡一觉。她只希望酒精和尼古丁能够帮她，无梦地睡一觉。
　　她忘了，自从秋水涵决定跟她理清关系划清界限，她的世界里，永远只有更糟，没有最糟。她忘了，这36天来，所有的事情，都在向着她最恐惧的方向发展，每一个她料想到的最糟的结果都一个个成为现实，而最真切的现实是，一切都朝着她意料之外的糟糕继续前进着。
　　凌晨4点，天仍是黑的，这一夜济南开始降温了，整个山东都在降温。她醒了，脑子醒了，身体还在沉睡。她验证了一件事，酒，只能麻痹人的身体，却无法催眠人的灵魂。她就像一个活死人那样，费劲地紧闭双眼，眼前出现很多血腥的画面，她被撕裂、被扯碎、被丢弃。她想出一点汗，却因为天气的原因只是在不停地打着寒颤。梦里唯一温暖的画面，是秋水涵美丽的眼。
　　终于熬到天亮了，7点的闹钟如期敲响。她翻身滚到地上，再迟钝地爬起来。她看着镜子里有着浓重黑眼圈的自己，戴上白色全框眼镜后，便看不见镜片后面的血丝了。
　　夏初明今天得去上班了。已经有半个月没有上班了，同事、实习生、志愿者真的都想念她了，想念那个在工作上几乎无所不能不知疲倦的老夏了。
　　她穿上黑色的线衫，黑色的小西服，黑色的牛仔裤，黑色的板鞋，围上黑色的丝巾，挎上黑色的包。她手里拿着白色的烟盒，透过白色的镜框看着自己，这个人，是死而复生，还是生不如死？
　　她走路仍然很快，每一步都很坚定，她觉得自己的样子是帅气的，而这个世界在她的眼里，变得多彩却易碎。随即，她打了一个很大的喷嚏，眼前的色彩果然瞬间就支离破碎了。她感觉到下雨了，雨打在脸上，有一点凉。
　　她到单位的时候，同事、实习生、志愿者都已经就位了。他们看到她，有些意外有些开心地跟她打招呼，叫她“明姐”或是“老夏”。“孩儿们好！”她酷酷地跟大家打招呼，嘴角挂着似有还无的笑，她习惯了叫这些实习生和志愿者小孩。相熟的小孩调侃地问她：“明姐跟放假前不一样了！”“有女人味了!”“是不是春天来了？”她不置可否，只行走生风的来到里屋自己的办公桌前，开电脑，登□□，登飞信，登邮箱，登官网，登官方微博。
　　邮箱里积累了上百封待处理的邮件，□□上不停闪现领导新的要求和任务。她仿佛真的变回了曾经的那个老夏，马不停蹄地看着小孩报过来的材料，分类整理好，并加以批复。下午要给实习生开督导会，她即使对自己这段时间的状态失望透顶，但她不能让小孩们对她失望。
　　夏初明是一个项目社工。她是一个对工作有极强使命感的人。才华能够让一个人的光芒更加耀眼，但只有信念才能让一个人成为光源。夏初明注定是要成为光源的人。曾经，夏初明总是迎着大家站立，她自己都能看到自己的光芒。而如今，她却变成一个背着大家站立的人，于是，她发现，原来光源背后，只有无尽的黑暗。但是，大家看到的，只是仍然在发光的她，只不过，这一次的光，稍微有一点点昏黄。
　　午饭时间，小孩们跟往常一样进来问她：“明姐，想吃什么？”这句话，让她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突然崩裂了一个缺口，她迅速低头从兜里翻出10元钱递给小孩：“你们吃什么就给我带什么吧。”“得令！”小孩蹦蹦哒哒地跑出去了。夏初明舒了口气，斜靠在屋门口的阴影里，她微微抬起头，有东西在倒流。
　　她知道，工作，并没能让她不难过。
　　这间办公室，有秋水涵为她亲手做的便当的菜香，也有秋水涵陪她通宵工作的轻轻鼾声。她想起秋水涵第一次到她办公室时，她缠着让她陪她通宵，秋水涵曾经对她的警告：“你让我在这里呆得太多，以后我走了，你还怎么在这里工作？”她们都知道，这一天早晚会到来，只是，没有想到，会那么快。
　　小孩很快地把午饭买回来，排骨米饭，曾经是夏初明很喜欢的一种。她曾经创下过一个中午吃了两份排骨米饭，而且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的记录。在所有人的眼里，夏初明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肉食动物，一个拥有超乎寻常女生饭量的吃货。
　　夏初明笑着接过，笑着说谢谢，笑着把饭放在办公桌上，笑着打开，笑着吃下一口。嘴里有点不协调的咸味。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她的胃像她的心一样已经萎缩了不少，她简单吃了几口，就觉得胸口有些闷，胃里开始犯恶心。她仍然笑着，笑着盖上饭盒，笑着把饭盒装回袋子里，笑着把袋子系好，就像已经吃完了一样，笑着把袋子拎出门丢掉。
　　一下午的督导会，夏初明仍然反应迅速，即使发懵的时候也依旧以卖萌来掩饰，她对于所有的问题都给予可行的解决意见，甚至亲自示范。她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的老师。连秋水涵都认可的，她是她很好的老师。
　　但是夏初明难过的感觉却在不停蔓延。过去她一口气讲两三个小时的话都不用喝一口水，而这次，她每隔十几分钟都要喝一次水，她很想抽根烟，或者喝口酒。但是，在青少年社工这个阳光明媚的职位之上，她只能健康地不停喝水。
　　真的降温了。夏初明走出办公楼时，一股寒气跟她打了个照面。她是出生在夏至的人，所以好像就理所当然的特别怕冷。要是从前，她一定会很猥琐地把自己缩起来，扣上西服的扣子，只为能稍微保暖。但这次，她要帅气地，抬头挺胸地，迎着风走。西服被风牵敞开，线衣根本抵挡不住呼呼往里灌的冷气。她浑身僵硬地笔直走在这个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城市，这座本来应该属于秋水涵，却不小心属于了夏初明的城市。
　　她坐上6路车，居然还有座位，这让她很满意。她喜欢坐公交的时候望着窗外出神。车转角，路过和谐广场，和谐广场两面大大的霓虹墙壁上，都换了新的装饰，富丽堂皇的焰火和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原来，和谐广场正在周年庆。她想起与秋水涵一起来和谐广场找吃的，秋水涵总嫌她想去的店太贵，最后她们在夹层里美食广场吃得很开心，而且还意外地听到了员工内部的演唱会。那晚，秋水涵仰着头望着巨大的和谐广场，对她说：“我最喜欢和谐广场了！我以后要每周来！我要吃遍这里所有店！”那时候，和谐广场刚开不久，许多店铺还在装修，店里的人也很少。如今，连和谐广场也一周年了。夏初明掐指算着，她与秋水涵相识1468天，她单恋秋水涵579天，她失去秋水涵36天，她对秋水涵绝望17天，她离开秋水涵7天。
　　咩咩的男友来看她，他们在屋里煮火锅。夏初明婉拒了咩咩的邀请，自己缩在房间里。她着急地倒了一杯酒，点上一支烟。她的手已经再不会颤抖。
　　她试着吸了一口烟，并且吞咽下去。这个动作让她原本有些干涩的喉咙一阵发紧，她狠狠地咳了一阵。听人说过，如果烟不吸进肺里就不会上瘾。所以她得学着把烟吸进肺里，把酒喝进肝里，这样才能上瘾。只有上瘾，才能代替她对秋水涵的瘾，像现在这样，还是远远不够的。
　　她发现，烟吸到快燃尽的时候，味道会加重。她其实并不喜欢太重的烟味。她曾经是个特别讨厌烟味的人，曾经无数次教训烟鬼老爸抽烟有害健康。她其实更喜欢看着烟燃烧的样子，白色的一支烟经过红色的燃点化作白色的灰烬。她开始有自己吸烟的习惯，第一口轻，含在嘴里，第二口稍重，从鼻腔过，第三口狠狠一吸往肺里送，在自己被呛到猛咳之前往喉咙里灌一口红酒。当烟到还有半厘米就燃尽的时候，不再吸，而是把烟竖起来，看着烟雾妖娆得由下而上地缠绕着烟嘴升腾，把手指放在能感受到燃烧的温度的地方，去玩弄那些烟雾，如绕指的柔。夏初明喜欢指尖烟草的味道。
　　在今夜的第三根烟时，她突然有种冲动，想把烟头按到指尖上，把灰烬弹到手心里。那一瞬间，她想象到自虐的疼痛，竟然会有种自以为是的快感。她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到，却又觉得这很在情理之中。她现在，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呢？秋水涵带走了她最爱的那个自己，剩下的这具躯壳里，留下的都是秋水涵包括夏初明自己都厌恶的那个自己。不是她想要做那个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而是她不得不做那个人，她只能做那个人。
　　她隐约能闻到邻屋的咩咩煮的火锅的香味，是云亭的火锅底料。那是她与秋水涵第一次自己煮火锅时使用的底料，她们俩都非常满意的底料。那是个在夏初明看来堪称完美的情人节，她与秋水涵的第一个2月14日，现在看来，所有的第一个，可能都可以再加上一个“唯一”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