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夙缘》涟心雨

8、水山蹇（下）

　　脚步开始沉重起来，看到的景物一会儿明亮，一会儿暗的。煞那间，施月眼前闪过一幕幕从未见过的画面，火焰冲天、冰冷刺骨的海水波涛汹涌、参天而藤蔓密布的大树组成的森林，连森林中怪鸟的鸣叫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头开始剧烈地疼起来，施月紧紧地咬住下唇，微张开双手，艰难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去，没几步，施月便再也撑不下去了，直接栽倒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了意识……

　　施月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觉得脑子里像被塞了浆糊一样，像是在做梦，却又如现实般真实。
　　施月只感到意识渐渐地回来了，便睁开眼睛，却是没有想到自己所处却是一个意料不到的场景。她可以是躺在地上被紫兰轩的弟子发现了倒是常理，但是真正的却是另外一种场面。施月用手撑着坐了起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咦？
　　施月站起来将自己身处的地方看了一遍又一遍，确定并没有在做梦，她现正在紫兰轩的客房里，给她的一种错觉，仿佛施月根本没有离开过这房间似的。
　　“你醒了就赶紧整理一下吧，大人已经回来了。”
　　施月完全没有察觉房里多了一个人，被吓了一跳。定眼一看，房门边，端正地站着的，棋心和素琴的师妹，穆青正静静地看着她。
　　穆青似乎对她的偷走并不在意，施月觉得奇怪，就是对她漠不关心的也该说一下，但绝不会像这样的不闻不问的。
　　“我……怎么会在这里？”施月还是忍不住甩出来。
　　“啊？”穆青一脸疑惑的看到她。
　　“我……我明明刚刚在花园里走着的呀。”施月忙做迷茫状。
　　“没有啊，你一直都在这里睡着呢，你该不是做梦梦到走到花园里吧？不要紧了，大概有些梦境太美了，才使你梦里梦外分不清了吧？该不是梦到什么好梦，介不介意告诉一下穆姐姐？”穆青逗笑地问。
　　“没……对了，穆姐姐你刚刚说的事情是什么啊？”施月忙转移话题，她刚刚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穆青的神色，看出她没有故意要隐瞒的样子。从小便独自照料自己和爷爷的起居也让她学会了不少的察言观色。
　　“额，差点忘了，素琴师姐吩咐，让你整理好了就到湖中亭那里去。其实刚刚素琴师姐也在，她是见你睡得还熟就吩咐我在这里等你。”
　　“什么事情这么急啊？”似乎那大人是刚回来，难道不需要休息一下的吗？施月只觉得呆在这紫兰轩越久越感到满腹的怪异。
　　“大人回来了，你不是一直在担心你的爷爷吗？去了你就知道。”
　　“呃，不是去琳琅阁吗？”穆青口中的湖中亭正是那天晚上她到过的那个湖那里，可是在前一天晚上，素琴跟她说的是去那个琳琅阁。
　　“怎么会呢，琳琅阁可是我们这里的禁地，除了大人和两位师姐外连我都不能随便进去的，”
　　施月没有再问什么。
　　“好了，快整理一下，我到外面等你吧。”穆青说着推门侧着身出去了。
　　施月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的，心中的疑惑太多了，虽然她自小成长的历程会比同龄的女孩丰富，但她毕竟也只是十五六岁的女孩而已，无法想得到那么多。
　　施月想着开始整理，却惊讶地微微张开口，她的身上，穿的是她早上自己换上的，属于自己的破旧的衣衫。她呆在紫兰轩以来，素琴都有给她送一些比她原本的衣衫好上几倍的衣衫过来，她是想着走时还是拿回自己的东西才换回去的，但是现在……
　　“哼！”一个微弱的笑声传到施月的耳里，施月反应过来立刻跑到声音传来的窗边。窗边的帘子还在摇晃着，施月轻轻地掀起帘子往外瞧，看到一个再也熟悉不过的身影在渐行渐远。
　　鹅黄色的衣衫，嘲讽的笑容，棋心回头看了她一眼，带着一种别样的神情……

　　湖心亭。
　　施月跟在穆青的背后，在亭子外停住了脚步。
　　施月好奇地往亭子里瞄，亭子里摆了一副围棋，施月不懂这些，眼睛往其它的地方扫去，还是有吸引她的地方，桌面上还点了淡雅的熏香，和一些茶点。施月收回目光，低头摸了一下肚子，赶得太快，她还没吃东西呢。
　　亭子中间的两个人都手握棋子面对面坐着，其中一个便是棋心，施月再去看坐在她对面的人时，却是惊讶得差点喊出声音来。施月忙捂住嘴，坐在棋心对面的，正是她早上见过的白衣青年，此时看来，如此的清晰，仿佛早上真的如一场梦而已。
　　白衣青年看起来二十出，一身飘逸的白衣，发冠上别了一支玉簪，漆黑的长发披到胸前。他的眼睛虽然没有离开过棋盘，但看起来他并没有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棋局上。施月简直不敢相信，只比素琴和棋心长那么几岁而已便能当上她们的师父，而且在紫兰轩里，还有很多是比他年长的弟子。
　　“他……”施月忍不住想开口。此时素琴正站在青年旁边，看到她想有此举动，便朝她打了个眼色，将食指放到自己的唇前。
　　穆青见状，忙拉着她退了一下，轻声道：“大人不喜欢在下棋的时候有人打扰他的。”
　　施月忙侧头去看，这时青年刚好微皱了一下眉，施月忙缩了缩脖子。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施月一直很无聊地盯着湖水里正游着欢畅的锦鲤。
　　“大人，您心不在焉，看来这局的胜负已定。”棋心自信的声音传来。施月抬头看去，素琴和穆青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青年依旧一脸淡然，他似乎对胜负完全没有感兴趣的样子。
　　施月清楚地看到，青年的唇角微微扬了一下。
　　“呵，棋心，看来你的棋艺是大有进步了，无愧于名呀。”棋心的神情微变了一下。
　　“不过，”青年手中的白子落下，“现在胜负已然逆转。”棋心的笑容渐渐地收了起来。
　　这时，素琴朝穆青打了一个眼色，穆青忙轻轻地推了施月一下，轻声道：“进去吧。”
　　“完……完了？哦，哦。”施月慌忙地走到亭子里，但又不知道应该开口说什么，只好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青年目光柔和地看着她：“你叫，施月。对吧？”
　　施月愣愣地低着头，不知所措。
　　素琴忙道：“施月，不可无礼。这便是我们紫兰轩的主人白澜之白祭司大人，你便是大人救回来的。还不过来行个礼？”
　　施月还是一副踌躇的样子。
　　“行了，别为难她了。“白澜之笑了笑，“你的气色看起来不错，看来恢复得挺好的。”白澜之的目光落到施月身上的衣服，微皱了一下眉，“看来紫兰轩的待客之道是该改了。素琴，”白澜之扫了一眼棋心，然后看着素琴，“我不在的时候，不是吩咐过你这里的一切事务由你打理，难道是让你这样来打理的？”白澜之的语气略微的严厉。
　　此时棋心紧紧地低着头，不发一言。素琴忙低头回答：“大人，素琴知错。”
　　施月知道问题出现在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上，可是她依然疑惑不解，她轻声地向离她最近的穆青问道：“素琴姐姐不是说过，这里的事务不是由棋心打理的吗，怎么大人他……”
　　穆青也只是朝她摇头作为刚刚的回答。
　　“好了，此事便就此作罢，下不为例。你们都要记住了，你们的一言一行都是在体现着紫兰轩的教养。可曾记住？”
　　“弟子记住了。”素琴低头道，穆青也跟着说了一样的话。而棋心则是沉默了一阵子，才勉强地说道：“记住了。”那声音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听得到。
　　白澜之收起了厉颜，恢复淡然的神情。

　　”嗯。”白澜之随手地拿起面前的茶杯，凑到唇边，然后把茶杯放下，“棋心，去泡一壶‘雨中绿荷‘。”
　　“大人，泡茶这种功夫是不是该让别人去干。”棋心看了一眼施月身后的穆青。
　　“是，是。”穆青忙捧过茶壶，正准备转身。
　　“等一下，”白澜之一声话，穆青立刻站住了脚步，手捧着茶壶不知所措。
　　白澜之笑言：“在这紫兰轩中，又有谁能比得过棋心泡得一壶好茶呢。”
　　棋心沉默了一下，接过穆青手中的茶壶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穆青，你也一块去吧。”白澜之默默看着棋心远去的身影。
　　“是。”穆青忙转身离开了湖中亭。
　　起风了，施月的头发被风扬起，她转头一直地看着棋心离开的方向。

　　“坐吧。”白澜之指了一下他对面刚刚棋心坐的位置，朝施月微笑着。
　　“啊？”施月忙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白澜之，然后又看向素琴。
　　素琴点头道：“大人让你坐下。”
　　施月坐下后，白澜之便笑问：“你想问什么？”
　　施月没想到他会抛出这么一个问题，就在她着急地在脑中寻找着问题时，竟冒出了一句从未在脑中出现的话：“我们是不是见过？”
　　一个这样无厘头的问题若是常人都会一笑而过便是，但是事情却总是相反的。
　　白澜之和素琴同时愣了愣。
　　“怎么可能，你在被大人救回来时已经昏迷不醒了。更何况大人这几天都不在，你又怎么可能会见过大人呢。”素琴一脸惊讶，急忙地解说着，但又完全不像是撒谎的样子。素琴话音落下后便陷入了沉寂，场面十分的尴尬。
　　白澜之自刚才施月的问题一出便一直沉默着。突然，他看着施月：“或许……我们真的见过。”
　　“大人您该不会……在开玩笑吧？”素琴惊讶地看着白澜之。
　　白澜之轻摇了一下头：“这并不是开玩笑。我白氏在大殷是独姓，你在被我救起时也并没有昏迷，只是神智不清。当时你还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施月忙问道。
　　“白。虽然我家族在大殷是显赫一时的家族，但能在神志不清的时候仍能喊出来，说明你我之间并不陌生。”
　　“是……是吗？”施月完全听不明白，因为她完全不记得她曾经说过什么。
　　白澜之点了一下头，“对了，你是想问你爷爷的情况吧？”
　　施月露出惊讶的神情，她还没开口问呢。
　　白澜之似乎能看出她的心中所想，浅笑道：“可别把我想得那么玄乎了，这都是素琴告诉我的。”看了一眼素琴，“今早我已替你的爷爷卜过一卦。据卦象所示，你的爷爷现正身处在离这里的西南方向的金木之城。”
　　“金木之城？哪个城是叫这个名字的？好奇怪的名字呀。”
　　“呵。”白澜之轻笑了一声。
　　“金木只是五行中的两种属性，并不代表城的名字就叫金木。”素琴解释道，“可能是雷……”
　　白澜之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素琴的话。
　　“我要去找爷爷……”施月冲口而出，她出生以来便没有见过亲生父母，一直由爷爷照料着，爷爷渐渐地行动不便，便是她一直地照顾爷爷，但她也在爷爷悉心的教导下，没有沦落到一字不识的状况。虽然爷爷在一场大难中失去了说话的机会但他毕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所以她一定要竭尽全力地去找到爷爷。
　　“你确定？”施月刚说完，白澜之便问道。施月点了点头，“只是……爷爷他……”
　　“你的爷爷现在安全得很，甚至比你的处境更好。而你……”
　　白澜之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取出随身携带的卜签，按顺序地用反面排列在桌面上。“取一块出来吧，别犹疑。”然后静静地看着她。
　　施月一下子感到不安，但还是颤抖着手从一排的卜签中取出了一块，然后递给白澜之。
　　白澜之接过卜签，翻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卜签上写的是一种古文字，施月看不懂。
　　“是……什么意思？”施月忍不住问道。
　　此时素琴也凑到白澜之旁边去看，立刻惊讶地轻声道：“是蹇？”她的反应连施月也被吓了一跳。
　　白澜之淡然地放回手中的卜签：“没什么，只是一般的卦象而已。”然后看着施月，

　　“不说路途，这路上或许还有很多你从未见过的危险？”施月犹疑了一下，但还是点了一下头。
　　“看好了。”白澜之用手指在桌面上描了几下，施月清楚地看出，那是一个“离”字，“一路上定会有危险，若见此名者，必能化险为夷。记住了吗？”施月点了点头。

　　“素琴，你过来。”白澜之起身拍了一下弄皱的衣袍，走到亭子的栏杆处。
　　“是。”素琴走到白澜之身旁，两人似乎在说什么。施月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谈论的声音不大，虽然相隔不远，尽管她也伸长了脖子，但她依然听不到谈话的内容。
　　不一会，施月看到素琴朝她走来。
　　“走吧。”素琴来到她旁边，拉她起来。
　　”去……去哪里？”施月跟着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依旧站在原地的白澜之，白澜之也浅笑着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素琴没有给她多少解释，只是说了短短的一句：
　　“随我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