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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摽有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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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摽有梅
刚刚睁开眼睛,熟悉的浅绿色墙壁,米白色窗帘。易北习惯性的伸手去右边搂,却发现空荡荡的。猛的起身,听见浴室里汐汐的水声。“怎么起这么早?”——没有得到早安吻的某人兼带低血压起床气,有些埋怨的问。停顿了一会,那边的流水声中夹杂了一个有些诧异犹豫的回答“……上午……还有课……”。陌生带嗲音的腔调,还不熟悉的成都话。
易北茫然了一会,继而自嘲似的叹了口气笑笑,爬出来,去找自己缠在被子里的衬衣。亚麻色的衬衣和湖蓝的毛衣扭在一起,已经皱的不成样子。
没有多说话,他直接把这个连姓名也不知道的小人带到了他和李子宇的“窝棚”。学校附近一个小镇子上村民自己开的小旅馆,费心的装修成装修普通人家的卧室,李子宇喜欢这里。他说挺干净,文雅,而且窗帘跟他家的很像——他恋家。易北倒不是很中意这里,总觉得有别人的味道,但是总是碍不过李子宇。不过,某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两个人坐在软软的大床上靠在一起看无聊的电视剧时,他也曾有那么一瞬,恍惚的想,也许这就是自己最好的结局。
说不清为什么自己要来这里。只是凭着发热的头脑,拉着那个人的手钻进了校门口等客的车子。
是报复么?还是挑衅?
没有办法多想,也不要想。
只觉得冷。让自己暖和一点就好了。
易北刻意的忽略了身上的痕迹,匆匆套上衬衣,尽力的把它弄平整。正在他低头寻找不见了的第二颗扣子时,浴室门打开了,套着简单短袖的少年一边叫着“好冷”,一边擦着湿淋淋的头发,无视脸色有些尴尬的易北,径直钻进了他身边的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团。易北微微侧身,避开了一点。少年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一笑,说:“第一次耍?”“恩?”少年换了标准的普通话“第一次出来?”“哦,算是吧。”易北尽量让自己显的自然些,套上毛衣,坐了起来。摸出一只烟。男孩不再说话,从粽子似的棉被里伸出半个手臂,仔细的擦头发。
易北抽着烟,沉默的看。
看上去有点小,小孩子似的脸,眼睛很大,但是下巴很尖,略略透出点清秀的样子,却也不显得文弱。没有烫也没有染,但是显然精心修剪过的头发。跟易北差不了多少的身高,在这个南方城市,应该也算高了吧?有些瘦,但是还是很结实,麦色有伤疤的皮肤。
有点像某种有漂亮皮毛的动物。还是幼儿期的。
瞟到易北审视的目光,男孩把毛巾丢到一边,笑了一声,靠到易北肚子上,“我身材不错吧?以前练过的。”顺手从放在床头的烟盒里摸出一只,示意易北点上。
“你到底多大?”易北摁燃打火机,不无怀疑的问。
“放心,不犯法。过18了。”男孩叼着烟含糊的回答,待烟点着了,才转移到手上。“搞不好比你还大,我看者显小。马上都20了。”
“恩?那差不多,我刚过20。大二?”
“大一。你不怎么跟圈子里的人联系吧?你们大学的有几次聚,我去了,没见过你。”
“恩”
“被甩了难过,才找我?”
“恩”
“……瓜西西的……”
“……成都话我不会讲还是听的懂几句的……”
“夸你纯洁……我们这种人分分和和几正常,你玩什么从一而终撒?昨天本来就想见个面认识一下,看到你表情都被你吓到,怕我走了你自杀。”
“我们不一样。我们在知道自己之前就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告诫了自己圈子里的复杂,但是还是没有道理的信任了这个比自己小的男孩。
“就像破壳而出看见的第一个人。”想了想,加上一句。
“……他现在烦你了?”
“不是。是害怕了。他想做正常人。”
男孩吐了口烟,把剩下的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
“贱。”
“……”
“你看什么,你看我还是骂。他想正常他正常去。老子就是不正常怎么样。”
静了一阵,男孩忽然又笑了。“也是不正常。你也想好了。现在该还来的及。里面是挺乱的。……你觉得改的过来吗?省省力气留到床上好了。”
“……我不知道……又没经验。我就觉得……是不是爱还说不定呢。搞不好我还是个异性恋,误入歧途了……”
男孩神色诡异的瞟他一眼。
“……当我没说过……你什么时候开始在圈里混?”
“16岁吧。被人带进来的。随便在网上认了个哥哥。开始跟着他,后来越来越玩的乱了。还准备退学跟兄弟开个吧。”
“随便找人?没有找bf?”虽然早就了解了,但是如此直接的感受到这种生活方式的存在,还是有点不舒服。
“……算有一个吧。”
“算?”
“他包了我一年。”
“……”
“我卖过,为了买双鞋。”少年似乎有些得意似的一笑。“可是第一次就撞上他了,挺严肃的一个人。问我为什么出来卖,我说你管的着么,他一生气,就管了我一年。亏了他,不然我现在就是无业游民。现在好歹是光荣的大学生。”
“后来呢?”
“没后来,分了。
“怎么分的?”易北充分发扬用别人的八卦安抚自己创伤的互助精神。
“吵架。”男孩翻出自己的衣服,开始往头上套。
“吵什么?”
男孩长出一口气,把脑袋从衣服里抬起来,直直望着易北。
“高考他让我填他那里的学校我非要填成都的结果我们吵架懒的理他我趁暑假跟我妈出去旅游刚下飞机手机被偷了又忘记他的号回来的时候找不到他了。”
高高的抬着头,一脸你问够没的表情。
“没找?”易北也把烟摁掉了。
“找了。他把房子退了。我离家出走跑到他那里打听,抱着电话查了所有叫那个名字的电话,挨个打过去。”男孩停顿了一下,低头去找裤子。
“名字是假的。单位也是假的。”不知道是不是头埋在床底下的原因,声音猛的降了一个调。“你看,我们这种人,分手就是这么简单。”前额的留海挡住了眼睛,看不见表情。
没继续问。易北看着男孩手脚麻利的把衣服穿好了,拉门准备出去。
“喂”忽然出声叫住了他。”你名字?”
男孩回头,奇怪的笑,眼睛里闪着狡捷的光。“摽有梅。”
易北也只有无奈的笑。
已经合上的门又被推开了,带进一阵风,却没人进来。
“哪天你见到一个在手腕手表带子下面纹了ZZ两个字的人,跟他说。我不欠他,是他欠我。”
易北听着下楼的脚步,懒懒的摆出了一个ok的手势。
恢复了宁静,一片狼籍的房间。
熟悉的场景,陌生的味道。
呆呆看着轻轻舞动的米色窗帘,怎么也不想动。
不是报复,也不是挑衅。是直觉。
自己能去的地方,只有这里。
虽然混杂了别人的味道,但是只有这里才是可以包容他们的地方。
安全,保密,温暖,90元一晚,一次性的家。
继续点了一根烟,慢慢吸气。迟了一个晚上的眼泪终于到达。
微笑。
灭烟。
抱着枕头,开始哭泣。
“李子宇。”
楼梯的拐角,看着难得的太阳,穿白衣的少年笑了笑,伸手理了理不算短的头发,径直走了出去。
远方的某个教室,年轻但表情严肃的副教授看着在温暖阳光下昏昏欲睡的年轻学生,微微叹了口气。点开课件,别上话筒,用远古的调子念起来。
“摽有梅,其实七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
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
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
梅子纷纷落在地,树上剩下有七成。
追求我的小伙子,切莫错过好时辰。
梅子纷纷落在地,树上剩下有三成。
追求我的小伙子,今天正是好时机。
梅子纷纷落在地,提着竹筐来拾取。
追求我的小伙子,
就等你说上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