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浪倏 逝》白云忧

9、第六夜·昨夜星辰昨夜风

　　七夜·第六夜·昨夜星辰昨夜风·卷一·魂兮归来

　　圣魔大战已经结束，太荒神决也成为古老的传说。
　　世人也不再记得那些为了保护而牺牲的圣护。
　　靖沧浪独自坐船去江南，他想起许久前，曾有个人痞笑着跟他说：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那是他引诱他前往江南的理由，然而即使用如此令人心动的句子勾勒出江南的美景，当年的凌主也没有与之同行。
　　拒绝的理由如同以往许多次一次，简单而有效。
　　御神风微勾起唇角，皎好如若女子的脸上依然是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无论他拒绝还是同意都无法上他心头半分。
　　而后御神风与他告别，独自前往江南。
　　去看日出江花红似火，去看春来江水绿如蓝……
　　他离开的时候，靖沧浪去送行，看着他靛蓝衣角，雪色发丝消失在目之所及的地方，突然觉得触目惊心。
　　会不会有一天，这靛蓝衣角，雪色发丝，就这样突兀的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然而即使心里是如此想像着，靖沧浪的面上依然没有表情，御神风会回来，即使走出千万里，远游数十年，他依然会于某一个阳光烂漫的日子里，带着一身风尘，一脸痞笑回到他身边。
　　他一直是如此坚持着，而事实也一直是如此。
　　御神风回来朗笑着与他说江南：说江南的女子温柔，说江南的男子儒雅，说江南的流水含情，说江南的轻风带笑……
　　他坐在靖沧浪宽大的书桌一角，背对着他回身对他说：沧浪，你真该与我同行。
　　靖沧浪从书堆里抬起头看他一眼，复低头去，语气平静的说：等我有时间，便与你去江南。
　　御神风弯起好看的眉眼，随手拎过一边的果酒灌上一大口，淡红色的酒液顺着薄唇滑落，三分痞气七分不羁，带着无意的诱惑。
　　御神风说：生离较之死别，何者更为残忍。
　　靖沧浪看他一眼答：生离。相思相知不相见……
　　御神风便笑，说：只有你文人，才会说这些相思不相见的话。
　　御神风说：若真的喜欢，便愿他活着，即使活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但只要他活着，那么便觉心安，人生无憾。
　　御神风又说：据说，在星辰明亮的时候，江南的流水会让人产生幻象，并沉溺于梦境里，永远无法清醒。
　　他回身问靖沧浪：这样的梦境，是否值得沉溺。
　　靖沧浪看他一眼，继续低下头去忙手边的事情：既然知道是幻境，还会沉溺其中，岂不愚蠢。
　　御神风喝一口果酒，勾唇笑出声来，颇为愉快的样子：耽于幻境，那是因为心有遗憾。
　　毕竟……
　　毕竟……有太多事情，即使我们穷尽心力，依然不可达成。
　　靖沧浪便放下笔，端正了表情看他：神风觉得，若永不清醒，过往的遗憾就会被补偿么。过去的便是过去，即使不愿承认，依然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幻境总没有错的，错的，是耽于幻境的人。最后，御神风微笑着下了结论。
　　那么神风，可会有什么遗憾？
　　御神风便歪头看着他，带着几分调笑：自然遗憾，想当年与君初识，尚不及……
　　神风！靖沧浪忍不住低喝一声，脸上表情虽然一如平常，但已经可见隐隐然的抽动。与御神风的初遇，实可算为他人生不堪回首的惨痛记忆之一。
　　御神风便趴在他宽大的书桌上放声大笑，断断续续的说着沧浪当年真的是误会，沧浪你脸红的样子真可爱，沧浪我们去江南吧……这样的话。
　　靖沧浪看着他笑趴的样子，心想着：这个人的一生，总归不会留下任何遗憾。
　　江南流水的幻像，也不可能将他困于其中。
　　而生命里有这样一个人真好，可以放心的将一切托付，可以互相扶持着一起走下去……
　　然而一起走，却并不是一直走……
　　靖沧浪学着御神风曾经向他描述过的样子坐在船头，感受着暗夜里的冷风吹动他水蓝长发……
　　他旁边放一小几，几上摆酒，是御神风最爱的“春风笑”。
　　他学着御神风的样子拎起酒坛灌一口，然而酒液并没有如同他印象里那样顺着唇角滑落颈子，而是顺从的悉数被灌入嘴中。
　　靖沧浪勾起唇，他终不是御神风，任何人都不是御神风，都无法将一坛酒灌出御神风那样的三分痞气七分不羁。
　　靖沧浪低眸看向身侧，那里再也不会有一个靛蓝的影子眉眼含笑的问他：沧浪，你要不要与我同行？
　　拒绝的次数太多，终于变成现实。
　　在他身后，河面映着星辰的倒影，美丽得如同一场场梦幻。
　　而许多年前他们曾在北海看过一场流星雨，
　　靖沧浪说：美好的东西总是短暂。
　　御神风说：只要有人还记得，便算不得消亡。
　　靖沧浪看着江南的流水映着漫天的星光，突然就有些后悔。
　　他记得，可是，消亡便是消亡。
　　靖沧浪以他自己的方式灌下一大坛酒，慢慢的回忆那些被他遗忘的事情。
　　过往那样愉快而轻松，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却沉重得无法回视。
　　灌下第三坛酒的时候，靖沧浪觉得自己有了醉意，然而这分明是最不易醉的果酒。
　　朦胧间，星辰的光影扭曲着，迷离得如同破碎的回忆。
　　而回忆里那个人，仿佛从扭曲的光影里走出来，伸出手扶起他的肩膀，嘟哝着诸如：怎么连果酒也会醉，果然大意不得之类的话……
　　茫然间看到一片靛蓝衣角划过眼前，熟悉的银色发丝在肩背上扫过的感觉让靖沧浪瞬间惊醒，他伸手，以为会像以往许多次梦里一样抓一个空，然而这次，他捏住了一片带着冷夜里微微寒意的衣角。
　　御神风见他醒了，便也不着急去扶他，而是如同过往曾向他描述的一样，曲腿闲坐在他旁边，拎起他还未喝完的春风笑灌一口，如同记忆里一样，三分痞笑七分不羁。
　　每一个动作，每下一个动作，都熟悉得让他心安。
　　“你不是……”他想问，然而对上御神风带笑的眉眼，却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这一生，从来严谨而真实，容不得自己半刻耽于梦境，然而此刻，他想，只是此刻，只这个人……
　　这人世，纵然有千千万万的人，你挂于心的，毕竟只有那么几个……
　　而总有些人，值得你为他放弃一直以来的坚持。
　　“沧浪……怎样？江南是不是如我所说，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御神风冲他挤挤眼睛，看着江南破碎的月光，笑问。
　　靖沧浪怔怔点头，看着他眼里映着的漫天星辰，突然觉得心上涌起许多莫可名状的感情。
　　御神风见了，放下酒坛，伸手去握他冰凉的手指。
　　靖沧浪颤抖了下，感觉到他温暖的手指包裹着自己略低于常人体温的手指，眼里突然有些水汽涌动。
　　这样真实的触感——
　　神风，你，回来了！
　　沧浪，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