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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六夜·昨夜星辰昨夜风(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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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夜·第六夜·昨夜星辰昨夜风·卷二·此间流年远
如果故事至此,便是皆大欢喜,即使只是虚无的梦境,依然美好得让人不忍清醒。
而故事尚未结束……
御神风与他去江南,小舟行在江南温柔的流水里,只一荡漾,所有的温柔水波便如同梦境般破碎。
他们走在江南的大街小巷,靖沧浪看身侧的御神风,看他眉眼间带着熟悉的表情,真实得如同过往的复原。
他们走过了许多地方,御神风与他说过的,那些尚来不及去,或者不曾去过的,他记得的,所有的地方……
一切都按照他所希望的发展着,心底那些曾经的遗憾被弥补,失去的伤痛逐渐被拥有所取代。
一切都如此安宁,御神风就这样活泼的在他身边蹦跶着,真实而健康。
过往那些伤痛逐渐被弥补,有些时候回想起来,恍如发生在前世的梦里。
他甚至,都快记不起他曾经亲眼看着御神风死在他怀中,亲手阖上他的眼睛。
然而内心却仿佛有一股力量极力挣扎着,告诉他那些惨烈的过往,告诉他曾经失去御神风,曾经失去许多朋友……
那些记忆与现在比起来,终归是太过模糊,模糊到,他终于忘记御神风曾经死去。
江南的流水温柔一如记忆里,而在三月的江南,御神风背着手,面对着他倒退着往后走,他说,沧浪,我们来过这里么?
他伸手指着面前的一场巨石上面模糊的字迹,带着隐约的笑意问他。
靖沧浪看了看他们停下的地方,江南的雾霭遮住了巨石上的字体,朦胧间他似乎知道那几个字是什么,却始终想不起来。
御神风回身说:沧浪,你看,你只是模糊的记得,却不曾真正见过。
靖沧浪觉得他话里似乎隐含着什么意思,然而他却不想去深究。
御神风便依然带着一贯的笑与他一起走过每一片他曾经想要靖沧浪陪着他去的地方。
靖沧浪,如此,一切当是圆满了。
如此当是圆满了,只除了御老板始终无法改变过来的痞子习性外。
靖沧浪看着御神风眼神瞄去的方向,颇有些扶额的冲动。
御神风喜欢热闹,这似乎一直没有改变过,否则他也不会住在人来人往的御风楼,而御神风喜欢调戏美人,这似乎也没有改变过,否则他们也不会相遇……
咳咳,这不是重点。
靖沧浪强迫自己将思维从这一点上拉回,看着面前的情况,似乎调戏美人总是与热闹有关,所以御老板拉着他的手说:沧浪,去看热闹。
但靖沧浪实不想猜测这句话的隐含意思是不是,去围观调戏美人。
然而御神风如此兴致勃勃,纵然他心内诸多吐槽,面上依然淡定的被他拉过去围观。
然而围观的情况却比御神风的话更让人想吐槽,靖沧浪只听到几句隐约的:原来是个俊俏的小哥儿……
而后便见御神风拉住他的手挤出来一脸受惊的表情:从什么时候开始,苦境的妹子已经这么奔放了。
靖沧浪自然不知道苦境的妹子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奔放,确切的说,他认识的苦境妹子只有一个净无幻,但无幻掌教向来仙风玉骨,即使领着魔城的少君在苦境地面趴趴走,那也是光明正大得理所当然。
所以他无法理解苦境的妹子究竟已经奔放到什么程度,例如,现在这个冲出来指着他断喝:那边那个穿蓝衣服的给我站住的妹子。
靖沧浪回身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御神风,俩人同样的蓝色衣物一时让他无法分辨那人叫的究竟是谁。
直到那个妹子冲到他面前试图再近一步的时候,靖沧浪才终于忍不住拖着御神风倒退数步。
御神风在一边笑得打跌,靖沧浪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自己拉着他,这个人会直接滚到地面去。
“沧浪沧浪,你竟然被一个妹子调戏了呀……”御老板在旁边抚掌大笑,心情颇好的样子。
如果只论皮相,凌主与侠邪都毫无疑问有被人调戏的资格。
只是靖沧浪那张严肃认真的脸,带着难言的威仪,较之旁边这位笑得打跌的侠邪,明显如果两人站在一起,后者被人调戏的机率会高很多。
尤其,御神风还长了一张让人吐槽的妹子脸……
但明显调戏他们的妹子只注意到靖沧浪,仿佛从来不曾意识到有御神风这个人般对他视若无睹。
靖沧浪低喝:神风,别笑。
可御神风依然笑得那么肆无忌惮,旁若无人。
那般惊艳,那般潇洒,却不曾,引得一人侧目。
而那个妹子说:孤身一人……
仿佛有冷箭呼啸着穿胸而过,靖沧浪按住胸口,却只触碰到自己缓慢跳动的心脏,竟然,是连疼痛都已麻木。
后面的话靖沧浪听不见,然而只这一句已足够。
御神风还在笑,周围依然很热闹,靖沧浪却瞬间冷彻心扉
他突然拖着御神风的手挤出人群,直到跑到一个无人的角落。
他停下来怔怔看着御神风熟悉的脸,却突然觉得难过起来。
御神风看着他怔忡的表情,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沧浪,事实就是事实。
靖沧浪抬头看他,口里喃喃着什么,御神风一时听不清明。他听不见,便也不在意,只是继续他刚才的话:你看,我不过存在于你的幻境里。
靖沧浪伸出手,指尖轻触着他的脸,这样真实的触感与令人安心的温度,又怎么会只是一场幻像。
可即使是这样真实的触感与温度,却依然只是一场幻像。
靖沧浪知道,却放不开。
他想起曾有人说:然而人力有时穷尽,总会有些遗憾无法弥补。
于是……便有人甘心沉溺于幻境。
那么他此一生的遗憾,便是御神风。
御神风只是笑,笑得痞气,笑得温柔,笑得心无挂碍,笑得了无牵挂……
靖沧浪见了他那样的笑容,自觉有些事情他终将放手,然而却始终不甘心。
可是,即使不甘心,人力依然有时穷尽。
他早已察觉到,御神风一点点虚弱下去,就在他的面前。
以他可以看见的速度,一天天的,逐渐虚弱下去。
即使是靖沧浪,也不可以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那个靛蓝的影子只是普通的生病而已。
而直到今天,靖沧浪自己也无法忍受这种折磨。
他对旁边苍白着脸的御神风说:你走吧。
你走吧。
我知,以我执念,唤你前来,本就不该。
束缚住人心的,是感情,而束缚住灵魂的,是执念。
囚身者不过一时,囚心者却是一世。
靖沧浪动了动唇角,他想知道,御神风此次回来,付出了怎样的代价。然而他也知道,御神风不会告诉他。
他们相识了那么久,久远到对方在自己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都留下痕迹,可即使是这样,有些事情,对方依然不曾知道……
例如冷孤寒,例如玉横雪……
御神风不肯离开,他眉心一点晶莹闪烁,映着脸上隐约的笑容,有几分不真实的恍惚感:沧浪,离开的不该是我,而是你。
他比女子还要皎好的脸上勾起一抹笑,分明是十足十的调笑,却隐约的有了悲伤的意味:耽于幻境,并非是我认识的沧浪。
这虚无的幻境,一切都是心底最渴望的还原。
靖沧浪想要陪御神风去江南,去那些他们错过的,他记得的所有地方……
然而这毕竟只是幻境,幻境里的御神风固然美好,却只是过往的复原……
每一个动作,每下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下一个表情,他如此熟悉,不过是因为,他本就是按照他记忆里过往的一种复制。
靖沧浪隐隐察觉到了,却始终不愿相信。
他看不到那块巨石的名字,却隐约的记得,那是因为,御神风曾与他提及。
这一切,不过是他心底的记忆与幻境的结合。
然而,以记忆铸造的幻境,必须以侵蚀记忆为代价来俸养。
靖沧浪开始遗忘一些事情,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甚至,忘记御神风是怎样死去,忘记他是怎样阖上御神风的眼睛。
于是,幻境里的御神风说:沧浪,你必须离开。
靖沧浪迟疑了,如果这一场幻境是他心底最渴望的还原,那么,又何必再去那十丈软红尘里沾染一身尘埃。
可御神风不许。
他银色的发丝扬起,依然是许久前他见到的样子,洒脱而率性:沧浪,我曾告诉过你,只要有人记得,便算不得消亡。
然而……
然而,沉溺于幻境的靖沧浪,总有一天,会彻底忘记御神风。
记忆固然惨烈而不堪回首,却已是他们仅有的留念。
靖沧浪伸出手指,似乎是想拉住他,然而指尖颤抖着,竟然无法再向前伸出半寸。
什么才是幻境?
与他说话的御神风,让他离开的御神风,是这幻境的影子,还是这幻影里唯一的真实。
生离较之死别,何者更为残忍?
昔年,他毫不犹豫的答生离……
然而今日,他却亲面一场死别……
生离,他可以于天河河底等他数百年,即使不知道他离去的原因,不知道他不来拜访的原因,也不知道他消失不见的原因……
可是,只要想着,他如缥缈之天风,必然存在于这浩瀚尘世,十丈软红尘的某一处……便觉心安。
只要他还活着……而他也活着……不管他们在哪里,因了什么的理由,必然有相见之期。
所以,他可以用一个百年又一个百年去等他回来……
那么死别呢……
面对御神风骨架时那一滴泪,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可以承受数百年虚假的生离,却无法承受一刻真实的死别……
从此后,这天地浩渺,有靖沧浪,却没有御神风……
只是想一想,便觉痛苦到无法忍受。然而如此无法忍受的事情,却是事实。
如若身死,此后的一切皆是虚妄……
事实终于教会他明白,当日御神风的话是什么意思。
只要他活着,即使是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依然感谢苍天的恩赐。
然而,御神风,却已死去。
靖沧浪看着他的样子,努力控制着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却依然引得身后的流水轰然炸开。
御神风被激荡开的流水淋湿了全身,流水顺着他脸颊落下,滑过唇角脸侧,在下颌聚成一滴,然后砸到青石的地面,最后在地面慢慢晕染开。
御神风伸手抱住他,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现实固然残忍,然而却是唯一的真实。
他的语气即使有着隐约的悲伤,表情却依然是那样无所谓的样子:沧浪,离开这一场江南的幻境吧。此间万物,皆为虚幻,包括,御神风……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靖沧浪悚然惊觉……
江南的幻影在他面前片片破碎,而御神风的影子开始暗淡直到消失。
他伸手去捉,却只触到江南三月清冷的夜风。寒冷冰凉,从他指间一掠而过。
小舟依然荡漾在江南三月的流水里,天边一轮圆月逐渐西沉……
他伸出手指探入水中,星辰朦胧的光影在他指尖破碎又聚拢。
而昨夜的时候,他于星辰破碎之间,在梦境里,曾见到一阵不可捉摸的天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