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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当杀意变成文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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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除了数钱数到手抽筋之外最幸福的事是睡觉睡到自然醒,我已经很久没有享受到这样的待遇了。须知薛家给我带来的惊吓远非一星半点,若不能打起精神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壮烈在薛盟主那一众大小夫人手里。结果,从薛家出来后的第一晚我就沾枕即着,莫名地安心。
次日我如往常一样起身很早,来到楼下一面用早餐一面等其他人。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考虑怎样尽早在不让薛家人起疑的前提下联系到荷初的亲人,赎她回去,赎身的钱就靠我这次出门夹带的首饰器皿筹集。但问题是,怎样把这些东西交到荷初亲人那里?自打她被卖进叶家之后,她和家人间就断了往来,显然是被抛弃了。这样的家人,又怎能保证日后拿了银子不会仍旧弃她不顾?只有找可靠的人亲自督促跟进才好。
正想着,便见昨晚上与薛武扬叫板的那名中年女子从楼梯口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我叫韩灵灵,”她说,“你还记不记得我?”
我摇头。
“我家就在辟月山庄西边韩家堡,我和你姐姐从小玩到大的。”
见我依旧没什么反应,她疑惑了:“你是不是叶晶虢?”
“我是,”我斟酌开口,“但是从前的事我记得的不多。”
她黯然片刻,道:“你们家的事我知道,本以为你们都……不在了的。昨晚看见你时真真又惊又喜,只是怕你是换了身份说话有所不便,方才想引你注意。你……这些年还好么?”
“不好,”我如实笑道。
说话间和韩灵灵一起的那个紫膛阔脸的葛衣汉子也走了过来,笑着在她身边坐下:“灵灵,你朋友真好看!”
我一怔:“这是……”
“这是外子,”韩灵灵向那汉子温然一笑,又回头看我:“齐威,原是你家的护院武师。出事那天他受了很重的剑伤,又伤了脑子……还好,你们都活了下来。”她握了齐威的手,笑得甜蜜。
我心头一酸,道:“没错,好在活了下来。”
“现在你住在哪里?”
“前一阵子在霸刀山庄,现在要去我姐姐那里。”
“当年她匆忙忙的出嫁,只告诉我说要去很远的地方,我竟至今不知她嫁去了何处。”
“似乎是幽都府一户姓澹台的人家……韩姐姐,晶虢有件事想请你帮帮忙。”
“说来听听。”她笑道。
于是我把荷初的情况略略告诉了她,请她相助找到荷初家人并帮她赎身。未及说完,已听到楼梯那边传来薛武扬一声冷笑:“果然不出我娘所料,你这是想逃么?”
我定定望向韩灵灵,用口型同她说:“拜托了。”她怔了怔,点头。这时薛武扬人已经向这边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薛棕和薛桦。
起身迎了过去,我道:“你多心了。是荷初想走,我也并不想留她,念在主仆一场,总该帮她这个忙。”
薛武扬阴笑道:“有件事你只怕不知道。你那丫头早先一个人去求过我娘,想给她自己赎身。我娘说她是叶家的丫鬟,她管不着。只怕是这样那丫头才转而找你。”
他这话里隐有挑拨的意味,却提醒了我另一件事。辟月山庄被“杀影”灭门是因为家主叶问天在朝为官时由于立场不同利益纠葛,在什么事情上大大开罪了首辅,于是首辅一党中便有人指使“杀影”做下了这桩血案。至于这个人是谁,荷初不知道,我自然也不知。但是薛鹤年从现场偷带了两个小丫头出来,不管他有没有参与叶家灭门这件事,终归是有违这件事指使者的本意的。薛家不准我出门,不准荷初离开,在意的其中之一就是这层。另一层,则是薛鹤年的面子问题了。辟月山庄是云州大户也是武林世家,叶晶虢本身又很容易给人留下印象,即使她过的是闺秀日子很少出门,终究在云州这地面也会颇有些人认识她。若被人发现本该被灭门的小姐忽然成了他的妾侍,难免被些有心人看在眼里。更何况,这人眼下还是个呼风唤雨,风头正盛的武林盟主。但是,这两个原因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弱化,也许过些年首辅下台,晶虢貌衰,事情便自动解决了。反而是现在,两个人无凭无恃无依无靠,若真惹得薛家人动起杀念,不过是少了两个本就该不在这世间的人罢了。
于是我点头冷笑道:“原来如此……”转向韩灵灵:“刚说的事原是我想的不周,还是不用劳烦了。”看来只有等我逃出后,再想办法把荷初暗中偷出来了。
忽然薛武扬身子微微一颤,面无表情地道:“既然如此,那就赶快收拾了上路吧。再不走天都黑了。”说着慢慢步向店外。身后薛桦道:“二爷,还没用早饭呢!”薛武扬右手一摆大声道:“不吃了,你家二爷我三天不吃饭,也还是一好汉!”留下身后两个目瞪口呆的跟班。还是薛棕反映快:“少爷好……好文采!”快步跟了上去。
三个人出了门,我才注意到站在他们身后角落的谢星霜主仆。谢箴拉着他少爷的手臂慢慢向外走,一面笑眯眯地示意我跟上。谢星霜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薄唇微抿,不知在想些什么。待上了马车开始赶路,谢星霜仍是一句话没说,只微低了头,神色清冷地由谢箴扶着靠在车厢一壁上。见我想开口,谢箴忙腾出左手食指放在唇前,示意我噤声。
这样直过了有近一个钟头,外面传来长长一声马鸣。我探头过去一瞥,原来是薛武扬那匹爱骑宝马给他玩了人立,险险把他摔下去,薛武扬破口大骂了两声。
回过头来,正看见谢星霜露出今早第一个笑容,脸色却苍白得有些吓人。
我怔了怔:“刚刚薛……”那个是你?
他点头。
「薛武扬刚对那位夫人起了杀念,我只好带他走远一点了。」谢星霜的声音在我脑中突然响起。
那他还记得刚才要杀人的事吗?
「记得,只是和其他的往事一样藏在脑海深处,如不刻意去找,是想不到的。」
是不是说,他现在是每天早上一觉醒来的状态?
谢星霜微笑点头: “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