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访客》雾毒人偶姬

4、第二夜 阶梯（下）

　　我还想要说些什么，但突然发现喉咙干哑，说不出一个字来。思绪开始慢慢变得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晕眩恶心的感觉又一次席卷上来。很快，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在双眼闭合的瞬间，绯的那句话再次出现在我的耳中：“我叫绯，今天只想带姑娘去一个地方．．．”
　　人去楼空，房间却还是那样的安详。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

　　夜晚的风吹得我的皮肤开始开裂，就像是个傀儡，我被绯指间无形的线牵着一直向前走。一路走来，他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好象根本不担心我会挣脱逃跑。是他太过自信还是．．．？

　　我猜不透他的想法，可每走一步，恐惧的心就会上升一格。这时，我最大的期望就是能够大声呼喊，叫声“救命”。但是无论张了几次口，喉咙都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好象我的声带被无形地夺走，劲处只剩下一个空空的洞。

　　要说走了很久？似乎没有，顶多也就十来分钟吧。走的是我最熟悉每天必经的路，但忽然感觉是那么的陌生，就和眼前陌生的绯一样，完全是个惊竦莫名的存在。

　　我非常怀疑自己的视力是否出了问题，因为眼前不时有半透明的白色物体在上空飘浮。要不是我不信鬼怪，我还真会怀疑是不是有鬼魂出现。毕竟嘛，人死后精神体也会随之消失，所谓的灵魂都是怕死的人可笑的精神寄托。

　　我还是习惯性地向前走着，却没料到绯突然停了下来，一头撞在了他的身上。

　　“我们到了。”绯仍没回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这不是我要去灵乡街必经的天桥吗？我们来这做什么？大大小小的问号塞满了右脑，左脑想的却是如何才能摆脱面前这个陌生的人。

　　“知道吗？兰．．．每天你经过这里，空气中都会凝聚起沉重的气息。也许你不会承认，有太多的人因为你而死于非命。”绯忧伤的话语一字一句在夜空中划出长短不同的弧线，就好象是人生命的轨迹，各不相同。

　　“等等，你在瞎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太惊人了，我的声音又回来了！我快乐地差点手舞足蹈，但眼下并不是可以庆祝的时候。“你说有人因为我而死，当然是不可能的。我从来就不和别人有什么较深的往来，也从来没有真的想过要去害人。”我不明白他的话，他一定是在骗我！

　　“这并不能完全怪你，只是你在无意间伤害了太多的人。不信的话，请随我来．．．”说着，绯踏上了天桥的第一阶台阶。

　　我不相信这个人说的话，但出于好奇，我也踏上了那一步。

　　此刻，我并不知道，就是这一步，带我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眼前顿时浮现了一片景象，似曾相识：这不是晚上遇见的那个猥琐的男人吗？我万分诧异。像是在看回放的记录片，我目睹了自己做过的一切，叫人恶心。我使劲地甩头，想要赶跑我不愿想起的这段记忆。绯揶揄地笑了笑，说：“别急，你还必须往下看。”

　　被迫做别人强迫你做的事是不可能顺心的，更何况我是个极度我行我素的人。我还真是很讨厌这个叫做绯的家伙，把我从被窝捉出来，难道就是为了让我看我做过的丑事？！但一股强制的力量压制着我，使我无力挣脱。

　　景象还在继续，我看见自己竭力推倒了欲要扑上前来拥抱的那个男人。回想起当时我跳开半米外送他的一句话：“像你这种人，去死就好了！”

　　景象中的我说完掉头走了。接着，一个血腥的镜头在我的眼前出现：一辆急驰而来的卡车瞬时压过倒在地上还未爬起的男人的□□，血浆四溅。目击者恐慌的眼神和整条街失控的秩序，紧接着警笛呜鸣，120急救车也随之赶来。可有一点确信无疑，那个男人，当场死亡。

　　我震惊了。我从没想到我的一句话就这样断送了他的生命。不，不可能．．．这只是个意外，只是一个意外。我抱住了头，太过真实的景象让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事实：陪我吃饭的那个男人，他死了。我只是随口说了句厌烦的话而已，这很正常，非常非常正常的一句话，所以，他的死，绝对和我无关！

　　绯看着我摇了摇头，说：“我们再走一阶吧。”

　　我已经不想按他的意思再被牵制下去了，“不要！”我意志坚定地否决道。可不管我愿不愿意，脚已经不受我控制地抬起，踩上了第二阶阶梯。

　　景象出现的是婆婆，也就是说，现在我回到了三个月前？！

　　我还很清楚地记得婆婆去世的前一个晚上，我和她大吵了一架，为的仅仅是饭菜不合口味这微不足道的小事。其实打心底里我还是有点喜欢婆婆的。怎么说呢？毕竟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和她撒过骄，这让婆婆多少有些难受。因为同龄的孩子都不会像我一样，那么冷眼旁观，没有孩时的天真。有多少次我亲眼目睹婆婆沧桑的面孔流下了伤心的泪。可当时的我，仍一脸的冷漠，觉得这是一场想要博得我同情的虚假的戏。

　　直到婆婆去世，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是如此依赖着她。而这份心情，却深深地藏在心底，并永远随着那一勺尘土，一起埋进了树下临时的墓。而我，还是像往常一样，依旧冷漠。对一些看不惯的人，说一些刻薄的话。

　　景象中的我正激烈地反驳着婆婆，我分明听见自己的分贝高得超过了耳膜的极限。“我讨厌婆婆，我不想见到你！”我头也不回地掉头走了，留下一个寂寞的身影，在独自流泪．．．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从来没有过的内疚心情迸然而出。我头一次真正地流泪了，因为我的一句话，撕裂了婆婆脆弱的心。而我当时竟然还不知悔改地觉得一切都是她的错！

　　婆婆死了，源于情绪过度激动而导致的心肌梗塞。现在，摆在我眼前的是：婆婆死前不停地呢喃着我的名字．．．

　　模糊的双眼看不清绯的表情，我猜，他一定很得意吧。把我玩得团团转的他肯定达到了他的目的。可是，他似乎并不善罢甘休，向上又迈出了一格台阶。
　　这次是我的导师？我不记得和她有过什么瓜葛。只有一次，她想要送我回家顺便拜访我的监护人，被我断然拒绝了：

　　还记得当天她的心情很好，早晨上课时还兴奋地向全班宣布她就要做妈妈了。我觉得很可笑，这样无聊的事何必如此声张地向我们通报？

　　下课时，导师来到了我的座位前，笑盈盈地对我说：“小兰，听说你和婆婆一起住啊，我可以去你家家访吗？作为班主任，我很想从各方面了解自己的学生过的好不好。”“我好不好不用你来管！”我面无表情地丢下这句话，拎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大概是我的态度不好受了打击，导师的脸一阵灰白。但她没有放弃，因为她知道我的父母早逝，所以从小性格就有点怪癖。而她作为我的导师，有关心我的责任。

　　我慢慢吞吞地走到了楼梯口，却没料到导师一把抓住了我，气喘吁吁的。她一定是奔过来的吧。我看了看她的狼狈相，觉得非常厌烦。

　　“小兰，你听我说．．．”导师还想说些什么，但被我伸手一推，并反驳了一句：“你没有资格来管我。”没有站稳脚跟的导师摇晃着一头跌下了楼梯，我这才发现自己闯了祸，飞快地逃离了现场。

　　这之后，老师很久没来学校。而我也很快忘了这点小事。现在景象却分明告诉我：导师没来的原因是，她流产了．．．而她，今后再也不能生育。

　　我不知道眼前的是真是假，因为导师从来就没告诉过我这件事，也没因此而为难我，并一直在关心着我。我实在搞不清现在的心情，只觉得阵阵绞痛。那条还未出生的小生命是我亲手杀害的？我一遍又一遍责问自己。绯还是没有停下，继续向上走着。

　　此刻，我看到的是来往的人群。有人悠闲地漫步走着，有人焦躁不安地向前狂奔。他们共同的特点就是我曾经见过他们，但究竟是何时何地？我记不起来。

　　忽然有人从后面追赶上来，他一把拉开挡在面前的我，仿佛觉得我是一个多余的路障，那么讨厌。“嘿！你很没礼拜诶！前面这个人！”被拉痛的我厌恶地冲着前方叫道，但那人，没有回头。

　　“他是听不见你说话的，兰。”绯突然冒出了这句话，“我们现在走的是生命的阶梯，这里每个人迈有不同的脚步。所以，有些人走得很快，而另一些人走得很慢。由于节奏都不相同，因此两两永远不可能碰上交集。”

　　我听不懂他说的话，却发现每个人都在不断地加快脚步，匆匆地从我身旁经过。“生命的旅程本该匀速前进，但因为某些意外，或者人为的因素，死亡加快了进程。”绯看着我，解释道。“所以，所有这里的人，或许该说你所认识的人，潜意识里记得的人，由于你的关系，正在迅速缩短距死亡的时间。你看，那个尽头，已经有许多人踏进了那扇微开的门．．．”

　　“你在骗我！这不是真的！我从来没有杀死过人。”我不承认他说的话，我也不敢承认。杀人者死，这点道理我懂。所以我决不承认。

　　双脚仍在不停地迈上阶梯，一个接一个的幻象接连不断地浮现在我眼前。

　　“够了！够了！！”我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一声声声嘶力竭的哀鸣，我受够了！凭什么要让我来承担这一切？

　　明明都是意外，或是他们自己选择死亡，对他们，我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内疚可言，除了婆婆。虽然是我无意中的一句话伤害了他们，但．．．我知道，我正在为自己寻找辩护的借口，而事情的真相却只一个：我直接或者间接杀害了他们。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正在向下而行。我的精神快要崩溃了：因为我看见阶梯的尽头出现了一扇沾满血迹的门，而它，不是幻想。

　　“兰，你认罪吗？”绯语重心长地问我。

　　“我没有犯罪，你要我认什么罪？！”我哭喊着，渐渐明白死亡正等着我，可我，还不想死。

　　“没有爱的自私灵魂，你终将回归地狱。我带你经历了那么多，你却仍然不知自己的罪过。你的心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去。你无视众生，考虑的只有自己。你将所有的爱看成一场闹剧，将所有的关怀看成一场骗局。没有爱恨的你，仅仅是一具会行走的尸体。你随意地伤害他人，却没有想过后果会是多么的不堪设想。无论那人是谁？你都没有审判他的权利！”绯冰冷的话像根根的尖刺，点到了我所有的痛处。

　　我慢慢低下了头，不想再狡辩什么。毕竟，我自以为是的冷漠刻薄，如今沾满了太多的鲜血。

　　“我知道自己错了，那么你能挽救我的生命吗？”我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才十六年，我不希望自己的一生竟是如此的短暂。

　　“已经来不急了．．．”绯无奈地摇了摇头，“如果你能早点发现自己过错，也许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情形。看，我们已经踏上你生命通向死亡的阶梯，所以，别再说话，让我们好好走完这最后的一程．．．”

　　我恐惧的双眼充满了绝望，欲哭已无泪。鲜红的血液从我的泪腺向外涌出，以此来偿还对死去的人所欠的无价的债。也许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遇上这座“崎岖”的桥．．．

　　“唉．．．可悲的灵魂，至死都将罪过归于他人．．．这，就是人类？”绯牵着身后傀儡般的少女，踏上了下四，这最后一阶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