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明月不相逢》第七夕

3、重逢 火车站的偶

　　接下来的几天，因为和陈大小姐签订了不平等条约，为防止事情发生变故，我硬是放下平时极尽嘲讽功能的语调，转而卑躬屈膝、低三下四地对她嘘寒问暖，一天一次。事实证明，人都有欺负弱者的劣根性，你越是顺从，别人越有理由知会你，命令你，打击你。陈大小姐的话那是一天比一天多，好似八百年没说过话一样，要我做这个，做那个，连一小包行李也得要我帮忙去拿，好在现在终于搬过来了。
　　我的住处在市中心一栋普通的公寓内，一室一厅，一人住足矣，两个人也不会挤。
　　其实，我和陈大小姐都是喜欢独居的人，所以从毕业到现在并没有住在一起。关于这一点，我们的想法很一致：白天一直是群居，怎么着晚上也得过过一人世界吧，自在，没有约束。何况，一直到现在不还都单身着吗？等以后结婚了就再也不会有单身的生活。
　　陈大小姐倒是谈过三场恋爱，可惜没有一次能走到最后，我总说一定是你脾气太急太躁，不够善解人意，把人家给吓跑了。陈大小姐很不服气，汪汪的看着我，用发嗲的声音努嘴道，人家明明这么温柔，这么善解人意，你真没眼光。每每这时，我都会恶心得起一身的鸡皮疙瘩，狂呕不止。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爸妈奔来。
　　当我正躺在床上和陈大小姐扯着一些有的没的的时候，窗外下起了稀疏的雪花，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要早很多，不过11月，不过初冬。
　　此时的我，不会知道，在离自己的公寓不过几个街区之隔的某栋高级寓所内，有一个人正站在大大的落地窗前，望着这座陌生城市，那充塞着各种回忆画面的雪花，一动不动，一缕淡淡的苍凉深深地镌刻在他那清秀好看的脸庞之上。
　　雪花落在树上，柏油马路上，行人的肩上，衣服上，来不及扎根就消失不见。陈大小姐已经进入了梦乡，我突然地一阵心痛，一阵难受，靠在单人沙发上，怔怔地望着窗外灯火迷蒙的初冬夜色，很想哭。
　　你现在是否和我一样，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看着美丽而凄凉的雪景，是否又会想起那个曾狠心伤害你的人。
　　觉得自己很可悲，即便是恨，我也希望你永远恨着我，那样在你的心里，我还可以保留一寸立足之地，不会像个孤魂野鬼，四处游荡。
　　爸妈是今天上午的火车，晚上8点钟才到。下午一下班，我便赶往火车站，路程并不远，所以还没到7点我就已经到了。
　　火车站里，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多，拎着大包小包的农民工们，在全国各地辗转奔波，出差的，旅游的人也不少。
　　站在候车广场上，寒风已有些气候，吹得人生疼。我一边哆嗦着将头埋进米色的厚重围巾中，一边将手插进修长的红色风衣中，寻了一个避风的方向，背对着身子，小心的来回踱着步子。
　　等待，最是无聊，却也最能考验人的意志，尤其在还有冷风做伴的时候。可惜，我没那个耐心，胡乱转悠了半个小时之后，便径直来到一溜花坛边，也不管到底脏不脏，一屁股坐了下去，望着水泥地发呆，回想，傻笑。
　　只是我怎么也没料到，和徐希远八年之后的见面竟是在这样一个场合。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我正低头发呆的当儿，右眼的余光忽然看到十米开外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一动不动的看向我的方向。
　　我的心不由得一惊，此人是在看我吗？看了多久？根据我多年泡影视剧的经验，在这种不清楚敌方意图的情况下，最聪明的做法就是来个假装不经意的转身看远方，先认清敌方相貌要紧。
　　于是，我非常面无表情的一个起身，扭头。
　　是他···
　　是他吗？
　　我全身僵硬，动弹不得，只怔怔的望着对面那笼罩在昏黄灯光下的一抹倩影。很好，一袭素黑风衣，高，瘦，一点没变，即便是背影，即便隔了千世万世，我也能一眼认出。
　　原来，我从未忘记他。
　　不断有人从我身边擦过，又走开，在昏黄灯光和嘈杂人声之中，我们就这样，静静相望。
　　脚步就像灌了铅，竟一步也挪不开。
　　车站广播通知着快要进站的车次，打断了我汹涌澎湃的思绪。我低下了头，良久，一转身。
　　还没走过五步，一只大手抓住了我的胳膊，紧紧地，毫不留情。
　　很久，无人说话。我听到急促的呼吸声在耳后响起，愤怒又悲伤。
　　“是你吗？”终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广场回荡，羸弱，清晰。
　　那只有力地大手轻轻的往后拽了一下我的胳膊，我终于和他面对面。
　　很近，又很远。一双深邃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把我的脸看穿，又仿佛要把我给吃了。
　　“看清楚了吗？何见月。”徐希远沙哑着声音，喉头不住的抖动。
　　我不敢看他，慌忙低下头。
　　“怎么？不敢看我？”一声苦笑响起，“我不想恨你，没必要。”
　　胳膊上的大手无力的松软下来。
　　“你走吧，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徐希远后退了几步，站定，眼光飘向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国外我过得很好，也是，爱情怎么抵得过距离的拆散，我早就看开了，只是···只是，只是我很不甘心。”
　　不甘心我又怎么会甘心呢，希远。当往事已逝，时光不再，当你在这里轻描淡写的诉说，竟是如此荒凉的感觉。我只觉一阵胸闷，仿似有人正掐着我的脖子，无法呼吸。慢慢的蹲下来，捂着胸，看着空空的水泥地，希远的声音渐渐遥远而模糊。
　　“以后我们可能还会见面，如果是这样，请装作不认识我。”费了好大的劲，我终于平复了内心的绞痛，咬咬牙，“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仰头朝向徐希远，作出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紧紧抿住嘴唇。
　　一抹明显的哀伤在他的眼中一闪而过，但很快的，他回给我一个不带任何情绪的笑容，道了声干涩无比的“好”，便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我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人，一片混乱。
　　手机突然响起，还沉浸在震惊之中的我木然地“喂”了一声。
　　“我们已经下火车了，你现在在火车站吗？电话那头，妈妈急切的询问。
　　“嗯，嗯，我在火车站，就在广场上，你们出来就看到我了。”从地上一骨碌爬将起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头长发，我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该来的总会来，原来是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