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陈秋水的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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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阳刚吃的一口苹果一下子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过了好一会才咽下去，兀自有些不信。“嫁到哪啊？”
“就李村镇。”
“那么远？”李春阳惆怅道。
“也就三十来里地，不算远。”
“那跟前后房差了多少倍啊，秋水……”李春阳正疑惑着怎么开口，张玉珍就说：“秋水不去。”她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道：“男方家里有个男孩，也十多岁了，跟秋水差不多，不想再添一个。而且，秋水年龄大了，也懂事了，他怕带过去养活不成自己的，冬雪年龄小，又是个女孩，好养。”
李春阳突然觉得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讷讷道：“那秋水愿意吗？月琴姨舍得呀？”
张玉珍可惜的说：“愿不愿意哪能由得了他呀，一个孩子！”接着道：“她舍得也得舍，舍不得也得舍，事情早定了。”大概是想到这话题有点超出李春阳应该知晓和理解的范畴，张玉珍横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孩子家别管大人的事”就转身进屋了，剩李春阳一个人在外边发呆。
黄月琴再嫁的那个男人条件很好，做了点小生意，是李村镇上数得上的小富之家，长的也一表人才，两年前老婆得病死了，这一年来看的女人也不少，很少有合适的，黄月琴是唯一一个他第一眼看见就中意的女人，年龄合适，性格也温柔，难得的是长的漂亮。这男人见面当天就跟媒婆说了，这女人很好，他很满意，只有一点，他不想要陈秋水。
媒婆跟黄月琴透露了这个意思，黄月琴搂着陈秋水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就传过信去，她答应。
这些李春阳都不怎么清楚，他只知道，黄月琴要改嫁到几十里远的地方，而陈秋水将会被留在这里。虽然陈秋水不走他很庆幸，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心里总有点酸酸的，跟吃了没熟的青杏似的，难受。
闷了一下午，吃过晚饭之后，李春阳皱着眉满屋子转悠，看什么都不顺眼，连带门框和沙发都挨了好几脚，又过了一个小时终于熬不住了，风似的出了大门。
夜晚，一向安静的陈家小院子跟以前有些不同，东屋那边，堂屋和里屋都亮着灯，时不时传出几声开怀的笑声。李春阳知道都是一些镇上的妇女，他妈也在那屋里，还能听到他妈特有的大嗓门和笑声。李春阳厌烦的皱眉，目光转移，看到西屋也亮着灯，但只有一盏，暗淡了许多。李春阳静静的走过去，推开门，老式的木门吱呀了一声。李春阳在门口站了几秒，里屋非常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像是没听到门响了一般。李春阳不由的放轻了脚步，一步步走向那个挂着布门帘，透出暗淡的灯光的小屋。
掀开帘子，李春阳一眼就看见坐在炕桌旁边的陈秋水。炕桌上摆着书本，陈秋水低着头，灯光只照出了一小半脸，没有表情，像是雕塑一样在发呆。
“秋水。”李春阳叫了一声，慢慢把手放到陈秋水的膝上。
陈秋水慢慢抬起头来，过了两秒才有些迟钝的叫了一声，“哥，”他看了看身后，小声的说：“我爷爷睡了。”
陈秋水轻手轻脚的下炕，穿上鞋出了屋子，李春阳跟在他后边。他看到陈秋水没出去，就在西屋门口停了下来，坐在了门槛上。李春阳一言不发的坐在他身边。
两个少年都坐在门槛上，仰着头，看着满天的星斗，彼此都没说话。东屋的说话声和笑声传过来，衬得这里愈发安静，就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李春阳侧头看了一眼，只看到陈秋水的侧脸，在只有浅淡星光的夜色里，那双像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像是倒映在水中的月光，空寂又美好。
“姨什么时候走？”李春阳想打破这沉默，但一开口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明天。”月光黯淡了一点。
“你想不想跟她走？”李春阳听见自己问。
陈秋水低着头，下巴枕在膝上，静静说：“我想守着我爷爷。”
“嗯，”李春阳顿了顿，又说：“还有我呢。”
陈秋水极轻的应了一声。小黄无声无息的走过来，悄悄趴在他们中间。
第二天一早，黄月琴就被男方派来的队伍接走了。以再嫁的寡妇来说，迎亲的队伍算得上气派了。李春阳在人堆里找了好几圈都没看见陈秋水，只看见黄月琴穿了很喜庆很好看的衣服被人搀出来，脸上化了很漂亮的妆，非常明艳美丽，只是没有笑，眼睛也是红的。临上车的时候，她往四周看了看，最后咬着嘴唇钻进了车里，队伍渐渐走远，凑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了，李春阳还愣在原地。他看的分明，黄月琴是掉着眼泪上车的。
李春阳落落的往回走，正要进自家大门的时候，一抬头看见像天上的云似的一大片一大片的花，白白粉粉的，那是陈家的果园。李春阳看着那云霞一样的花，突然撒腿就跑了过去。进了果园，像是有感觉一样，李春阳直直的朝一个方向走过去。
果园深处，陈秋水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花开的最繁茂的果树，他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双手随意的搭在身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小黄眯着眼睛趴在他旁边，一脸享受的晒太阳。有些花瓣落在他们头上、身上，即便李春阳毫无文学和艺术素养，也感觉到这画面，太好看了。
陈秋水听到声音，睁开眼睛看过来，叫了一声，“哥。”小黄听到声音也抖着耳朵懒洋洋的睁开眼睛瞥了一眼李春阳，然后气定神闲的闭上眼睛继续睡。
李春阳坐到陈秋水旁边，“怎么在这睡觉，天气还冷呢。”
“没睡，在晒太阳。”陈秋水闭上眼睛，轻声说。
“嗯，”李春阳挠挠头，眉毛皱的能夹死苍蝇，嘴张合了半天才说：“姨走了。”
等了很长时间都没听到回答，李春阳转头，看到陈秋水闭着的眼睛，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一个劲的颤，白白的牙齿咬着下唇，隐忍的表情让自诩一向没心没肺的李春阳也觉得心疼。“秋水，难受就跟哥说，哥在这呢。”
他屏住呼吸看着陈秋水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紧紧闭着的眼睛慢慢有水珠渗出来，在阳光的照射下亮晃晃的刺眼。李春阳一把搂住他瘦瘦的肩，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想哭就哭吧，这只有咱俩，难受别憋着，那样更难受。”
肩上的头轻轻摇了摇，传来陈秋水闷闷的哽咽的声音，“我妈说了，我是大孩子了，不能哭，可是我忍不住，哥，我忍不住。”耳边传来小猫一样的哭声，断断续续的说着：“我一看到这果园，就想起以前……想起我爸没死的时候，那时候真好。可是现在，爸爸没了，奶奶也没了，我……爸爸走的时候跟我说，我是家里的男子汉了，我要懂事，我要照顾妈妈，照顾妹妹，好好上学……呜，我都答应了，我真的都答应了，哥！后来，奶奶天天晚上抱着我哭……她一直哭，抱着我喊我爸的名字，我想安慰她，跟她说话，可是，可是她都听不到。呜……我知道我是男子汉了，我一直在当男子汉呢，我像爸爸那样当个男子汉，可是我妈怎么就要走呢？我求我妈让她别走，可是她还是走了，她说我还小，不懂，还让我别怨她……呜呜，哥，我不怨我妈，我就想让她回来，让她回来……”
陈秋水埋在李春阳的肩上哭的昏天黑地，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伤心都哭出来，湿透了李春阳肩上的衣服。
李春阳想做些什么，想安慰他，却不知道怎么说，只得紧紧的抱住他，听着他小声的、隐忍的哭，光听声音就能想到那张想忍却怎么也忍不住流泪的小脸。小黄也睁开了眼睛，眼巴巴的看着陈秋水，用哀怜又无措的眼神。
俩人就那么抱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李春阳觉得脸上凉凉的，一摸，摸了满脸的泪。
那天陈秋水哭了很久，俩人站起来的时候身体都僵了。陈秋水低着头，很不好意思的叫了一声“哥”，李春阳看着眼前低着的小脑袋，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那黑黑的发，笑着说：“都中午了，咱回家吧。”
“嗯。”
那天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陈家只剩了陈秋水和他爷爷，本来就安静的小院显的愈发寂静。镇上的人们从小院经过，都会忍不住看上一眼，那两扇风吹日晒的木栅栏总是开着的，能看到小院地上被竹扫帚扫过的痕迹，阳台前面放着一溜整齐的花盆，枝叶郁郁葱葱，春天时开了好多娇美的花；还有院子中间那一小块菜地，黄瓜、豆角、西红柿、茄子……从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一天天的长起来，那拼命生长的劲头看着就讨喜，初夏的时候就结出了果子。附近的人都知道，陈家的小院里种的菜比买的还好，又大又新鲜，结的密密实实的。陈家的爷孙俩很大方，有来串门的，临走时就给塞上一把菜，说着：“家里人少，吃不完。”人们呵呵的笑着，大方的接受。
期末就是小学升初中的小考，陈秋水仍然无例外的考了第一名，李春阳破天荒的考了个中等。班上三十四个人，李春阳成绩排十七，史无前例的好成绩。成绩出来后，李春阳第一次感觉到他爸的笑也能使人如沐春风。李春阳对此很感慨，在心里默默的谢了谢陈秋水。这两个多月，他几乎每天晚上放学后都去找陈秋水做作业，陈秋水总是做的又快又好，而他吭哧吭哧的写不出来，东瞧瞧西看看，要么就神经似的在炕上打一套拳，逗得陈秋水他爷爷呵呵笑。陈秋水也跟着笑，笑完了就抓着他辅导，一题一题的解。李春阳的耐心和求知欲出奇的好，于是，第十七名的成绩就这么出来了。
考完在家玩了几天，李大升笑的如沐春风的提醒李春阳该动身去城里学武了，李春阳装傻充愣装不懂。后来实在装不下去了，哀哀的跟陈秋水说他爸又轰他。陈秋水一边做饭一边听着，最后看着李春阳，笑着说：“哥你去吧，你不是净想着当将军么，将军可是很厉害的，以一敌百呢。等你回来教教我，我也想学，哥成了将军，我至少也得当个小兵。
”
李春阳看着陈秋水的笑容，心里松了口气，也笑道：“小兵哪成，我把你也弄成将军！”
第二天，李春阳就坐车走了，临上车前还一个劲嘱咐他妈：“看着秋水。”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陈秋水的泪
